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余里无人之地,邓艾带着万余精兵翻了过去。到了江油城下,蜀汉守将马邈降了。
成都还没看见魏军的旗,门已经先松了一道。
这时候,蜀汉朝堂上若翻旧账,能翻出一个名字:刘循。
他不是诸葛亮的儿子,也不是姜维的部将。他是刘璋的儿子,当年守过雒城,硬生生挡了刘备将近一年。
可到了刘禅手里,这个人没有披甲出城。
他就像一把旧刀,挂在墙上,刀口还在,没人敢取下来。
邓艾走阴平的时候,路不是路。
山谷七百余里,荒无人烟,粮运快断。队伍走到险处,邓艾拿毡裹住身体,顺着山势滚下去。后面的兵卒攀木缘崖,一个接一个往下过。
这是赌命。
钟会大军还堵在剑阁,姜维守着正面道路。邓艾这一路,只要被江油拖住,前无粮,后无援,山里走出来的精锐就会变成一支疲兵。
可江油没有拖住他。
马邈降了。
一座城开门,邓艾的命就续上了。
江油之后,蜀汉还有涪、绵竹、雒城这一线。尤其涪城,是通向成都的要口。诸葛瞻奉命出兵,军队到了涪,却停了下来。
黄崇急得流泪。
他劝诸葛瞻赶紧抢占险要,不要让魏军进入平地。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谋略高低,而是时间在催命。
诸葛瞻没有动得更快。
邓艾长驱而入。
这一下,蜀汉从守山守险,变成了在平地上接战。诸葛瞻退守绵竹,邓艾派人劝降,许以重封。诸葛瞻斩使,不降。
他有骨气。
可骨气挡不住已经失掉的地利。
绵竹一战,诸葛瞻、诸葛尚父子战死,尚书张遵等人也死在阵中。蜀汉最后一道像样的屏障倒了,成都城里的风向立刻变了。
刘禅面前,只剩两条路。
一条是降。
一条是守。
守,不是没有本钱。蜀汉灭亡时,户籍送到邓艾手里,蜀中还有二十八万户,人口九十四万,甲士十万二千,官吏四万人。
这组数字很刺眼。
一个还有十万甲士的政权,为什么在邓艾偏师逼近时这么快低头?
成都城里,曾经有过另一个答案。
刘备从葭萌回军南下,涪城破了,刘璋部将不断动摇。张任、刘璝等人退到雒城,刘璋的儿子刘循也在那里。
刘备不是等闲之辈。
他身边有庞统,有黄忠,有魏延,后面还有诸葛亮、张飞、赵云沿江入蜀。可雒城没有马上倒。
刘循守城,被攻且一年。
一年,足够让一场进攻变味。
庞统死在雒城外,刘备被拖住,益州战局的节奏被硬掰了一次。刘循这个名字,也就被钉在了雒城城墙上。
后来雒城破了,刘璋降了。刘循没有被杀,他留在成都,做了奉车中郎将。
官名还在,人却退到暗处。
奉车中郎将听起来体面,可不掌一方兵马,不握一道关城。对刘备父子来说,刘循最尴尬的地方不在才能,而在出身。
他是刘璋之子。
益州原本是刘家的,可不是刘备这一支先来的。刘备入蜀,是从刘璋手里接过来的。到了刘禅这里,蜀汉坐成都已近半个世纪,可这层旧影子还在。
用诸葛瞻,稳。
诸葛瞻是诸葛亮之子,名望压得住朝堂,忠心不用反复掂量。用刘循,险。
刘循若守住成都,功劳算谁的?
刘循若握住兵权,益州旧人会不会重新聚拢?
刘禅不敢赌。
所以炎兴元年冬天,邓艾兵逼成都,刘禅派出去的是诸葛瞻,不是刘循。那个曾在雒城拖住刘备一年的人,没有再站到城墙上。
这就是蜀汉最后的冷处。
不是城里没人。
是有人不能用。
当然,五十年过去,刘循若还活着,已经是老人。雒城旧战的锐气还剩多少,谁也不能把话说满。可蜀汉真正缺的,偏偏不是一个年轻莽将,而是一个知道怎么守城、怎么拖时间、怎么把敌军耗在险关之外的人。
邓艾最怕的也正是拖。
他从阴平出来,靠的是奇。奇兵一旦被拦住,粮尽、路绝、姜维回援,剑阁外的钟会也要跟着犯难。
刘循当年做过这件事。
他把刘备拖在雒城下,拖到庞统阵亡,拖到刘备不得不付出更大代价。
可到了成都危急时,他只剩一个旧官名。
刘禅最后听从谯周等人的意见,备好印绶,开城出降。邓艾入成都,蜀汉亡。
城门打开那一刻,成都不是没有剑。
剑在鞘里。
握剑的人,已经不在军令之中。
五十年前,雒城城头,刘循守着刘璋最后的路;五十年后,成都宫门前,刘禅把国玺交了出去。旧将无声,甲士散列,邓艾的马蹄踏进成都。
那把旧刀,终究没有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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