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五,老伴走三年了。胃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把我这辈子没流的眼泪全流干了。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女儿嫁到邻县,都忙,都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县城这套两居室里,早上醒来身边没人,饭做多了没人吃,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就为了屋里有点人声。
老赵是去年秋天来的。他是我儿媳小敏的爸,退休前在镇上中学当老师,教物理的。他老伴比我老伴走得还早,前年冬天,心梗,说没就没了。小敏跟我说:“妈,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爸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你俩搭个伴,互相照应,我们做儿女的也踏实。”
我当时犹豫。亲家公跟亲家母,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不好听。
可小敏又说:“妈,你都这把年纪了,还管别人怎么说?我爸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点。你俩总比一个人强。”
儿子也打电话来劝,说妈你别想多,就当请了个室友。
老赵来的那天,拎了个旧皮箱,几件换洗衣服,一袋子书。他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说:“秀兰,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不麻烦,进来吧。
他把皮箱拎进次卧,收拾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小本子,记了家里的地址、物业电话、我的手机号。他说怕忘。我说你倒是仔细。他说教了一辈子书,习惯了。
头一个月,还行。他早上六点起,出去走一圈,回来带早点。我做饭,他洗碗。中午我午睡,他在屋里看书。晚上吃完饭,两个人看会儿电视,九点各回各屋。话不多,但有人陪着,心里踏实。
第二个月开始,他变了。
早上还是六点起,但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八九点才回,早点都凉了。我问他去哪了,他说随便走走。我说你走哪儿去了走这么久。他说县城不大,走远了点。
后来就是整天不着家。吃完早饭出去,中午饭都不回来吃。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在外面吃了,你别等我。晚上有时候五六点回来,有时候七八点。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洗了澡就进屋。
我问他:“老赵,你天天往外跑,干啥去了?”
他说:“没干啥,闲逛。”
我说:“有啥好逛的?县城就巴掌大。”
他说:“你不懂。”
就三个字,把我堵回去了。
我这人心里藏不住事,越琢磨越不对劲。他是不是在躲我?是不是嫌弃我做饭不好吃?是不是嫌我话多?还是外头有人了?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谁能看上他?可万一呢。
我跟小敏打电话,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小敏说:“妈,你别多想,我爸那人就那样,闷葫芦,以前我妈在的时候他也天天往外跑,我妈也骂他,他就说去学校备课。”
我说他都退休了备什么课。
小敏说:“那我也不知道了。反正他不干什么坏事,你放心吧。”
放心?我放不下。
第三个月,我决定跟着他。
那天早上他六点出门,我六点零五就起来了。穿好衣服,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往外走。远远看见他在街口拐弯,往东走了。我跟着,保持半条街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但也不停。路过早餐摊他没买吃的,路过公园他没进去,路过老年活动中心他也没停。
他一直走到城东的老汽车站。
那个汽车站早就不用了,破破烂烂的,铁门都生了锈。可旁边有个小门脸,挂着个牌子,写着“城东社区老年食堂”。门开着,里面有人。老赵走进去,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我也过了马路,站在门口往里瞅。
里头坐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围着几张圆桌。墙上贴着红纸剪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个老太太看见我,招手说:“大姐,进来坐啊,吃早饭没?”
我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老赵正端着一摞碗从后厨出来,袖子挽着,围裙系着,看见我,愣住了。
碗差点掉地上。
我说:“老赵,你在这干啥?”
他说:“你咋来了?”
我说:“你天天往外跑,就是来这?”
他没说话,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都在看我们,有个大爷还笑,说:“老赵,这是你媳妇啊?”
老赵脸红了,说:“别瞎说,亲家。”
那大爷说:“亲家天天跟着你跑,有意思。”
老赵没理他,看着我说:“秀兰,我……”
我说:“你就告诉我,你在这干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做饭。”
我说啥?
他说:“我在这做饭。早上给这些老人做早饭,中午做午饭。免费。”
我脑子转不过来。我说你一个退休老师,跑到这儿给一群老头老太太做饭?图啥?
他说:“图啥?图有人吃。”
然后他跟我说了实话。
他老伴走了以后,他在镇上一个人住了大半年。每天醒来不知道干什么。去学校转转,人家上课呢,他站门口看两眼就走了。去街上溜达,碰见熟人聊两句,聊完更空。后来小敏让他来我这,他本来不想来。觉得别扭。亲家母,又不是自己老婆,住一起像什么话。可小敏说你不来我也不放心你。他来了。
来了以后,白天我有时候出去买菜,或者跟邻居说话,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坐不住。就出去走。走累了,在路边坐会儿。有一天走到城东,看见这个老年食堂。里头几个老太太在做饭,手忙脚乱的,菜切得粗细不匀,锅还烧糊了一次。他看不过去,进去帮了一把。结果那些老太太不让他走了,说你明天还来。
他就天天去了。
“秀兰,”他说,“我不是躲你。我是……我在你这,啥也不会。你做饭好吃,我洗碗你嫌我洗不干净。我扫地你嫌我扫得不仔细。我帮你择菜你嫌我择得慢。我在屋里待着,像个废物。可我在那边,我能干点活。他们夸我菜切得好,夸我饭做得好。我这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了没人需要我了,可在那个食堂,我还有点用。”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湿。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想起我老伴刚走那会儿,我也觉得自己是废物。做了一辈子饭,没人吃了。洗了一辈子衣服,没人穿了。家里空得能听见回声。后来老赵来了,我又能做饭了,又有人吃了,心里才踏实点。可我光顾着自己踏实,没想过他踏不踏实。
他在我这,确实啥也干不了。我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挑剔。他洗碗,我背后重洗一遍。他扫地,我等他扫完再扫一遍。他择菜,我嫌他慢,自己拿过来择了。他坐在客厅里,我嫌他碍事,让他回屋看书。我把他当客人,客客气气的,可客人是最没用的。
他需要的不是客气。他需要的是有人需要他。
我说:“你早说啊。”
他说:“说啥?说亲家母你别管我,让我出去干活?你不得多想?”
我说:“我是不该多想,可你啥也不说,我能不多想?”
他说:“我就知道你得多想,才不说的。”
两个人都没错,可就是拧着。
后来我也去那个食堂了。不天天去,一周去两回,帮着洗洗菜、擦擦桌子。那些老头老太太管我叫“老赵亲家”,叫得可顺嘴了。老赵在灶上炒菜,我给他递盘子。他有时候喊:“秀兰,盐没了。”我就去隔壁小卖部买。回来他尝一口菜,说:“有点淡。”我说:“你少放点水。”他说:“你懂啥。”我说:“我做了四十年饭。”他就笑。
上个月,小敏带着孙子回来看我们。进门的时候,老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刚从食堂回来,身上一股油烟味。小敏愣了一下,说:“妈,你咋这味儿?”
我说:“做饭去了。”
她说:“你做啥饭?”
我说:“老年食堂,义务的。”
她看看我,看看她爸,表情特别复杂。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吞吞吐吐地问:“妈,你跟我爸……你俩……”
我说:“你想说啥?”
她说:“你俩是不是……”
老赵把筷子一放,说:“小敏,你爸和你婆婆,就是搭个伴过日子。没别的。你别瞎想。”
小敏脸红了,说:“我没瞎想,我就是问问。”
我说:“你爸在食堂做饭,我去帮忙。就这么回事。”
小敏说:“那你们……以后咋办?”
我说:“啥咋办?就这么过呗。你爸做他的饭,我洗我的碗。你回你的省城,别操心我们。”
她走了以后,老赵跟我说:“秀兰,小敏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她担心也正常,儿女嘛。”
他说:“那咱俩……”
我说:“咱俩啥?你做饭,我洗碗。挺好的。”
他没再说话,回屋看书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想了想。这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说不清是什么关系。老赵这人,你说他好吧,他天天不着家,啥事也不跟我商量。你说他不好吧,他在食堂做了大半年饭,一分钱没拿过,那些老头老太太见了他跟见了亲人似的。
我有时候也气他。气他啥事不说,闷着。气他把我当外人。可反过来想想,我又何尝跟他说过心里话?我嫌他洗碗不干净,我嫌他扫地马虎,我嫌他话少,这些我说过吗?没说过。我就在心里憋着,憋到憋不住了,就冲他发脾气。他呢,也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出去。
两个人过了大半辈子,都有自己的脾气,都有自己的习惯。让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改,改不了了。能咋办?就凑合着过呗。
前几天在食堂,有个老太太跟我说:“你家老赵人真好,天天最早来,最晚走。上次我发烧没来,他还给我送饭到家里。”
我说:“他不是我家的。”
那老太太说:“不是你家的?那是谁家的?”
我说:“亲家。”
她说:“亲家天天住一起?”
我没说话。
她又说:“大姐,都这把年纪了,别管那么多了。有人陪着说话,有人陪着吃饭,比啥都强。管他啥关系呢。”
我想了想,这话糙理不糙。
昨天晚上,老赵回来得早,七点就进门了。我说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早。他说食堂今天没人,都去看戏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织毛衣。电视里放的是老片子,《渴望》。看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秀兰,你说咱俩这样,算啥?”
我说:“你说算啥?”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就别想。”
他说:“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食堂那边,冬天缺个烧锅炉的。”
我说:“你啥意思?”
他说:“你要是不嫌累,咱俩一块去。你烧水,我做饭。”
我说:“你洗碗我还没嫌够呢,又给我找活。”
他笑了,说:“那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再说。”
他就不问了。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问他咋了。他说:“秀兰,昨天那事,你想想。”
我说:“啥事?”
他说:“烧锅炉的事。”
我说:“我说了再说。”
他说:“嗯,再说。”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下楼,背有点驼,走得慢。三年前他来的时候,背还没这么驼。
我关上门,坐到沙发上。想了想,拿起电话给小敏打过去。
“小敏,你爸说食堂冬天缺个烧锅炉的。”
小敏说:“啊?他跟你说的?”
我说:“说了。”
她说:“那你去不去?”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妈,你去吧。你俩在一块,我放心。”
我说:“你放啥心?”
她说:“你俩互相照顾,比啥都强。其他的,我不在乎。”
我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把围裙找出来,洗干净了,晾在阳台上。明天要是去食堂,得穿个体面点的。不能给老赵丢人。
你说这事叫啥?我也不知道。人老了,说不清楚的事多了。你非要问谁对谁错,那没法问。老赵想找个地方觉得自己有用,这有错吗?我想有个人陪着不孤单,这有错吗?都没错。可凑到一起,就是别扭。他天天出去,我心里不舒服。我天天管他,他心里也不舒服。
可别扭着别扭着,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总比一个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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