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那天早上,我把给我妈买的两盒降压药塞进帆布袋,又往里面放了四个软桃。桃是前一天晚上挑的,我怕碰坏,一个个拿厨房纸裹着。
我把袋口扎好,站在玄关换鞋,老公周建明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真要今天回娘家?”
我嗯了一声:“我妈昨天打电话,说院里的水管漏了,我回去看看,顺便把药送过去。”
“我今天不想开车。”
他说完,弯腰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
我心里一下沉了。
我娘家离我们住的地方七十多公里。以前有一趟直达客车,这几年停了。现在坐公共交通,得先去汽车站,再换县里的班车,到镇上以后还得想办法走最后十几公里。
我四十多了,还不会开车。
这些年,只要周建明不肯去,我想回娘家,就得看他的脸色。
我把鞋穿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我前几天就跟你说好了。”
“你是跟我说了,我也没答应。”
他说着,把钥匙往裤兜里一揣。
“再说了,你妈家水管漏了找个水暖工不就行了?七十公里,来回一百四十多,我一上午就搭进去了。”
我说:“她一个人在家,不认识人。我就回去一趟,下午回来。”
周建明笑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谁开?”
我没说话。
他朝我看过来,那眼神我太熟了。
以前每次到这里,我都会软下来。
我会说“麻烦你了”“就这一次”“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有时候明明是我回自己娘家,最后却弄得像我欠了他多大的人情。
可那天,我们女儿周妍正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
她已经十七岁了。
她站在餐桌边,嘴里还咬着半片吐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
周建明像没看见女儿,继续说:“你自己不会开车,就别一到周末安排我的时间。想回娘家,可以,等我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今天不是你有事,是你不想去。”
“我不想去不行吗?”
他的声音一下高了。
“车是我开的,油是我加的,路也是我跑。你每回一句‘我要回娘家’,我就得当司机。凭什么?”
我手里还攥着帆布袋的提手。
塑料药盒硌着手背。
我说:“那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他走到门口,把我放在鞋柜上的备用车钥匙也拿起来,像是懒得再跟我谈这件事。
然后当着我和女儿的面,拉开玄关的小抽屉,把两把钥匙一起放进去,“啪”地关上。
“我告诉你,今天我不去,你就别想回娘家。”
屋里突然特别静。
周妍嘴里的吐司没再嚼。
我看着那个抽屉,胸口像堵着一团硬东西。
这种话,其实不是周建明第一次说。
可从前,他都是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
这一次,女儿听见了。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问他“那你明天能不能送我”,也没解释我妈为什么非得今天有人回去。
我弯腰,把另一只鞋穿好。
周建明皱眉:“你干什么?”
“回娘家。”
“我说了我不去。”
“我听见了。”
“那你怎么回?”
我拎起帆布袋,看着他:“那是我的事。”
周建明愣了一下。
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没求他。
我和周建明结婚那年,我二十八岁。
那时候我也想过学车。
可我们刚结婚,手里没什么钱,后来买房、生孩子,一件事接一件事。等家里终于买了第一辆车,我已经三十五了。
车刚提回来时,我摸着方向盘说:“要不我也去考个驾照?”
周建明当时说:“你学那干什么?我会开不就行了。”
我也觉得有道理。
我胆子小,骑电动车碰见大货车从旁边过去,手心都会出汗。倒车入库、半坡起步这些词,听着就头疼。
“有你开,我省事。”
我那时笑着说。
周建明也笑。
“你坐副驾驶享福就行。”
最早几年,这句话确实像宠我。
我回娘家,他开车送。
过年,他负责后备箱里塞米、油、水果和礼盒。我妈见女婿来了,总是提前炖鸡,临走还把自己种的花生、晒的红薯干塞满一后备箱。
那时候我坐在副驾驶,觉得有人接有人送,是福气。
我甚至跟同事说过:“我这人没出息,反正家里有人开车,我就不学了。”
后来我才慢慢发现,不会开车这件事,本身没什么。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去哪儿,开始需要另一个人批准。
周建明第一次因为送我回娘家跟我翻脸,是我爸住院那年。
我爸查出胆囊炎,要做手术。
手术安排在周二早上,我周一晚上就说想早点过去。
周建明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说:“周二我有会。”
我问:“你把我送过去再回来行不行?六点出门,八点前能到单位。”
他脸立刻拉下来。
“你说得容易,我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你爸做个胆囊手术,又不是多大手术。”
我听得不舒服。
可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爸,根本没心思吵。
最后我说:“那我坐车去。”
他又说:“你一个人折腾什么?行了行了,我送,真烦。”
第二天一路上,他几乎没说话。
到医院门口,我下车前说了一句“谢谢”。
他说:“以后这种事早点安排,别总临时抓我。”
我当时还觉得,是我给他添麻烦了。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清明我想回去上坟,他说堵车,不想去。
我妈生日,我想提前一天回去帮她收拾,他说“一个生日有什么好折腾”。
我爸身体不好那两年,我回去得勤一点,他就开始问:“上个月不是刚回去吗?”
每一句单独拿出来,好像都有理由。
堵车是真的。
油钱是真的。
来回开三个多小时累,也是真的。
所以我每次生气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不占理。
我就越来越习惯提前看他的脸色。
周五晚上,他要是心情好,我才说:“明天陪我回趟家行吗?”
他要是工作上不顺,我就压着不提。
有一次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老冰箱坏了,买了一台新的,送货的人放在门口,说不负责搬进屋。
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在院门口守着冰箱。
我听完就急了。
周建明那晚刚回来,我给他盛了饭,等他吃了半碗才开口:“要不咱们吃完回去一趟?”
他筷子停住:“又回?”
“冰箱在门口,我妈搬不动。”
“邻居死光了?”
我脸一下热了。
“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她村里那么多人,找两个人搭把手不就完了?非得七十公里外把女儿女婿叫过去?”
最后是我妈找了隔壁两家的年轻人。
她没再催我。
晚上十点多,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新冰箱已经靠墙放好,插座还没插。
她说:“弄进来了,你不用惦记。”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我其实知道,她不是非等着我去搬冰箱。
她只是年纪大了,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自己的女儿。
可她女儿出门,要先问丈夫有没有空。
最让我难受的是,这种日子过久了,我竟然真觉得这很正常。
朋友约我去隔壁县泡温泉,我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有没有时间,而是问:“有人开车吗?”
单位聚餐晚一点,我会提前给周建明打电话:“你到时候能不能来接我?”
偶尔他答应了,我就很安心。
他不答应,我就早退。
周妍初中有一次发烧,学校老师打电话让我去接。
那天周建明在外地。
我急得满头汗,最后打车过去,赶上晚高峰,司机堵在高架上,我一路盯着手机里的时间。
那天晚上我又提过学车。
“我还是报个驾校吧。”
周建明一边给女儿量体温一边说:“你快四十的人了,反应又慢,学什么学。”
“别人五十都能学。”
“别人是别人。你一紧张就懵,真上路我还不放心呢。”
女儿那时候才十二岁,烧得脸红红的,还插了一句:“妈,你学呗,以后你接我。”
我笑着摸她的头。
“等你病好了再说。”
又没了下文。
我不是一次机会都没有。
只是每一次想往前走一点,我都能给自己找到退回去的理由。
学车要花钱。
练车要请假。
科目二怕挂。
拿了证家里也只有一辆车。
周建明每天上班还要用。
想来想去,好像不学也没损失什么。
直到我爸去世。
那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爸突然胸口不舒服,人已经送到县医院了。
我正在公司仓库盘货。
我给周建明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被挂掉。
第三次,他发来一句:“开会,有事微信说。”
我手发抖,打字都按错。
我说:“我爸进医院了,我得马上回去。”
十多分钟后,他才回:“等我下班。”
我说:“不能等。”
他说:“那你打车。”
那天我确实打了车。
司机开到半路,医院打电话过来,说人没抢救过来。
我坐在后排,窗外全是雨。
雨刷一下一下刮着玻璃。
我妈在电话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哭不出来。
我只是盯着前面司机座椅背后的网兜,里面塞着一包抽纸,想,如果我自己会开车,是不是至少不用在这种时候等谁。
可丧事办完,我又把这件事放下了。
人很奇怪。
疼得最厉害的时候,会发誓一定要改变。
等日子重新铺平了,又会觉得,算了。
我妈从那以后一个人住。
我更想多回去看看她。
周建明却越来越不愿意去。
他也有他的理由。
他说每次回去,我妈总留吃饭,吃完又留喝茶,一上午能解决的事,最后拖到下午。
他说他周末就两天,好不容易歇一歇,不想全花在路上。
这些话,我不是一点都不能理解。
所以后来我尽量减少次数。
从一个月两三次,变成一个月一次。
有时候两个月才回一次。
我妈从不催。
我问她:“想吃什么,我下次给你带。”
她总说:“啥也别带,你忙你的。”
越这样,我越不是滋味。
有一年冬天,她腌了一坛萝卜干,说给周妍留着,孩子小时候最爱配粥吃。
我一直没回去。
等一个多月后终于去了,她把玻璃罐从柜子底下拿出来,口沿已经结了一圈白盐霜。
她拍拍罐子说:“早就装好了,一直等你。”
我鼻子发酸。
周建明在旁边却说:“现在网上啥买不到,还费这劲。”
我妈笑笑:“自己做的,味不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没和周建明说话。
他问我:“又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其实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会觉得我敏感。
我也渐渐学会了不说。
可不说,不代表事情没发生。
它们像厨房抽油烟机滤网上的油。
一天一点,看着不多。
时间长了,黏得怎么擦都不顺手。
那天早上,周建明把两把车钥匙锁进玄关抽屉后,我拎着帆布袋出了门。
防盗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腿其实有点发软。
我根本没想好怎么走。
周妍追出来。
“妈。”
我回头。
她只穿了袜子,踩在楼道地砖上,手里还拿着那半片吐司。
“你去哪儿?”
“回姥姥家。”
“怎么回?”
“坐车。”
她看了我几秒,小声说:“我爸就是故意的。”
我心里一紧。
“别这么说你爸。”
“我都听见了。”
“你快进去穿鞋,别冻着。”
她没动。
“妈,你为什么非得求他?”
这句话像有人突然在我背上推了一把。
我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周妍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她说:“你每次要回姥姥家,都先看我爸脸色。我小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有点狼狈。
“你小孩懂什么。”
“我十七了。”
她把那片吐司捏得变了形。
“反正以后我要去哪儿,我不要这样。”
我没接话。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
门快关上时,周妍突然说:“妈,打车的钱我给你出一半。”
我一下笑了。
“你的钱还不是我给的?”
她也笑了一下,又板起脸:“那也是我的零花钱。”
电梯门合上。
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肩上的帆布袋有点旧,头发也没梳好。
四十多岁的女人,因为要回自己母亲家,站在电梯里研究怎么换车。
我第一次觉得这事荒唐。
到了楼下,我先查路线。
叫车直接去我妈那里,要三百多块。
我盯着价格犹豫了半天。
不是花不起。
就是舍不得。
结婚这些年,我已经习惯在这种钱上犹豫。
买双两百多的鞋,我要对比三家。
给女儿买东西,我不心疼。
给我妈买药,我也不心疼。
可给自己买一次方便,我总觉得贵。
最后我叫车去了汽车站。
二十八块。
到了汽车站,我排队问工作人员,才知道去县城的班车四十分钟后发。
我买了票。
坐在塑料椅上等车的时候,周建明给我打电话。
“你真走了?”
“嗯。”
“你怎么去?”
“坐车。”
他沉默了一下。
“折腾不折腾?”
“还行。”
“你到镇上怎么办?”
“再想办法。”
他的语气像在等我松口。
“现在回来,我下午要是没事再送你。”
以前他只要这样说,我大概就回去了。
因为这已经算他让步。
可我那天忽然不想接这个台阶。
我说:“不用了。”
“随你。”
电话挂得很快。
班车上有一股暖气混着皮座椅的味道。
我坐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市区后,路两边慢慢变成田地。
我已经很久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回娘家的路。
以前坐周建明的车,我总在副驾驶提醒:“前面慢一点”“这儿有摄像头”“到服务区停一下”。
他嫌我烦。
后来我就不说了,一上车就闭眼。
可那天坐班车,我看见路边新开了一个物流园,还看见以前卖西瓜的棚子拆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条我走了二十多年的路,我其实根本不熟。
因为方向盘从来不在我手里。
到县城已经十一点多。
我又坐小巴到镇上。
下车时风很大,帆布袋勒得我手指发麻。
镇上到村里没有固定公交。
我站在路口犯愁,旁边卖水果的大姐问我:“去哪儿?”
我说了村名。
她说:“那边顺路车多,你去超市门口等,实在不行叫个三轮。”
最后我花二十五块钱,坐了一辆电动三轮回去。
一路漏风。
司机大叔把挡风帘给我往下拉了拉,说:“你坐里面点,灰大。”
我到我妈家时,快十二点半了。
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妈蹲在水池旁边,用一个旧塑料盆接漏下来的水。
水管接口缠了一圈白胶带。
地面湿漉漉的。
她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才来”。
她说:“这么冷你咋自己来了?建明呢?”
我把袋子放下。
“他有事。”
这句话我说得太顺了。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妈没多问。
她一辈子就是这样。
怕女儿在婆家难做,所以什么都不多问。
我蹲下看水管。
“这都漏成这样了,你怎么不早点说?”
“昨天才厉害。”
“不是,我看这墙都返潮了。”
我妈拿抹布擦了擦地。
“前几天就是滴一点。”
我有点急:“那你也该告诉我啊。”
她笑了一下。
“告诉你干啥,你又不会开车。建明上班也忙。”
我没说话。
她这句话没有一点责怪。
偏偏比责怪还难受。
下午我在镇上找了个水暖师傅。
师傅骑摩托过来,换了一个接口,又重新接了一截管子,收了一百二十块。
弄完后,漏水停了。
我妈非要给钱。
我说:“你收起来。”
她说:“你今天来回车费也不少。”
我脱口而出:“再多也比求人强。”
她手一下停住。
“跟建明吵架了?”
我低头收工具旁边的废胶带。
“没有。”
我妈坐到小凳子上。
“你别因为回来一趟跟他闹。他不愿意跑就不跑,你以后少回来,我这边没啥事。”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蹿起来。
“为什么我要少回来?”
我妈愣住。
我也愣住。
我很少跟她这么大声说话。
我缓了一会儿,才说:“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回来看看你,不是给谁添麻烦。”
她低下头,慢慢把围裙上的水擦掉。
“我是怕你日子不好过。”
“我日子好不好,也不能靠我少回娘家来换。”
话出口,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赶紧转身去洗手。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把院里湿掉的纸箱收了,又帮她把床单晒出去。
厨房灶台边放着半袋面粉,袋口用红色夹子夹着。
我妈揉面的时候问我:“晚上吃疙瘩汤行不?”
我说:“行。”
她切了两个西红柿,又从窗台上拿了三棵自己种的小葱。
锅里油一热,葱花的香味一下起来。
我坐在小凳子上择青菜。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娘家待得这么踏实。
以前跟周建明一起回来,我心里总挂着时间。
吃到一半看他脸色。
我妈要是再添个菜,我会说:“别做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她说坐会儿,我就看周建明是不是开始频繁看手机。
下午三点,他要是站起来拿外套,我哪怕还想再陪我妈坐半小时,也会跟着起身。
久而久之,我妈也会主动说:“走吧走吧,天黑不好开车。”
她其实是在赶我们吗?
当然不是。
她是在体谅一个不愿意久待的女婿。
而我配合了很多年。
吃完饭,我妈给我装了一罐萝卜干。
还是那种大玻璃瓶。
瓶盖上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因为原来的盖子有点松。
她说:“妍妍爱吃,你拿回去。”
我把罐子塞进帆布袋。
东西一下重了很多。
晚上回去,我没再折腾班车。
我在手机上叫了顺风车。
九十多块。
上车前,我妈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我。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她还站那儿。
我忽然想,以前每次周建明发动汽车,我都急着关门,好像多停一分钟就会惹他不耐烦。
那天没人催。
我走回去抱了我妈一下。
她拍了拍我后背。
“到家说一声。”
“嗯。”
顺风车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我一进门,周建明坐在客厅看电视。
周妍在写作业。
我换鞋的时候,周建明瞥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折腾一天,舒服了?”
我没理他。
我把萝卜干拿出来,问周妍:“吃不吃?”
她立刻跑过来。
“姥姥做的?”
“嗯。”
她拧开盖子,夹了一根放嘴里。
“还是这个味。”
周建明说:“一天来回花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他冷笑:“比油钱便宜?”
我说:“不便宜。”
“那你图什么?”
我把帆布袋折好,塞进柜子。
“图不用求你。”
客厅一下没声了。
周妍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建明脸沉下来。
“你说这话有意思吗?”
“有。”
“我不愿意开车,就是让你求我了?”
我转过身。
“你要只是说你累,不想开,我能理解。但你今天说的是,我不送,你就别想回娘家。”
“我就是气话。”
“你说过不止一次。”
他站起来。
“那你什么意思?现在坐个破班车回去一趟,回来跟我示威?”
“我没示威。”
“那你甩什么脸?”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以前这种时候,我最怕他生气。
只要他声音一高,我马上就会想着怎么把事情压下去。
不是因为他会打我。
周建明从来没打过我。
甚至平时很多事,他都做得不算差。
水龙头坏了他修,女儿开家长会他也去,工资每个月按时转进家里账户。
也正因为这样,我这些年才一直说服自己,他只是脾气不好,只是不爱回我娘家,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一个人并不需要坏到一无是处,才能在某件事上伤你。
我说:“以后我回娘家,不用你送。”
他嗤了一声。
“最好。”
我点头。
“行。”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周建明还没醒,我坐在餐桌旁,打开手机搜驾校。
看了十多分钟,我又关掉。
过了一会儿,再打开。
我挑了家离单位两站地的驾校,点进咨询页面。
客服问:“您之前学过吗?”
我打了几个字。
“没有,四十多了。”
对方很快回:“可以学,年龄不是问题,先来体检报名。”
我看着那句话,手心居然出了汗。
比昨天坐班车还紧张。
我没有立刻交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粥。
水开了,我又回来,把页面点开。
最后付了报名定金。
付款成功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心里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感觉。
就是突然特别慌。
我第一个念头是:周建明知道了会怎么说?
第二个念头才是:我能不能学会?
吃早饭时,我没提。
接下来一周,我利用午休去做体检,交材料,录信息。
驾校让我下载题库。
我每天坐地铁上下班,开始刷科目一。
第一天做模拟题,六十三分。
我看着分数,脸都热了。
周妍晚自习回来,看见我趴在餐桌上做题。
“妈,你干嘛呢?”
我把手机挡了一下。
“没干嘛。”
她伸头一看,眼睛一下亮了。
“你学车?”
“你小点声。”
“你真学啊?”
“还没考呢。”
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丢,坐我旁边。
“我帮你。”
“你会什么?”
“我不会,但我认字啊。”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这种题不是挺简单的吗?”
我瞪她。
“那你做。”
她连错三道。
我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她不服,又做十道,对了八道。
从那以后,我们俩晚上多了件事。
她写完作业,我刷题。
碰到错题,她拿个小本给我记关键词。
“妈,这个是先减速,那个是让行。”
“你别乱教我。”
“我从答案总结的。”
“你先把你数学错题总结明白吧。”
我们俩正拌嘴,周建明从卫生间出来。
他看见桌上的题库页面,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真报名了?”
我嗯了一声。
他走近看了看。
“交多少钱?”
我说了数。
“退得了吗?”
我抬头:“为什么退?”
“你学不会。”
他说得特别自然。
没有骂我,也没有讽刺的表情。
就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我心里一沉。
“还没学,你怎么知道?”
“我还不了解你?”
他拉开椅子坐下。
“你骑电动车过个十字路口都紧张。汽车不是闹着玩的。你到时候一脚油门一脚刹车都分不清,别把人撞了。”
周妍插嘴:“爸,你没学之前就会?”
“我跟你妈能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反应快。”
我没让女儿继续说。
“行了,写你的作业。”
周建明看着我。
“我不是不让你学,我是为你好。你真要想回娘家,以后提前跟我说,能送我就送。”
我问他:“不能送呢?”
他停了两秒。
“那就改天。”
我笑了一下。
“所以我还是学吧。”
他的脸又沉了。
之后半个月,我们没再谈这件事。
科目一我考了第二次才过。
第一次八十八分。
差两分。
成绩出来,我坐在考场外面的长椅上,特别沮丧。
旁边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也没过,一边给男朋友打电话一边哭。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周建明说对了。
我可能真的学不会。
回家以后,他问:“考过了吗?”
我说:“没有。”
他没有嘲笑我。
只说了一句:“我早说了,你别跟自己较劲。”
就是这句话,反而把我心里那点想放弃的念头顶了回去。
第二次考试前,我连续刷了七天。
九十五分。
手机收到成绩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厕所外面洗手。
我盯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
同事李姐问:“捡钱了?”
我说:“科目一过了。”
她惊讶:“你学车啦?”
“嗯。”
“可以啊,我五十才拿证。你怕啥。”
我一下转头。
“你五十学的?”
“对啊。”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前夫以前也老说我学不会。后来离婚了,没人接孩子,我硬学的。第一次上路腿抖得跟筛糠一样,现在高速我都跑。”
我听得直乐。
“那你胆子比我大。”
“哪有什么胆子。”
她抽了张纸。
“你真没办法的时候,胆子就出来了。”
练科目二,比刷题难多了。
第一次坐进教练车,我连座椅怎么调都不知道。
教练让我踩离合。
我一脚踩到底,腿绷得发疼。
“松,慢慢松。”
我一松,车熄火。
第二次又熄。
第三次还是熄。
后面排队的人等着,我额头全是汗。
教练倒没有骂人,只是敲了敲车窗。
“姐,别跟离合拼命,它不欠你钱。”
旁边几个学员笑。
我也跟着笑。
可下来后,手一直抖。
回家的地铁上,我看见周建明发来的消息:“晚上买点葱。”
就这一句。
我突然很想告诉他,我今天第一次把车往前开了十几米。
虽然熄了三次。
我消息打到一半,又删掉。
晚上吃饭,他问我:“今天练车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撞杆没有?”
我没理他。
他笑了一下:“我就问问。”
科目二练到第三周,我倒车入库还是不稳。
同一批学员里,两个比我晚来的年轻人都约考了。
我越来越急。
有天练车,下着小雨。
后视镜上全是水珠。
我连续三次压线,第四次车身又歪了。
教练喊停车。
“你今天状态不行,下去歇会儿。”
我坐到棚子下面,心里堵得厉害。
手机正好响。
是我妈。
我接起来,她问:“忙不忙?”
“不忙。”
“你们那边下雨没?”
“下了。”
“我这也下。院里那棵柿子树掉了一地叶子。”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突然问:“最近回来不?”
我看着训练场上一辆辆慢吞吞倒库的车。
“过阵子。”
“建明忙就算了。”
我鼻子一下酸了。
“跟他没关系。”
“咋没关系,他得开车。”
我咬了咬嘴唇。
“以后不用他开。”
我妈没听明白。
“啥?”
“我在学车。”
电话那边好半天没声音。
我以为她信号不好。
“妈?”
“哎。”
她声音一下有点轻。
“你敢学啊?”
我笑:“怎么不敢?”
“你小时候连自行车都学得慢。”
“那不也学会了?”
我妈也笑了。
“那你慢慢学,别着急。学不会也没啥。”
我问:“你不怕我开车?”
“怕啥?”
她顿了顿。
“人家会,你也能会。”
那天挂了电话,我又去排队。
第五次倒库,我进去了。
车身不算特别正。
但没压线。
教练站外面拍了一下车门。
“这不就进来了?”
我坐在驾驶位上,手握着方向盘,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因为倒库。
是因为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这不就进来了?
而不是“你学不会”。
科目二考试,我挂了一次。
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时紧张,脚一松,熄火。
第二次补考过了。
科目三更难。
真正上路以后,我第一次觉得路上所有车都在朝我冲过来。
后面的车一按喇叭,我脑子就空。
教练说:“看你的路,别替后面的司机着急。”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可家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因为我练车占用了周末。
以前周六早上,我会去菜市场买一周的菜。
十点多回来洗衣服、收拾卫生。
周建明午饭基本不用操心。
现在我有时候七点就得出门练车。
有个周六中午,我回来时已经十二点半。
周建明坐在沙发上。
桌上空的。
他问:“吃什么?”
我说:“你没做?”
“我等你呢。”
“冰箱里有菜。”
“我不会弄。”
我看着他。
周建明会做饭。
不是做得多好,但西红柿炒鸡蛋、煮面、炒饭都没问题。
刚结婚时,他甚至给我做过酸辣土豆丝。
只是这些年,慢慢不做了。
我换了鞋。
“那你煮面吧,我累了。”
他脸色立刻不好看。
“你学个车,全家跟着你改作息?”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就周末上午练两个小时。”
“买菜呢?”
“下午去。”
“午饭呢?”
“少吃一顿不会怎么样。”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
“我就不明白了,你折腾这个有什么意义。家里有车有司机,你非得花钱找罪受。”
我说:“你不是司机。”
“你知道就好。”
他马上接了一句。
我看着他。
“所以我自己学。”
周建明被噎了一下。
“你现在是跟我抬杠上瘾了。”
周妍从房间探出头。
“爸,要不我煮面吧。”
周建明冲她说:“有你什么事,回去写作业。”
周妍没动。
我说:“妍妍,你去写作业。”
她这才把门关上。
我压低声音。
“我们俩的事别当着孩子吵。”
“谁想吵?不是你自从坐一次破班车回来,整个人都不对了吗?”
“我哪儿不对?”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人都静了。
我忽然明白,他真正不习惯的是什么。
不是我学车。
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凡事先顺着他。
我问:“以前我怎么跟你说话?”
他看了我半天。
“你现在非要找茬是不是?”
“我没找茬。”
“你就是觉得我拦着你回娘家,我欺负你了。”
我说:“你有没有拦,你自己清楚。”
“我不想开七十公里就是拦你?”
“你可以不去。”
我一字一句说。
“但你不能说,你不去,我就别想去。”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好半天,才说:“一句气话,你记到现在。”
我问:“为什么偏偏这句气话,你说了很多年?”
他不说话。
我也没再说。
我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只煮了一人份。
周建明在客厅坐了二十分钟,自己起来炒了两个鸡蛋。
那是很多年来,他第一次因为我“不管饭”自己做东西吃。
没有饿着。
也没有出大事。
我端着面坐在餐桌边,忽然意识到,我们家有不少所谓“离不开我”的事,其实只是大家习惯了我去做。
跟我离不开周建明开车,是一回事。
依赖久了,就很容易被当成天经地义。
真正把矛盾推高,是我科目三考试前一周。
那天是周日。
我约了上午八点练车。
头一天晚上,周建明忽然说,他第二天要和几个朋友去钓鱼。
“你上午别去了,我车里那套渔具还缺东西,你跟我去趟市场。”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明天约了练车。”
“改一下呗。”
“教练排好了。”
“学车什么时候不能学?”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
“那你买渔具什么时候不能买?”
他看着我。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跟我顶?”
“我没顶。我就是明天有事。”
“我都跟朋友约好了。”
“我也跟教练约好了。”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你以前没这么多事。”
我没说话。
他继续道:“再说你买东西比我细,我懒得挑。九点去,一个小时回来,你十点再练不行?”
“我八点那一班。”
“换一班能死?”
这句话一出来,我脸也冷了。
“不能死。但我不换。”
周建明盯着我。
“行,现在你的事最重要。”
我说:“这是我提前安排好的事。”
“以前你怎么没这么多安排?”
“以前我把时间都给家里了。”
“家里亏待你了?”
他说得很快。
我也火了。
“我说家里亏待我了吗?”
“那你这阴阳怪气的给谁看?”
我们越说声音越大。
周妍从房间出来,看看我们。
我忍住了。
“算了,不说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
练车结束,手机上有五个未接电话。
全是周建明。
我回过去。
“怎么了?”
“你在哪儿?”
“驾校。”
“我妈摔了。”
我整个人一惊。
“严重吗?”
“脚崴了,现在在医院。”
我马上问:“哪家医院?”
他说了名字。
我说:“我现在过去。”
“你怎么过来?”
“打车。”
他语气很冲:“所以我说家里一辆车还不够你折腾?我要不是开车去接我妈,这会儿还得等车。”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婆婆摔了,我心里本来就着急。
可他这句话绕了一圈,又绕回我学车身上。
我说:“这跟我学车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以后拿证了是不是还要用车?我上班怎么办?家里是不是还得再买一辆?”
“这些可以以后商量。”
“还商量什么?你先把日子过明白吧。”
我没再吵。
到了医院,婆婆只是脚踝扭伤,没有骨折。
我陪着拍片、拿药,又推轮椅。
婆婆看见我,第一句就是:“你不是学车去了吗?建明还说你不接电话。”
我说:“练车手机静音。”
她点点头。
“学会了好,以后有个事方便。”
周建明在旁边不吭声。
回去路上,婆婆坐后排。
她问我:“学到哪一步了?”
“快考科目三。”
“那挺快。”
“挂过两次。”
“谁学车不挨骂不挂科啊。”
我笑了。
周建明开着车,忽然说:“她胆小。”
婆婆说:“胆子练出来的。”
“妈,你不知道她,一紧张就乱。”
婆婆从后面拍了下他的座椅。
“你少说两句。人家没学呢,你天天说人家不行,好的也叫你说坏了。”
车里突然安静。
我扭头看窗外。
那是第一次,周建明的家里人当着他的面替我说这件事。
他一路没再说话。
可那以后,他并没有突然变好。
现实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让人醒过来。
他只是开始少当面说我“学不会”。
偶尔还会冷不丁来一句:“拿了本也不等于敢开。”
我装作没听见。
科目三第一次,我又挂了。
变道的时候观察不够。
第二次预约,遇到大雨,取消。
第三次考试那天,我妈凌晨五点给我发消息。
只有四个字:“慢慢开,稳。”
她不知道考试时不能看手机。
我七点多进考场前才看到。
那天我过了。
科目三安全文明驾驶常识考试也一次通过。
拿到驾驶证的时候,我站在办事大厅门口,翻来覆去看那张小小的证。
照片拍得不好看。
头发贴着脸。
表情还有点僵。
可我越看越喜欢。
我没发朋友圈。
也没有马上告诉周建明。
我先拍给我妈。
她回得特别快。
“真拿到了?”
我说:“嗯。”
她发来一个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又发一句:“有空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我盯着那句话,笑了半天。
晚上我回家,把驾驶证放在餐桌上。
周妍第一个发现。
她叫了一声:“妈!”
周建明从厨房出来。
“怎么了?”
周妍把驾驶证举起来。
“我妈过了!”
她比我还高兴。
周建明接过去,看了一眼。
“还真拿到了。”
他说完,把证放回桌上。
语气不咸不淡。
“拿证容易,上路难。”
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所以一点也没失望。
我收起驾驶证。
“慢慢练。”
接下来的问题真来了。
家里只有一辆车。
周建明每天上班要开。
我拿了证,也没有车练。
驾校教练建议我找陪练。
我花钱约了四次。
第一次上路,副驾驶坐着陪练师傅,我紧张得肩膀都僵了。
红灯起步,后面的车一按喇叭,我下意识就想快。
师傅说:“别管他。你按规则走。”
我想起教练那句“别替后面的司机着急”。
我慢慢起步。
车没熄火。
第二次,我自己完成了掉头。
第三次,开了快速路。
第四次,陪练师傅说:“你这水平日常代步够了,就是别逞强,陌生路提前导航。”
我回家跟周妍说,她比我还兴奋。
“妈,什么时候带我兜风?”
“等我有车再说。”
“让我爸把车给你开。”
我摇头。
周建明那辆车,他不会放心给我。
果然,我第一次提出周末想用家里的车练一练时,他立刻拒绝。
“陪练车有副刹,我这车没有。”
我说:“我找个熟练司机坐副驾驶。”
“刮了算谁的?”
“保险。”
“保险不要钱?”
我没坚持。
第二次,我又问。
他说要保养。
第三次,他说周末有事。
我终于明白,他也许不是故意每次找借口。
他是真不放心。
可不放心的结果,就是我永远没机会熟练。
于是我开始看二手车。
我没有瞒着他。
那天吃饭,我直接说:“我想买辆二手车练手。”
周建明筷子停住。
“你疯了?”
“预算三四万。”
“三四万不是钱?”
“是钱,所以我买二手的。”
“家里有一辆车,再买一辆干什么?”
“我开。”
“你天天坐地铁上班,用得着?”
“周末用,偶尔回我妈那儿。”
他放下筷子。
“说到底还是为了回娘家。”
我也把筷子放下。
“对。”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认得这么干脆。
“七十多公里,你刚拿证就敢开?”
“不敢,所以先练。”
“练熟了你就自己跑?”
“对。”
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就这么非得跟我分这么清?”
我说:“是你先说的,你不是我的司机。”
“我说一句话你记一辈子是不是?”
“不是一句。”
我看着他。
“是这么多年,只要你不想去,我就去不了。”
“我什么时候真不让你去了?你那天不是照样去了?”
“对。”
我点头。
“所以以后我自己去。”
周妍一直埋头吃饭。
等我们不说话了,她突然冒出一句:“我觉得买车挺好。”
周建明马上说:“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很小声地说:“反正妈自己挣钱。”
桌上又静了。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周建明看见了。
“行,你们娘俩现在一伙。”
那天晚上,他睡书房。
第二天早上,他又像没事一样问我晚上吃什么。
日子就是这样。
很少有电视剧里那种彻底撕破脸以后立刻分出输赢的场面。
更多时候,是你们刚吵得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第二天早上还得问垃圾谁扔、孩子几点放学、燃气费交没交。
我没有因为一辆车就想离婚。
也没有觉得周建明坏到不能过。
我只是第一次认真地把“我能不能自己决定回娘家”这件事,从婚姻里单独拎了出来。
我发现答案只能是:能。
一个成年人去看自己的母亲,不应该建立在配偶愿不愿意开车的基础上。
至于婚姻里别的账,可以慢慢算。
买车的事,我们僵了差不多一个月。
最后真正推动它的,还是我妈。
有天晚上九点多,她给我打电话。
声音不太对。
“你睡了没?”
“还没,怎么了?”
“没啥,就是有点肚子疼。”
我马上坐直。
“疼多久了?”
“下午就有一点。”
“你怎么现在才说?”
“想着躺躺就好了。”
我问她疼哪儿。
她说右边。
我心里发慌,让她马上去医院。
她还说:“明早再去吧,这么晚了。”
我说:“不行。”
挂了电话,我就穿衣服。
周建明问:“怎么了?”
“我妈肚子疼,我得回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
“嗯。”
“你疯了?都九点多了。”
“她从下午疼到现在。”
“叫救护车。”
“我已经让邻居陪她去县医院了,我也得过去。”
周建明沉默了几秒。
我没求他。
我直接打开叫车软件。
这一次,他看着我操作,反而先站起来。
“别叫了,我送你。”
我抬头。
他去玄关拿钥匙。
“这么晚,你一个人折腾到几点。”
以前听见这句话,我会松一口气。
那天我也确实松了口气。
可我没有像过去那样感激得赶紧说“谢谢”。
我只是说:“好。”
路上他开得很快。
我提醒:“慢点。”
他说:“不是你急?”
“急也不能超速。”
他没再顶。
到医院快十一点。
检查结果是急性阑尾炎。
医生建议住院手术。
我妈躺在病床上,还在问我:“你俩这么晚跑来,明天不上班?”
我说:“别管我们。”
周建明去楼下交押金。
我坐在床边,看见我妈的头发白了很多。
她疼得额头冒汗,还怕麻烦我们。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清楚。
我不能再把“能不能及时来到她身边”交给别人的心情。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周建明上午请了假。
中午他得回去上班,问我:“你晚上怎么弄?”
“我留医院。”
“那我明天再来接你。”
“不用。”
他皱眉。
“怎么又不用?”
我说:“我不是赌气。你有你的工作,我以后也得学着自己安排。”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折腾到半夜,他大概也看见了,有些时候光等他有空确实不现实。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买车真是想好了?”
“嗯。”
“二手车水深。”
“那你有空帮我看看。”
这是我第一次在买车这件事上开口让他帮忙。
不是求他批准。
是让一个比我懂车的人提供意见。
这两者不一样。
周建明似乎也听出了区别。
他说:“三四万太低了,别买太老的。”
我愣了一下。
“那多少合适?”
“回来再说。”
我妈出院后,我们真的去看了车。
预算最后加到六万。
钱从家里的存款出一部分,我自己攒的钱出一部分。
周建明起初还是念叨:“一年保险保养也是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停车位呢?”
“我问过,小区地面位还能租。”
他说:“你算过一年用车成本没有?”
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给他看。
保险、停车、油费、保养,我都大概列过。
他看了一遍,没说话。
最后我们买了一辆三年多的二手小车。
不新,也不贵。
提车那天,我坐进驾驶位,周建明坐副驾驶。
我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还是抖。
他看出来了。
“要不我开回去?”
我抓着方向盘。
“我自己开。”
“你确定?”
“确定。”
他没再抢。
一路上,他忍了大概十分钟。
到第一个大路口,还是没忍住。
“刹车,前面灯要变。”
我说:“我看见了。”
又过一会儿。
“离那辆电动车远点。”
“知道。”
“你右边——”
我终于说:“你要不闭会儿嘴?”
他一下看向我。
我自己也笑了。
“你越说我越紧张。”
周建明憋了半天,真不说了。
车开到小区,我倒车倒了三次才进车位。
最后停得还有点歪。
我把手刹拉上,后背全是汗。
周建明下车看了一眼。
“压线了。”
我心一沉。
他又说:“明天再挪,今天算了。”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说我学不会。
真正让我觉得事情变了,是一个多月后的周六。
那天我妈提前两天打电话,说村里有人杀年猪,给她留了一块肉,她想让我回去拿。
我答应了。
周五晚上,我把保温袋和帆布袋都放到门口。
还是当年那个旧帆布袋。
周建明看见,问:“明天回你妈那儿?”
“嗯。”
“几点走?”
“八点。”
“我明天约了老赵他们钓鱼。”
他说完,像突然想起什么。
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开?”
“嗯。”
他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煮了两个鸡蛋,装了一瓶水。
出门前,周建明也起来了。
他站在玄关看我换鞋。
那个装车钥匙的小抽屉就在他手边。
我看了一眼。
很多个月前,他曾经当着我和女儿的面,把钥匙收进去,对我说:“我不去,你就别想回娘家。”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因为记仇。
是因为从那天开始,我才第一次看清,我到底把多少选择权交给了别人。
周建明拉开抽屉。
我心里还是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可他只是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车钥匙。
“我车挡你前面了,我先给你挪一下。”
他说。
我站在门口,半天才嗯了一声。
车挪开后,他没有回楼上。
他站在旁边看我上车。
“导航开着。”
“开了。”
“高速别老走最左边。”
“知道。”
“困了就服务区停,别硬撑。”
我转头看他。
“周建明。”
“干嘛?”
“我四十多了,不是刚满十八。”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爱听不听。”
我笑了一下,把窗户升起来。
车慢慢开出小区。
过第一个红绿灯时,我手心还有汗。
开上快速路以后,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七十多公里。
我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太兴奋了,想下来走两圈。
停在服务区时,我给周妍发消息:“还有三十公里。”
她秒回:“妈,别玩手机!”
我笑出声。
我把手机放回支架。
到村口那段路比较窄。
两边停了几辆车。
我开得很慢。
碰见对向来车,我就提前找宽一点的地方让。
以前坐副驾驶时,我总觉得这段路很吓人。
轮到自己开,才发现慢一点,也能过去。
我妈正在院里晒被子。
听见喇叭声,她以为是谁家的车,没抬头。
我把车停到门口,降下车窗。
“妈。”
她猛地转过来。
看见是我,手里的衣架都掉了。
“你咋来的?”
我笑。
“开车来的。”
她快步走到车边,围着车看了半圈。
“你自己开的?”
“嗯。”
“建明呢?”
“钓鱼去了。”
她还是不敢相信。
“真是你自己开的?”
我把驾驶证从包里拿出来晃了一下。
“骗你干什么。”
我妈站在那里,眼圈一下红了。
她赶紧低头捡衣架。
嘴里却说:“这有啥好显摆的,快进屋,外头冷。”
我知道她哭了。
我没拆穿。
我把后备箱打开,拎出给她买的牛奶和水果。
她在旁边一直念叨。
“以后也别老跑,开车累。”
“嗯。”
“下雨天别开。”
“嗯。”
“晚上更别跑。”
“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我的车。
“慢点开就行。”
中午她给我包了白菜猪肉饺子。
我坐在厨房的小桌边擀皮。
她负责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
我妈突然说:“你爸要是还在,得在村口放挂鞭。”
我擀面杖停了一下。
“他才不会。”
“咋不会?你小时候学自行车,他在后头扶了你多少天。”
我想起来了。
小时候我胆子也小。
别的小孩学自行车,摔几次就会了。
我爸在后面扶着后座,一遍遍说:“蹬你的,别回头。”
有一次我骑出去很远,才发现他早松手了。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后面,吓得连人带车摔进草堆。
我妈说完,我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
锅里的水开了。
我把饺子下进去。
白胖的饺子在水里翻上来。
我妈用笊篱推了推。
她说:“你以后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别硬跑。别因为我跟建明吵架。”
我靠在灶台边。
“我没为了你跟他吵。”
“那是为了啥?”
我想了一下。
“为了我自己。”
我妈没再问。
下午四点,我准备走。
她把那块猪肉装进保温袋,又塞给我一袋花生。
我说:“别放了,后备箱有东西。”
她说:“车不就是装东西的?”
我笑:“以前你给我们装多了,周建明还嫌沉。”
她手停了一下。
“那少拿点。”
我马上又后悔提这个。
我把她手里的花生接过来。
“放吧,我的车,我不嫌。”
我妈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她把袋口系紧,又往里面塞了一把晒干的豆角。
回程时天有点阴。
刚开出去十几分钟,周建明打来电话。
我用车载接了。
“到哪儿了?”
“刚出来。”
“天要下雨了。”
“我看见了。”
“高速慢点。”
“嗯。”
他停了一会儿。
“你妈怎么样?”
“挺好。”
“水管没再漏吧?”
“没有。”
“行。”
挂电话前,他又说:“到家发个消息。”
我握着方向盘。
“好。”
那天开到家,天刚黑。
我倒了两次车,停正了。
周建明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站旁边看了看车位。
“这回没压线。”
我解安全带。
“技术进步了。”
他哼了一声。
“才开几天。”
我从后备箱拎东西。
他看见一大袋花生。
“你妈又给这么多?”
我下意识想解释。
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嗯,她给的。”
周建明伸手接过去。
“沉,给我。”
我没跟他争。
上楼后,周妍跑过来问:“妈,自己开回去爽不爽?”
我说:“累死了。”
她笑:“那你下次还去不去?”
我把我妈给她装的萝卜干递过去。
“去。”
她抱着瓶子笑。
周建明在旁边换鞋。
听见我们说话,也没插嘴。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晚上突然跟我说:“以后你要回你妈那儿,尽量白天走,别赶夜路。”
我正在叠衣服。
“知道。”
他又说:“车该保养了跟我说,别什么都不懂。”
“我可以去店里问。”
“人家坑你怎么办?”
“那你教我。”
他不说话了。
我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自己来了,你没用了?”
周建明脸一黑。
“谁这么想了?”
“那你老别扭什么?”
他坐在床边,好半天没开口。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你去哪儿都叫我,我烦。”
“嗯。”
“现在不叫了,我更烦。”
我差点笑出来。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这倒像句真话。
他搓了搓手。
“我有时候也不是故意不让你回去。你一说回去,我脑子里就是开三个小时车,到了还得陪着坐。我周末也累。”
“我知道。”
“但你老说我拿捏你,我听着也不舒服。”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我没说你每一次不去都是拿捏我。”
“那你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陪我回去,也可以不想开车。”
我看着他。
“问题是你以前觉得,你不去,我也就该不去。你把这个当成理所当然了。”
他没马上反驳。
我继续说:“我也有问题。我早就可以学车,也可以坐车,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可我怕麻烦、怕花钱、怕你不高兴,最后什么都依着你。”
“现在不怕我不高兴了?”
“怕。”
我说。
“但怕也不能什么都听你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无奈。
“你现在嘴是真硬。”
“不是嘴硬。”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是我终于有别的路走了。”
他说:“你那破二手车就是别的路?”
我也笑。
“目前是。”
那晚我们没有再吵。
第二天早上,他甚至帮我看了胎压。
婚姻没有因为我学会开车就突然变得完美。
周建明还是会嫌我停车慢。
我也还是会嫌他开车太急。
他不爱去我娘家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改多少。
有时候我妈让我们一起回去吃饭,他还是说不想去。
现在我不会磨半天。
我会问一次。
“你去不去?”
他说“不去”,我就说:“行,那我自己去。”
刚开始他还会阴阳一句:“现在厉害了。”
后来发现我真不是赌气,也就不说了。
有一次他自己在家待到中午,给我发消息:“你妈饺子还有没有?带点回来。”
我给他回:“看表现。”
他发了个生气的表情。
我盯着手机笑了半天。
那天我妈真的给他装了一盒。
人不是一下子变的。
关系也不是。
很多习惯,是一点点长出来,再一点点改。
可有些界限,一旦看见了,就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前阵子,我又准备回娘家。
早上收拾东西时,周建明说他正好没事,可以陪我。
我问:“你真想去?”
他说:“随便。”
“随便就别去。”
他瞪我。
“那我去。”
我笑。
“那你坐我的车。”
他一愣。
“你开?”
“对。”
“我坐副驾驶?”
“爱坐不坐。”
周妍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最后周建明还是坐上来了。
开到半路,他又开始指挥。
“前面车多,减速。”
我没吭声。
“保持车距。”
我还是没吭声。
“你右边——”
我转头看他一眼。
他马上把嘴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笑了。
“行,我不说。”
到了我妈家,他主动从后备箱里往下搬东西。
我妈出来招呼。
“建明来了?”
“妈。”
他答得比以前响亮。
我站在车旁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痛快。
只是松。
像一个人提了很多年的重东西,终于换了只手。
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初我一直不学车,会怎么样。
大概日子也能继续过。
我还是会做饭、上班、照顾孩子。
周建明也还是会在大多数时候接送我。
我们在别人眼里,甚至可能一直是很正常的一家人。
只是每次我妈需要我,每次我想回那个我长大的院子,我都得先问另一个人的时间和心情。
可话说回来,婚姻里到底怎么算“互相照顾”,怎么算“拿捏”?
一个丈夫不愿意每次开七十多公里送妻子回娘家,算不算错;一个妻子为了家庭多年不学车,后来发现自己处处受限,又该怪谁?
我现在也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我只知道,周建明可以不陪我回娘家。
他有累的时候,有自己的安排,也有说“不”的权利。
但我也该有说“那我自己去”的能力。
那天他当着女儿的面把车钥匙收进抽屉,说“我不送你就别想回娘家”,我第一次没低头。
几个月后,我又站在同一个玄关。
还是那个抽屉,还是那串钥匙。
周建明在里面找东西,顺手把我的车钥匙拿出来递给我。
“你今天不是回你妈那儿吗?”
我接过来。
“嗯。”
他问:“几点回来?”
“吃完晚饭吧。”
“晚上慢点。”
我换好鞋,拎起那个旧帆布袋。
里面装着给我妈买的药,还有周妍让我带给姥姥的一盒点心。
门关上前,我听见周建明在屋里喊了一声:“到了说一声。”
我没有回头。
只抬手晃了晃钥匙。
楼下,我按了解锁。
车灯闪了两下。
我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把手机架上,点开导航。
屏幕上还是那条熟悉的路。
七十多公里。
以前它在我心里很远。
现在就是一段路。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因为不会开车、不会办事、没挣钱,或者总想着“家里有人替我做”,慢慢把自己的选择交了出去,把这篇故事分享给她看看。
也欢迎说说,如果另一半总用“你离不开我”来压你,这到底算夫妻间的分工,还是已经越了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