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夏天,洛阳金村一场暴雨冲塌了田埂,冲开了一批沉睡两千多年的东周大墓。此后四年,八座带墓道的大墓被挖空,上万件文物装进木箱运出中国。学界多认为,墓主是周天子。最刺眼的不是盗洞,而是那批东西至今散在别人的展柜里。
一、暴雨之后,田里露出了大墓
1928年夏天,洛阳东郊金村一带连日大雨。村子北边有一片高地,当地人叫它金銮殿,世代相传底下埋着老辈子的大人物。雨把田埂冲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整齐的夯土和砖石。有人顺着塌口往下挖,很快挖出了铜器。消息传开得极快,几个月之内,这里就聚起了一群人。
金村的位置很特殊。村子的西南是汉魏洛阳故城的遗址,再往西南是东周王城与成周的故地,正北就是邙山。这一带从西周晚期到东周,一直是周王室活动的核心区。地名的传说也不是空穴来风,雨水冲开的,恰恰就是传说里那片高地。
后续的调查和发掘记录显示,这里不是一座孤墓,而是一片墓区。带墓道的大型墓共有八座,另有一批中小型墓散在其间。大墓的墓道多向南,有的还带两条墓道,形制属于东周时期等级最高的那一类。按周代礼制,能用这种规格下葬的,身份不会低。
墓里的随葬品数量惊人。青铜礼器、乐器、车马器、兵器,还有成组的玉器。其中一批错金银的铜器,工艺精细得让人一时说不出话,器身用金银丝嵌出错综复杂的图案,线条流畅,出土几十年后依旧不见多少锈蚀的痕迹,可见当时工匠对金属性能的把握到了什么程度。
玉器里有龙形佩、璧、璜,形制规整,琢磨光洁。还有一面金银错的铜镜,镜背刻着狩猎的场面,人、兽、树木层层叠叠,是同类器物里数一数二的精品。这类东西不是日常用具,它们出现在墓里,本身就是墓主身份的证明。
乐器里最出名的是编钟。一套十余件,大小依次递减,钟身铸有铭文。铭文内容牵涉到当时的战事与纪年,学者正是靠它,把墓的年代卡在了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之间。钟上的字还给了另一个线索:这批墓的主人,与周王室的关系非常近。
把这些线索拼起来,学界的判断大致一致:金村墓区应当是东周的王陵区。周平王东迁之后,周天子就住在这一带,死后葬在附近,地理上完全说得通。至于八座墓各属于哪一位天子,目前仍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是景王、敬王这一支,有人主张把范围再放宽一些。墓主没有留下直接的文字自证,这场争论短期内很难有结果。
二、四年之内,八座大墓被搬空
发现之后的四年里,金村的盗掘没有停过。挖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本地的村民,也有外地来的团伙。墓葬结构被彻底破坏,夯土被翻了几遍,墓室和墓道里的随葬品被成批取出。到发掘者后来赶到这里时,看到的多是空坑和翻乱的土。
真正让这批文物散到海外的,是随之而来的收购。当时在河南活动的加拿大传教士怀履光,对金村出土的器物做了大量收集和记录。他把这些器物成批运往加拿大,后来还出版了一本专门讲洛阳古墓的书。这本书今天反倒成了研究这批大墓最重要的早期记录之一,因为它记下了许多已经无法复原的出土情况。
他在书里留下的器物清单,是后人判断这批墓等级的另一个依据。器物不是零散出土的,而是成组成套:一组礼器配一组乐器,车马器与兵器各自成套。这种配套方式说明,墓里的东西是按礼制摆进去的,并非后人拼凑。盗掘虽然打乱了位置,物品的组合关系却无法伪造。
另一条渠道通向美国。当时美国的一些博物馆和私人收藏者也在中国北方搜求古物,金村的东西有一部分经手过他们的收藏。就这样,一批本该留在原地的东周王室重器,在短短几年内被拆散成若干份,分别装船离开了中国。
今天回头看,这批文物的大宗藏在加拿大多伦多的皇家安大略博物馆,其余分散在美国、日本等地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中。同一位天子墓里成组下葬的器物,如今要跨越几个国家才能拼在一起看。对研究者来说,这种拆散本身就是一种损失,因为墓葬研究最重视的就是器物之间的位置关系。
有一件遗憾可以单独说。金村出土的器物里,不少带有铭文,而这些铭文是判定墓主的关键材料。器物一旦分散,铭文就被割裂在互不相干的收藏单位里,谁也无法把全部铭文放在一起读一遍。一批本来能自己说话的材料,就这样变成了需要东拼西凑的碎片。
三、追索与整理,难在哪里
先把话说清楚:金村文物的问题,不能只归到某某外国人头上。盗掘在前,收购在后,本地的盗墓者、中介、买家各占一环。没有本地源源不断的出土,外面的收购渠道再畅通也无货可买。这个链条里,最先动手的人是最难被追到的人。
追索的难处有三层。第一层是时间,事情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当事人早已不在,原始的流转记录残缺不全,很多器物几经转手,今天的藏家甚至根本不知道来历。
第二层是法律。各国关于文物返还的规则不同,追溯适用的范围也有限,很多案子卡在程序上,不接受向前追溯。第三层是证据,要证明某件器物出自哪一座墓,需要器物本身、早期著录和出土记录三方对得上,而金村恰恰缺出土记录。
与此同时,原址的情况也在变。当年的高地上如今是农田和村庄,地表已经看不出王陵的样子。这些年,考古工作者在洛阳一带持续做东周王陵的调查,希望用新的钻探和测绘,把整个陵区的范围廓清,至少让纸面上的地图先完整起来。墓已经空了,但布局还在土里。
金村的教训不在于某一个墓被盗,而在于一种工作方式的养成:凡是靠盗掘出土的器物,信息必然残缺,因为它们离开了原位,就没法再和被埋在一起的东西互相印证。金村的器物再精美,也已经无法回答墓主是谁、下葬时怎么摆放、随葬制度如何演进这些最要紧的问题。
同样的事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很多次。今天国内考古队做发掘,最看重的往往不是挖出什么,而是怎么挖、记什么。他们把每一件器物的位置、朝向、与邻近器物的距离都画进图纸,就是因为金村这类案子留下的教训:东西丢了还能追,位置丢了就永远追不回来。
金村的高地上现在立着保护标志,来的人不多。那些散在海外展柜里的错金银铜器和玉龙,可能永远回不到邙山脚下。但至少,它们出土地点的那张地图,正在被一代人慢慢补完。
你觉得,这批散在海外的东周王室重器,最该先解决的是追索的法律障碍,还是先把出土信息的整理做完?
1. 《史记·周本纪》
2. 怀履光《洛阳故城古墓考》
3. 李学勤《东周与秦代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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