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汽修铺外脚步嘈杂,几十个打手拎着钢管封死了碎石路。

我一把将秦霜扯到身后,重型活动扳手死死横在胸前,抹了把脸上的黑机油低吼:“动我媳妇一下试试,老子跟你们拼命!”

结婚证揣在兜里刚满两天,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欠债挨欺的苦命寡妇。

可就在铁棍兜头砸落的瞬间,一列黑色车队蛮横撞开包围。

车门齐刷刷推开,数十名黑衣人冒雨大步逼近,却连正眼都没看那些打手,反而在我身后那个紧攥着旧铁皮饭盒的女人面前,轰然躬身到底。

“您受惊了。”

为首老者颤抖的话音穿透雨幕,我举着扳手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轰鸣。

第01章

重型活动扳手砸在铁皮油桶上,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巨响。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机油,横身一步挡在秦霜身前,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三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手里拎着撬棍和短钢管,脚踩在汽修铺门口凹凸不平的碎石子地上,嘴里嚼着槟榔,眼神里透着一股底层地痞惯有的狠毒与下作。

领头的那个斜眼打量着我,啐了一口带红沫的唾沫,冷笑道:“陆晨,少给自己找不痛快。秃奎哥交代了,今天要么秦霜把三十万借条的头期利息拿出来,要么人就得跟我们走。她那个死鬼男人在公海翻船喂了鱼,人死了,债可沉不了底!”

秦霜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半声没吭。

她身上套着洗得发白、肩膀处磨出粗糙毛边的蓝色劳保工装,右手紧紧攥着一个四角掉漆、布满褐红色铁锈的长方形旧铁皮饭盒。

那饭盒平日里总是装着糙米饭和几盒廉价的降压药,边缘凹瘪不平,却被她护得极紧。

咸涩刺鼻的江风顺着江平港货运区吹过来,卷着浓重的重油味与死鱼腥气。

我退伍整整两年,在这片鱼龙混杂的破烂货运场里摸爬滚打,修重卡底盘、跑冷链挂车,半年前刚被嫌弃我穷酸的前女友摔门分手,一心只想埋头攒钱翻身。

而秦霜是三个月前流落到这儿的,对外宣称是个死了跑船丈夫、背了三十万高利贷的苦命寡妇,平日里带着几十个码头散工在装卸区扛大包。

冯大奎手下的打手三天两头堵她、掀她的饭摊,甚至动手动脚,每次都是我抄着扳手从修车地沟里爬出来,硬生生把人顶回去。

我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

秦霜的白净脸颊上沾着些许煤灰,眼角处有一道被集装箱刮伤的浅浅擦痕。

可令人心惊的是,那张脸上找不出半点底层女工该有的恐惧与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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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几个催债的混混,瞳孔冷冽清澈,竟像是公海深处万丈玄冰结成的霜刃。

“借条上没有我的签字,更没有我的手印。”

秦霜开口,嗓音带着劳作后的微哑,语调却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冯大奎拿死人的假借条逼孤寡还债,按港区治安条例,过不了调解委员会的门槛。”

“港区条例?秃奎哥手里的家伙就是条例!”

领头的混混脸色一沉,钢管直接指到了我的鼻尖上,“陆晨,你一个换机油的穷光蛋,底盘油水都没吃饱,非要替个带孝的丧门星寡妇扛雷?你扛得起么!”

我掌心猛地一收,重型扳手被我稳稳横在胸口,退伍时在肋骨处留下的旧伤口隐隐作痛。

我盯着那混混的双眼,沉声吐出几个字:“铺子是我的,人也是我店里的。只要我还站在这儿,你们动她一根指头试试。”

我的身板底子硬,当过几年侦察兵的煞气一旦放出来,根本不是街头混混能招架的。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瞧见远处交接班的重卡司机和码头装卸工正三三两两往这边聚拢,带头的混混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两步:“行,姓陆的,你当兵退伍了骨头硬是吧?今天算你狠。秃奎哥说了,这笔账拖不过去,早晚要连皮带肉给你们扒干净!”

几句恶狠狠的场面话撂下,混混们拎着家伙钻进了巷子。

满地的碎石子被踩得乱晃。

秦霜站在猎猎冷风里,轻轻抬手理了理额前垂落的碎发。

我注意到,在她破旧的工装袖口内侧,微微卷起的边角隐隐露出一抹极为特殊的暗银色细线。

那线条工整致密,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哑光质感,绝不是码头杂货铺里几毛钱一卷的涤纶线,倒像是极贵重的双股蚕丝手工走线。

我当时只当是她平日里手巧,拿了什么结实的特殊粗线自行缝补,便没有多想,转过身去收拾地上的套筒扳手:“霜姐,进屋吧。冯大奎那帮人就是欺软怕硬的地痞,拿不到钱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弄出人命。回头我多接两台半挂车的发动机大修,手里凑一凑,那三十万……”

“陆晨,敢不敢跟我去民政局?”

秦霜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道惊雷砸在修车铺前。

我手里的长柄扳手猛地砸在铁皮工具箱边缘,发出清脆刺耳的撞击声。

我僵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被柴油机轰鸣震坏了:“你说什么?”

秦霜向前迈了一步。

那张未施粉黛却五官极正的脸迎着初升的晨光,眸光死死锁定在我的瞳孔深处,语速极快却字字如铁:“你今年二十七岁,退伍军人,单身,没有案底,社会关系干净,做人有骨气。我需要一个合法的丈夫,现在、立刻就要去办手续。办了证,我们就是法律认可的夫妻,冯大奎再敢聚众围堵汽修铺,就是公然骚扰合法军属家庭,港区派出所必须立案处置,他不敢明目张胆对我动手。但代价是,我身上背着三十万巨额债务,随时可能招来天大的风暴。你敢不敢接这个红本?”

江风猛地刮乱了我的额发。

半年前前女友摔碎碗碟、骂我一辈子只能烂在修车地沟里的尖酸嘴脸,瞬间被眼前这个落魄女人眼底决绝而孤注一掷的目光碾得粉碎。

她是无依无靠的苦命女人,这三个月里在码头遭人踩踏践踏,却始终挺直脊梁,如今被人逼到悬崖边上,把唯一的赌注押在了我身上。

我是退伍军人,退伍不褪色。

一个男人若是连护住身边弱小的胆魄都没有,还谈什么在这世道上翻身?

“身份证和退伍证都在抽屉里,户口本我也随身带着。”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扯下沾满油污的手套,“洗把脸,现在就去。”

上午九点四十分,江平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啪的一声脆响,钢印狠狠压透了内页纸张,将两个名字永远地烙印在一起。

柜台上摆着两本崭新的深红色结婚证。

照片上的我换了一身干净的洗白衬衫,而秦霜依然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旧工装,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肃,只有下颌线条微微绷紧,透露出她内心深处的滔天波澜。

我二十七岁,在这一天,正式娶了码头人人避之不及的欠债寡妇。

刚踏出民政局的大门,深秋刺眼的阳光倾泻下来。

秦霜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本结婚证收进挎包的最里层,随后伸出手,从工装贴身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平平整整、边角已经泛黄发脆的薄纸片,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我粗布上衣的胸口口袋。

“这是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硬质粗纸,透着阳光只能隐隐辨认出正面上方手写的蓝色字迹,写着码头后街破瓦房一千二百元押金凭条。

“租房押金收条。”

秦霜的声音很低,她的目光警惕地掠过街对面停靠的一辆黑色老旧轿车,语气里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郑重,“贴身收好,千万别弄丢,也千万别撕掉。记住我的话,现在不要翻开看,回了铺子再说。”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却仿佛带着灼热温度的纸条,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一张破出租屋的押金条,值得她像护身符一样贴身珍藏,还特意交代回铺子再看?

可眼下刚领完证,我只当这是她在这个城市仅剩的一点家当与寄托,便顺从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拍了拍胸口口袋。

两人并肩往码头货运区走,抄近道穿过四号码头的专用引桥。

正午的汽笛声骤然撕裂长空,一艘庞大如山峦般的远洋巨轮正在两艘海事引航船的护卫下,缓缓靠近深水区泊位。

我仰头看着那艘遮天蔽日的钢铁巨兽,随口叹了一句:“这大船吃水可真吓人,起码得有十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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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身侧的秦霜连脚步都没停,只是眼角余光轻描淡写地扫过高耸的船舷水线标记,嘴唇微动,脱口而出:“轻载吃水八米二,满载吃水十一米五。船艏悬挂巴拿马便捷旗,三号特种货舱的铅封防伪编码末尾带双菱形暗标,不是装运散粮的常规船,运的是保税区高危精密仪器,走的是一级免检绿色航道。”

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水泥地上,猛地停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哪怕是在港区修了两年重卡的我,也仅仅懂得底盘和发动机构造。

一个在码头风吹日晒、靠给散工带队扛麻袋混口饭吃的苦命寡妇,怎么可能在几百米开外,仅凭肉眼扫过船舷,就报出国际远洋巨轮的精准吃水数据?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能一眼认出海关特种集装箱的铅封防伪暗码!

秦霜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迅速拉低了头顶的帆布劳保帽檐,低声道:“以前……我家那个在公海跑船的经常念叨这些杂事,听得多了,随口记下的。快走吧,中午还有装卸工单要派。”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可我的心底却像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泛起无数疑团。

路过货运调度大楼门前的岗亭时,里面正坐着平日里少言寡语、对所有包工头和车队老板都冷若冰霜的老调度员周德明。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头据说是老港区资格最老的调度,脾气极怪,连港务局的领导来视察都难讨到他的笑脸。

可就在秦霜低头经过岗亭玻璃窗的瞬间,我分明看到,坐在里面的周德明霍然站直了身子,隔着反光的玻璃幕墙,双手下垂,神情庄重而肃穆,向着秦霜的背影极其规矩地微微弯下腰,深鞠了一躬。

那不是邻里间的打招呼,那是下人面见真正掌权者时,刻进骨子里的老派家礼!

我心头的震惊尚未平复,急促而刺耳的机车轰鸣声便在前方巷口炸响。

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与刹车皮摩擦声,陈小鹏骑着他那台破旧的踏板摩托车一路失控横滑过来,车轮狠狠撞在汽修铺外堆积的废旧卡车轮胎上。

陈小鹏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进泥水里,浑身上下沾满了黑泥,连脸颊都被碎石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迹,连滚带爬地扑向我,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喘得几乎断气:“晨子!出大事了!你快带着霜姐找地方躲躲!”

我的心猛地一沉,反手扣住陈小鹏的肩膀:“小鹏,慢点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冯大奎又去铺子里找事了?”

“何止是找事!”

陈小鹏满头大汗,嘴唇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吼道,“就在半小时前,冯大奎带着七八个手下,开着两辆皮卡直接堵死了汽修铺大门!他把你刚修好的两台冷链车的发动机关键零件全给扣了,还在卷帘门上贴了私人抵债的红封条!他当着整条街的人放了狠话,限你整整四十八小时内——也就是三天之内,必须连本带利拿出三十万现金!三天期限一到,要是见不到钱,他就会纠集手底下全部四十多号打手,带着开山刀和平头钢管直接推平你的汽修铺,不仅要强行把霜姐带走去抵债,还要当场废了你两条腿!”

陈小鹏急得直跺脚,转头看着面容沉静的秦霜:“霜姐,晨子犯轴,你不能由着他啊!那是四十多号亡命徒,冯大奎背后肯定还有大老板撑腰!晨子就算当过兵,一个人也架不住几十根钢管啊!赶紧走吧,四十八小时一过,这里就要血流成河了!”

四十八小时。

三天期限的生死通牒。

我死死咬紧了牙关,胸膛剧烈起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薄薄的、反面藏着秘密的收条,又握紧了兜里那本烫金的结婚证。

我转过身,将秦霜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目光如同淬了火的钢刀一般望向那条通往汽修铺的泥泞长巷。

距离冯大奎扬言血洗汽修铺的最后时限,只剩下最后的四十八小时。

而这场看似因三十万伪造债务而起的风暴,真正引爆的导火索,才刚刚在这座暗流涌动的江平港口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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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巷子口传来的摩托车轰鸣声撕碎了沉寂。

三辆改装过的破烂嘉陵摩托横在汽修铺门前,泥浆溅得老高。

车上跳下七八个剃着光头的混混,领头的正是冯大奎。

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眼神阴鸷地往铺子里扫。

“陆晨,老子给脸你不要,真把这克夫的寡妇当宝了?”

冯大奎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手里的螺纹钢狠狠砸在门口的废旧轮胎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没吭声,顺手抄起工作台上一把沉甸甸的重型管钳,挡在秦霜身前半步。

陈小鹏吓得腿肚子直打战,却还是咬牙抓起了一根拆胎撬棍,贴在我身侧。

“少废话。”

我盯着冯大奎,“这铺子是我的,秦霜现在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欠条拿出来,到底欠多少,白纸黑字给我看清楚。”

“欠条?”

冯大奎冷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抖了抖,“看清楚了!她那个死鬼男人借的三十万,利滚利,本利全算上!今天拿不出十万首付,老子先卸你一条膀子,再把这女人带走抵债!”

他把欠条甩在我眼皮底下。

我扫了一眼。

借款人那一栏的名字被黑墨水涂得乱七八糟,下面的红印泥印章更是边缘模糊,连公司全称都看不清,字迹僵硬得像用尺子比着描出来的,根本不是正规借款单据。

“公章连防伪齿都没有,借款人名字涂成这样,你拿张废纸来敲诈?”

我冷声道。

冯大奎脸色微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钢管:“老子说是就是!给我砸!”

几个混混刚要往前冲,我手里的管钳直接脱手飞出,擦着冯大奎的耳朵砸在他身后的摩托车大灯上。

咔嚓一声脆响,车灯爆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老子当过五年野战兵,退伍前拿过全连格斗第一。”

我一步跨出铺子,踩在满地碎玻璃上,随手拎起门边一桶废机油,拔掉塞子倒在门口的斜坡上,“谁敢往前迈一步,今天就横着从这条巷子抬出去。”

黑亮粘稠的机油顺着泥地淌开,几个混混脚底打滑,顿时僵在原地。

冯大奎摸了摸被风刃刮红的耳廓,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他死死盯了我几秒,又恶狠狠地看向我身后的秦霜,咬牙狞笑:“行,陆晨,你骨头硬。还有两天!三天期限一到,老子叫齐四十号弟兄,把你们两个连人带铺子一起填江!”

混混们骂骂咧咧地扶起摩托车,掉头撤出了巷子。

陈小鹏一屁股瘫坐在轮胎上,擦着冷汗直喘粗气:“疯了……晨子,这帮亡命徒真的会杀人的!”

我没接话,只觉得后背有些湿。

我转过头,秦霜依然静静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被恐吓后的慌乱,一双清冷的眸子正凝视着冯大奎离开的方向,搭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没吓着吧?”

我问。

“没有。”

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我去调度室领下午的工牌。”

她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跟陈小鹏交代了一句看店,悄悄跟了上去。

江平港二号泊位的调度室外,海风刮得呼呼作响。

码头上的老调度员周德明正低头翻看着进出港登记簿。

这老头在码头干了三十年,出了名的脾气又臭又硬,连港务局的领导来视察,他都很少给正脸。

秦霜走到了登记窗前。

我躲在集装箱后方,顺着缝隙看过去。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周德明一抬头看见秦霜,拿着圆珠笔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竟然触电般站直了身子。

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圈,随即快步走出调度室,迎到秦霜面前。

在两人相距半步的瞬间,那个平日里腰杆比钢轨还硬的老调度员,竟然在阴影处微微并拢双脚,腰身微弓,以一个极其标准且恭敬的角度,向秦霜躬身行了个礼。

秦霜微微抬了抬下巴,嘴唇微动,似乎低声说了几个字。

周德明连连点头,双手将一块特制的铁皮工牌递到她手里,神色肃穆得像是在交接某种机密。

我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流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德明怎么会向一个背债的带工寡妇行这种近乎主仆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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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拿了工牌,转身朝汽修铺的方向走回。

我急忙侧身避开,抢先一步翻窗回到了铺子后院。

几分钟后,秦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那个随身不离的破旧铁皮饭盒。

那饭盒表面漆皮脱落,锈迹斑斑,她平时总说里面装的是糙米饭和她那个死鬼男人的降压药。

她路过门槛时,脚下被凸起的木条绊了一下,手里的铁皮饭盒脱手跌落在机修台的铁板上。

“当啷!”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里炸开。

那绝对不是米饭或塑料药瓶撞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极具分量、坚硬冰冷的纯钢重物,狠狠砸在了台面上。

第03章

铁皮饭盒在机修台的铁板上翻滚了半圈,擦出一道刺耳尖锐的金属剐蹭声。

秦霜的动作快得异乎寻常,几乎是撞击声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已经俯身下压,单手把饭盒死死扣进掌心,骨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惨白。

“碰着手没有?”

我跨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只掉漆发黄、边缘泛着厚厚褐红色铁锈的长方形铁盒上。

这砸在机修台上的沉闷回响,绝不是半盒干瘪的糙米饭和几板塑料降压药片能砸出来的动静。

它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块沉甸甸的实心铁坨,甚至透着金石般坚硬的质感。

“没事,手滑了一下。”

秦霜迅速站直身子,面色沉静如水,不动声色地将铁皮饭盒严严实实塞回随身的蓝布挎包内侧,拉链顺手拉得严丝合缝,“码头靠海,夜风大,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

她神色自若,可她右臂袖口撕裂的一道大口子,却在抬手间彻底露了出来。

那是下午在散货装卸区替工人们扛重箱时被带刺的铁皮边角刮破的,里面的棉絮外翻,露出内衬深处的布料。

外头突然雷声滚滚,狂暴的大雨毫无预兆地泼洒下来,粗暴地砸在汽修铺单薄的铁皮屋顶上,发出一阵连珠炮般震耳欲聋的闷响。

“过来坐下,把外套脱了。”

我从沾满机油的工具架底下翻出针线包,抽出一段粗线,“我以前在部队管过物资和军械库房,缝这粗帆布比你利索得多。”

秦霜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复杂神色,迟疑了半秒,终究还是脱下了那件洗得泛白起毛的深蓝帆布工装递到我手里。

我捏着锋利的粗钢针,就着工作台上一盏昏黄微弱的瓦斯灯挑开撕裂的破口。

针尖刚顺着内衬边缘刺入,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柔韧的巨大阻力。

那绝不是普通劳保服常用的尼龙粗线或者廉价化纤,而是一道隐匿在夹层暗折深处的双股暗银色细线。

丝线极细,在昏暗的黄光下流转着内敛沉静的哑光,坚韧得匪夷所思,连我手里刚硬的粗钢针扎上去都险些被生生别弯。

即便是我当年在野战侦察部队见过的特种军用降落伞防撕裂线,也绝没有这般绵密高贵的手感。

一个替所谓跑船丧命的死鬼丈夫背了三十万高利贷烂债、在江平港跳板上任人呼喝拼命扛包的苦命寡妇,贴身工装的内衬里,怎么会藏着这种只有顶尖高级定制工坊才会采用的手工暗走线?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肋骨处当兵留下的旧伤隐隐发酸。

我没有抬头多问,只是沉默地用粗黑棉线将破口一针一线扎紧打结。

领了结婚证,她就是我陆晨法律上的妻子,她不愿主动说的苦衷,我绝不会硬去扒开。

“轰隆!咳咳咳——”

汽修铺外狭窄的泥泞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柴油引擎濒死的剧烈呛咳声,紧接着是高压油管近乎憋爆的刺耳尖啸,浓烈的黑烟顺着门缝直往屋里灌。

“晨哥!救命啊!车趴窝了,排气管都快烧红了!”

门外传来焦急的拍门声,是跑跨省冷链的长途司机老马,急得带着哭腔。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顺手抓起两把加长重型扳手就往外走。

秦霜随手披上缝好的工装,脚步极轻却极快地跟在我身后。

雨幕漫天,一辆满载冷冻海鲜的重型冷链卡车死死卡在泥坑里,柴油机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空转杂音。

老马抹着脸上的雨水,急得直跺脚:“晨哥,这车是进口特种发动机,码头外边两家大修厂的师傅刚才都看了,非说是气门烧融了,要吊装发动机大修!我这车货要是明早赶不上船期,赔光裤衩都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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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刚要俯身去卸进气阀排查,身旁的秦霜却已经快步上前。

她单膝直接点在泥泞冰冷的水坑里,没有半点平日里搬运女工的怯懦,侧过脸,将耳朵精准地贴在冰冷的发动机机盖侧板上。

不过两秒钟,她直起身子,眼神在暴雨中冷冽如刀。

“不用拆气门,不是机械磨损,是高压共轨回油阀卡死了。”

秦霜的声音穿透暴雨,极其笃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掌控力,“这台重卡用的是远洋轮机同款的双级加压系统,改过高压泵,满载油压至少在两千二百巴以上。拆一号高压柱塞,用化清剂冲洗逆流阀芯,记住,绝对不要碰电子喷油嘴的防伪铅封,否则行车电脑会直接锁死油路。”

老马当场听傻了眼,张大嘴巴僵在雨里。

满载两千二百巴的高压共轨?

整个江平港除了远洋货轮上的老机务长,寻常的修车师傅谁能一眼辨出这种特种增压柴油机的极限工况?

“还愣着干什么?拿十二号套筒,拆一号柱塞!”

我猛地回过神,厉声喝道。

我按着秦霜指引的精准方位,手起扳手落,不到三分钟便将一号柱塞抽了出来。

果不其然,高压阀芯被劣质柴油沉淀的一层顽固积碳死死卡在死点!

化清剂猛烈喷射,积碳瞬间溶解消退。

回装复位,随着老马颤抖着拧动钥匙,“轰”的一声雷鸣巨响,特种柴油机发出雄浑平稳的低吼,积压的黑烟瞬间转为淡淡的青烟,泥水随着澎湃的马力四溅飞扬。

老马彻底看呆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不可置信地在秦霜和我之间来回扫视,抹着脸上的泥水倒吸一口凉气:“神了……神了!连轴转的大修厂老师傅拿电脑都没测出来的毛病,这位大妹子隔着铁壳子听两秒就找准了病根?两千二百巴的高压共轨参数脱口就来……大妹子,你这神仙手艺到底是打哪儿学来的?你到底是干啥的啊?!”

秦霜的神色早已恢复成古井无波的冷淡,退后半步站在我身后,低垂着眼帘轻声应道:“以前跟着跑船的男人走南闯北,在机舱里听多了,随口猜的。”

老马满脸震撼,连连作揖道谢,扔下一沓厚厚的修理费便急吼吼地驾车冲入夜幕。

我和秦霜浑身湿透地回到屋里。

秦霜默默拧着工装衣角上的雨水,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力挽狂澜的专业排障,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随口一说。

角落里,那台老式收音机被屋外的雷雨电流激得滋滋作响。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杂音骤然收紧,收音机里的地方调频广播被强行切入了一条紧急商业快讯:

“插播本市突发财经快讯:远溟海运集团董事会将于明晨九点,在江平国际港航中心紧急召开重组大会。集团常务董事赵衡先生将代表全体管理层,正式接管并全面重组江平港第一至第四核心万吨深水泊位资产……”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抽干,死寂得落针可闻。

秦霜原本拧着湿衣服的修长手指骤然停滞。

她缓缓抬起头,平日里深藏所有情绪的眸子里,如同千丈坚冰轰然破裂,翻涌起滔天的刺骨寒意与滔天杀机。

她死死盯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右手下意识隔着单薄的工装,死死按住了挎包里那个冰冷沉重的生锈铁皮饭盒。

桌上的煤油瓦斯灯芯猛地一跳,狂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将墙上刚领回来的那张结婚登记证明吹得猎猎作响。

距离冯大奎给出的四十八小时死线,只剩下最后不到十个小时。

第04章

清晨的第一缕冷光刚刺破江面的浓雾,汽修铺的铁卷帘门就被人用钢管砸得轰然作响。

“陆晨,四十八小时到了!滚出来还钱!”

冯大奎沙哑凶狠的嚎叫撕裂了码头的寂静。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密密麻麻,至少有四十多号人把汽修铺的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

我反手抄起机修台上那把七斤重的重型活动扳手,反锁住后院小门,将秦霜死死挡在身后。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兜里的那本大红结婚证还带着体温。

既然领了证,她就是我陆晨明媒正娶的媳妇,今天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绝不可能让这帮畜生碰她一根手指头。

卷帘门被蛮力硬生生撬起半人高,冯大奎带着一群拎着开山刀和镀锌钢管的混混弯腰钻了进来。

“晨子!别硬拼啊!”

陈小鹏满头是血地被两个马仔反剪着胳膊推搡进来,带着哭腔吼道,“他们带了家伙,动真格的!”

冯大奎吐掉嘴里的烟头,手里甩着那张折得发软的三十万高利贷白条,狞笑着逼近:“小当兵的,装什么护花使者?三十万,少一个子儿,今天卸你两条腿,再把这带工寡妇带走卖去边境抵债!”

秦霜站在我身后,神情平静得可怕。

她没有看冯大奎,只是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指针——整整九点四十,距离我们在民政局盖章领证,刚满四十八小时。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胸膛,声音轻而沉稳:“陆晨,把领证那天我给你的那张纸拿出来,看背面。”

我喘着粗气,伸手探入工装内兜,掏出了那张被我贴身捂了两天、一直以为是一千二百元民房押金收条的泛黄薄纸。

在冯大奎挥舞钢管逼近的瞬间,我将那张折了三折的纸张彻底翻转铺开。

我看到发黄纸张的反面赫然印着极高规格的涉外海事公证红印,正中排着一行铅字让渡协议:江平港第一至第四万吨深水核心泊位无偿使用权,作价肆拾亿元整,受让人栏里端端正正盖着秦霜的朱红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