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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刹车,踩断了什么?

2026年10月8日,懂车帝发布了一段测试视频:三台全新尊界V800在封闭场地进行100km/h至0的紧急制动测试,刹车踏板支架全部断裂。

三台车来自不同批次,两辆为今年8月生产,第三辆为9月生产。第一台在第3次全力制动时断裂,第二台在第4次,第三台在第2脚全力制动时就断了。断裂位置完全相同,断口形态高度一致。测试负责人拆解后的原话是:“断得像‘三胞胎’一样。”

资本市场迅速反应。江淮汽车当日跌停,封单超8亿元,市值蒸发约62亿元。

当晚,尊界汽车发布情况说明,强调制动系统“按照高于国家标准、高于行业标准的要求完成全流程开发与验证”,自交付以来用户实际使用中未发生同类故障,将为已交付用户提供免费升级。

但这份声明回避了最核心的问题:三台不同批次的新车,同一位置、同一形态断裂,这究竟是批次品控偶发,还是设计上的系统性短板?

果不其然,江淮汽车第二天再次跌停。两天,市值没了100多亿元。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目前所有关于断裂原因的分析都建立在测试视频和公开数据之上,权威部门的调查结论尚未公布。工程领域的断裂分析需要综合考虑材料成分、金相组织、受力路径、疲劳寿命等多个维度,仅凭视频画面无法得出确定性结论。这起事件的最终定性,有待专业机构给出答案。

但无论结论如何,这起事件已经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一台车由多家企业共同完成时,谁对最终产品的安全负责?

技术责任与品牌责任,是两件事

这起事件最容易引发争议的地方在于:制动踏板支架的断裂,到底和华为有没有关系?

从技术层面看,鸿蒙智行体系下的合作架构是“华为提供智能化方案+车企负责整车制造”。制动踏板支架属于底盘机械部件,理论上不在华为智驾系统的直接责任范围内。法律层面同样如此,整车事故的第一责任人是法定整车生产者,即江淮汽车,华为不直接进入硬件缺陷的责任链条。

但如果就此认为华为可以完全置身事外,那就低估了“品牌背书”这件事的分量。

杰兰路调研数据显示,52.4%的问界M9车主下单的核心因素是华为智驾,58%本身就是华为手机用户。消费者花76.6万到101.6万元买尊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华为”这两个字带来的安全信任。

余承东曾在发布会上称尊界“远远超越了迈巴赫、劳斯莱斯”,这种品牌捆绑越深,当产品出问题时,华为就越难以“我们只提供智驾系统”来切割。

技术责任和品牌责任是两件事。技术责任有合同和法律来界定,但品牌责任是消费者用信任投票的结果。华为不一定要在法律上为每一个机械部件负责,但如果它希望消费者继续为“华为”两个字支付溢价,就必须让品牌承诺与责任机制形成闭环。

问界的“十五天实验”,暴露了什么?

尊界事件之所以引发如此大的连锁反应,还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上。

就在不到一个月前,华为与赛力斯刚刚经历了一场为期十五天的合作模式调整。9月15日,双方宣布问界的产品定义、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体系改由赛力斯主导,华为终端参与赋能。消息一出,赛力斯A股当日下跌5.09%,港股跌超6%。

九天后的9月30日,双方在深圳签下新的五年合作协议,联合组建问界业务专属团队。

这十五天的“拆分实验”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双方的商业依赖程度,远高于经营管理上的分歧。2025年鸿蒙智行合计销量58.91万辆,问界一家贡献42.29万辆,占比近72%。今年上半年,问界依然贡献了超过67%的销量占比。事实很清楚,问界脱离华为渠道后,势必难以维持现有的销量规模;而华为若失去问界的销量支撑,鸿蒙智行的整体盘子也会大幅缩水。

但问题的根源并未解决。据赛力斯赴港招股书披露,赛力斯向引望智能支付硬件采购费(金额不固定,是实物采购),2%技术授权费,向华为终端BG支付8%渠道服务费(合计约10%的固定刚性抽成)。赛力斯2026年上半年营收574.93亿元,同比下降7.87%;归母净利润亏损17.17亿元,上年同期为盈利29.41亿元,由盈转亏。

这些数字说明赛力斯正面临真实的经营压力。

当然,把赛力斯的压力全部归因于华为的收费模式,证据并不充分,也不合理。行业内价格战加剧、电池级碳酸锂均价同比上涨、车规级芯片结构性短缺,其实都是不可忽视的变量。作为造车方,赛力斯本应该在经营上有更多的作为。

智驾的瓶颈,不只是销量

把视野再拉远一点。

鸿蒙智行9月交付37490台,同比减少29.2%,环比下滑10.95%,是过去5个月里的最低值。问界在鸿蒙智行全系销量中占比超过六成,一个品牌的波动就能牵动整个大盘的节奏。

余承东自己也曾公开坦言:“做五个界非常非常难,可能到此结束了。因为我们的能力做两三个界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做五个界非常非常难。我手里没有那么多资源了。”

但比销量更值得关注的是技术层面的挑战。

在技术路线上,华为引望智驾产品线总裁李文广明确质疑纯视觉方案在极端场景下的表现,指出纯视觉系统在低照度夜间环境、强逆光或雨雾天气导致镜头污损等复杂工况下,存在感知能力的固有局限。华为坚持多传感器融合路线,这意味着更高的硬件成本和更复杂的系统集成。

在L3/L4的落地节奏上,华为引望CEO靳玉志明确表示“L3是无法跨越的必经阶段”,与小鹏等主张“跳过L3直取L4”的企业形成了路线分歧。靳玉志坦言,L3落地面临三重门槛:安全能力需海量真实数据量化验证、用户需要时间适应系统接管权责、行业监管体系仍需积累实践经验。按照华为的规划,预计2027年L3实现规模商用,2028年Robotaxi或迎来部分城市商用。

这个时间表意味着,华为在智驾领域的领先优势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转化为规模化的商业回报。而2026年华为乾崑智驾的研发预算从年初的180亿元上调至190多亿元,仅算力开销就达到七八十亿元。要摊薄这样的投入,华为需要更多车型搭载其方案,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但多品牌扩张又进一步稀释了每个品牌的稀缺性。曾经专属旗舰车型的896线激光雷达,如今已下探至20万至25万元的主流市场。这是一个天然的结构性矛盾。

与此同时,尊界S800的销量已经从2025年12月的4223辆巅峰跌至2026年7月的367辆,跌幅超过90%。业内分析指出,这是“存量高净值人群中华为忠实用户的一次性集中释放”。这一判断有解释力,但需要更完整的订单、退订和客群数据来验证,目前只能作为一个待验证的商业假说。

破局不是分手,而是“分界”

尊界刹车事件最终的调查结论有待权威部门给出,测试本身的合规性也存在争议。

但这起事件已经暴露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在华为与车企的联合造车模式中,当产品出现质量或安全问题时,责任如何划分?用户该找谁?

这个问题不应该在舆论发酵后才临时寻找答案,而应该在合作模式设计之初就予以明确。

具体来说,至少有三个层面需要调整。

第一,责任边界必须前置明确。整车安全相关部件的设计验证标准、制造质量标准、售后责任归属,应当在合作协议中清晰界定。目前鸿蒙智行体系下的五界,均采用“华为提供智能化方案+车企负责整车制造”的架构,但华为在不同车型上的介入深度差异很大,责任边界的模糊程度也随之不同。值得关注的是,华为与东风、广汽合作推出的“境”字辈品牌,采用了不同的模式:主机厂掌握品牌、整车架构、渠道与售后的主导权,华为乾崑输出全套智能技术方案,双方在项目早期联合定义、联合开发、联合办公。这种模式与“界”字辈的深度捆绑形成了鲜明对比,或许为责任边界的清晰化提供了一条可参照的路径。

第二,利益分配机制需要更多弹性。10%的固定刚性抽成,在产品好卖时看起来合理,但在行业价格战加剧、车企普遍亏损的环境下,会加剧合作双方的矛盾。华为曾表示“华为一直坚持和车企的合作追求互惠双赢”,但“双赢”的前提是双方都能活下来。有分析指出,华为与车企的合作正在从“按车价抽成”向“固定技术授权费”方向调整,部分新合作项目中,8%的渠道营销费已经取消,只保留约1-2万元/车的技术授权费。这种弹性化的探索方向值得肯定,但能否在现有“界”字辈体系中推广,还需要更多时间检验。

第三,华为需要正视“品牌背书”的双刃剑效应。余承东说“华为不造车”,但在消费者认知里,“鸿蒙智行”就是华为的车。这种认知不会因为一份合同条款而改变。华为要做的,不是在出问题时后退到“技术供应商”的位置,而是在合作之初就把“品牌背书所对应的责任”说清楚、写明白。华为与车企已经在尝试L3级别的责任共担机制,在系统激活且未要求接管的情况下发生事故,责任由华为与车企共同承诺承担。这种机制能否从智驾系统扩展到整车安全层面,是值得关注的方向。

一个踏板支架,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从问界到尊界,华为联合造车模式正在经历一次真正的压力测试。说这种模式“已经走过了最辉煌的窗口期”,目前的数据还不足以支撑这个判断。但可以确定的是,联合造车模式要从“深度捆绑”走向“清晰分界”,已经不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必答题。

一个刹车踏板支架,当然不足以证明华为联合造车模式存在系统性缺陷。但它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品牌由一家企业背书,整车由另一家企业制造,技术、设计和质量管理又由多个主体共同参与时,谁对最终产品负责?

联合造车可以分工,不能把责任也切碎。谁参与设计,谁就应对设计决策负责;谁负责制造,谁就应对制造质量负责;谁掌握整车开发的关键决策权,谁就不能在安全问题面前只强调自己的业务边界。

华为不一定要亲自造车,但如果它希望消费者继续为“华为”两个字支付溢价,就必须让品牌承诺、工程控制和责任机制形成闭环。

消费者买的是一辆完整的车,企业不能把责任拆成几份。

拆碎的责任,撑不起完整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