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邻居阿珍和隔壁街饭店的老板老宋抱在一起,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团烂事到后来,竟然把我老婆三年前被撞死的谜底翻了出来。

我姓陈,今年四十三,开出租车。三年多前,我老婆雨梅是让一辆黑色大众撞没的。那晚下着瓢泼大雨,她从娘家回来,走在滨河路的人行道上,那车不知道怎么就冲上了马路牙子,把人撞飞出去十几米。司机停了几秒,倒了一把,然后跑了。等有人报警的时候,雨梅已经没了气。我那时候正在机场拉客人,接到电话,方向盘差点握不住。后来警察查了监控,只看到一辆黑色大众,没挂牌,前保险杠右侧破了,别的啥也没查到。

家里还有一个小丫头,那年才九岁。为了孩子,我不能垮,只能白天黑夜地在城里跑。可每回深夜里收工,我都要绕一段滨河路,开到那个路口停一会儿。路边的护栏换了好几茬,监控也新立了好几个,就是没我老婆那口气。

我住的小区叫幸福里,其实是早年的单位宿舍,红砖墙,楼梯扶手锈得掉渣。对门住着小周和阿珍。小周比我小三岁,在工地上绑钢筋,一年四季除过年那半个月,基本飘在外面。阿珍在商场卖化妆品,打扮洋气,人嘴甜。刚开始我不认识他们,是有一年夏天我闺女中暑昏在楼道口,阿珍看见,背着她一路跑到卫生所。从那时起,两家人就走动了。我闺女叫她珍姨,她隔三差五送点自己包的小馄饨过来。我心里念她的好,也一直把她当好邻居待。

那天晚上是六月十一日,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二天就是老婆的忌日。我开了一整天车,身上汗湿透,收车时已经快十一点。天闷得慌,一点风也没有,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我摸索着上台阶,走到一楼拐角那儿,突然听见有动静。我停下来,借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光,看见垃圾桶边上停着辆黑色大众,驾驶座的门半开着,一个男的靠着车门抱着个女的,俩人正亲嘴。那女的眼睛一抬,正好看见我,吓得一把推开男人。男的一转身就往驾驶座上钻。我往前迈了两步,那男的一抬头,我跟他对了个眼——是老宋,街口开餐馆那个老宋。

女的不用说了,就是阿珍。阿珍的头发乱着,嘴唇上口红也花了,她站在原地,两条腿像定住了。老宋开车走了,尾灯一红一红的,消失巷口。阿珍这才慢慢转身,哑着嗓子叫了我一声陈哥。我没应,抬脚上楼。她在后面说,求你了,别跟小周讲。我摔门进了家。

那段日子,我女儿住学校,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倒不是觉得阿珍不要脸,而是那辆黑色大众的前保险杠,右边缺了一块,虽然拿黑漆补过,但在路灯底下看得出凹痕。我老婆出事的当晚,监控里那辆逃逸车的右前保险杠,就是这个样子。我三年没敢忘,做梦都能画出来。

第二天中午,阿珍果然上门了。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先鞠了一躬,说陈哥,你要是想笑话我,尽管笑,只求你别把那事告诉小周。我没有说话,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坐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她说她跟老宋好上快半年了,就因为小周一年到头不回家,加上老宋能说会道,给她送花送礼物。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了,只求我一个字,瞒过去。人说到这份上,我心软了一角。但我不可能白放过这个机会——不是跟阿珍过不去,是那辆车太像了。

我问她,老宋那辆大众车什么时候买的?阿珍愣了,说她没细问,只知道是辆二手车。我又问,他车的后视镜上是不是挂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阿珍皱眉,想了想,说好像有个,脏了吧唧的,穗子都黑了,你问这个干嘛?我的心狠狠一抽。那是我老婆过年前去庙里求的,红布缝的,她怕丢,用金色线绣了雨梅两个字,挂在车里。等到人没了,那个平安符也跟着不见了,我翻了她所有遗物都没找到。现在我几乎能断定,那辆就是肇事车。

我跟阿珍说了实话。我说阿珍,我可以帮你瞒着小周,但你要答应我一件——把老宋那辆车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拿出来给我。阿珍吓了一跳,说你要那个干啥?我说,我老婆就是让一辆黑色大众撞死的,老宋那辆车右前杠破了,又挂着我老婆的平安符,我要看看那天的录像,要个真相。阿珍的脸一下子惨白,她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不可能!老宋怎么撞死人?他说过他从来没出过事!我说,阿珍,我没逼你做别的,你就想想,是替一个偷情的男人保密要紧,还是帮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查出凶手要紧?你自己掂量。

阿珍走了。之后三天,我打她电话她也不接,在楼道里碰到她,她低头绕开。我以为她不会帮我了,心里又急又凉。我甚至想过直接去堵老宋的车,可那样打草惊蛇,万一他把卡删了,就什么也没了。到了第四天晚上,阿珍发来一条短信:明天晚上八点,老宋店里有事,我把他支开,你去后门等。

第二天晚上我七点多就到了,蹲在饭店后墙的阴影里,蚊子咬得我一身包。八点二十,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阿珍探出头,脸上白得吓人。“陈哥,伸手。”她说,我走过去,她塞给我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手指冰凉的。就在这时候,后厨一个人喊她:“阿珍?你干活呢?”阿珍赶紧说来了来了,随后小声跟我道:“里边那段我没敢看完,你拿回去看吧。”说完她转身进去了,我听见里面传来老宋的脚步声,心都拎到嗓子眼。

我攥着卡回了家,手一直抖。我把卡插进读卡器,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片段,我一个个找,一直翻到六月十二号凌晨。画面里雨点密密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最大,老宋开着车,还哼着歌。车头在滨河路上,接近那个公交站的时候,路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打着伞,自顾自地走。老宋没减速,雨太大,也许他根本没看见。当那影子越来越近,我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后一弹,屏幕里雨雾里飞起一把伞,然后黑色的车头歪歪扭扭往右又拐了几米,停下来。老宋骂了一句,他的脸凑到挡风玻璃前看了两眼,喉咙里喘着粗气。过了大概二十秒,他挂倒挡,车轮却打滑,他再挂前进挡,压过路沿,走了。那块红色的平安符就挂在后视镜底下,随着车身一晃一晃。

我看到这里,再也撑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三年了,我终于亲眼看到我老伴是怎么没的。哭完,我咬着牙打了110。警察连夜去老宋家,先扣了车,又拿走了旧记录仪。老宋还想抵赖,说那天喝多了没注意,以为自己撞的是护栏。可录像里那声闷响,还有他停车看了一眼那个动作,跑不掉。交警比对了他车漆残留和雨梅衣服纤维,人证物证齐全,老宋最终被认定肇事逃逸,判了三年六个月。

案子破了,我心里那块石头落地,又空了一块。可我没想到,阿珍偷内存卡的事也没瞒住。老宋在看守所里咬住阿珍害他,说他手机里有阿珍的语音,证明阿珍偷了他的私人物品。警察去饭店查了监控,阿珍确实进了车里。阿珍被传唤,没收了手机,后来因为盗窃罪——虽然是为了帮我,但程序上确实违法——被判拘役一个月,罚款两千。小周在工地上知道这事,电话里跟阿珍吼了一通,当天晚上坐大巴赶回来。阿珍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我和小周一起去接她。小周黑着脸,一句话不说。阿珍走出来的样子让人心酸,头发剪短了,脸颊上还有一道疤,是她跟老宋拉扯时指甲划的。她看见我和小周,嘴唇抖了抖,说,周哥,我对不起你。小周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过头去。我以为他要发火,可他突然蹲下来,双手抱头,闷声说:家里的事也有我的错,我一年到头不回家,你寂寞,是我没照顾好你。他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

我把阿珍扶上我的出租车。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突然说,陈哥,其实我后来看过那张卡,里面还有一段,是老宋喝多了开车时自言自语,说“那个晚上真倒霉,撞了个女人,害得我做了三年噩梦”。她说,陈哥,我知道你心里恨他,可他也是个人渣。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喉咙酸酸的,没法接话。

那天晚上,小周买了菜,阿珍做了饭,叫我去他家吃。饭桌上,小周给阿珍夹了一筷子菜,说:这事儿翻篇,以后你好好跟我过日子,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阿珍低着头嗯了一声。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雨梅以前也给我夹菜的样子。我端起酒杯,说:小周,阿珍,我敬你们。阿珍问我,陈哥,你说人活着,最要紧的是啥?我说,是良心。走岔路了,还能自己走回来,就是好的。阿珍哭了,又笑了。

后来老宋还在服刑,他的饭店也关了门。小周回到工地,但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阿珍辞了原来的工作,在附近一家蛋糕店学做甜品,她说日子要从新过。我闺女上了高中,难得回家。她把阿珍做的饼干放到我桌上,问我,爸,你是不是有点喜欢珍姨?我愣了愣,说别瞎说,人家有老公。闺女笑着说,那你为啥对着饼干傻笑?我气得扬起手,一回头,窗外夕阳正好,阿珍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笑着点了点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三年前那场雨是下得大了些,可总归,还是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