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朋友跟我说：“你很喜欢的那个‘小老鼠系列’又出新书了，要不要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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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率讲，我有点发愁。
英国绘本作家艾丽斯·梅尔文的这个系列，我是真的喜欢，所以写过不止一篇读后感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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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文的前三本作品）
眼前这本新书《秋日去爬山》，只看封面，就知道还是熟悉的画风、熟悉的小老鼠，连故事结构也和前几本相差不大。
我还能写出什么新鲜的感受吗？
可是，当我真正翻开这本书，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读下去，逐渐包围我的，是熟悉的感觉——那种被大自然深深吸引的迷醉。
故事其实再简单不过。秋天到了，小老鼠背上行囊，坐上火车，到山里去徒步。
它走过秋意渐浓的树林，沿着小路向山里进发。一路上遇见生活在这里的动物，看看它们的房子，和它们聊聊天；累了就停下来休息，饿了就吃点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什么惊险的遭遇，也没有一定要抵达的目标。可就是这样一页一页翻过去，我沉浸在艾丽斯·梅尔文的世界里。
她笔下的大自然真的很美——不是那种令人惊叹的壮丽，也没有什么非要让人“哇”一声的奇观。
它的美很细腻，如密友的耳边低语。它的美也很博大，像一个宽厚的怀抱。
风吹过山野，草叶微微倾斜；水从石头之间流过；阳光落在林间，照亮一小片植物；随着小老鼠越走越远，天色也一点点变化。你甚至会产生一些画面之外的感觉——仿佛听见了水流和鸟鸣，感受到脚下草甸的柔软，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甚至能觉察到太阳落下以后，山里的空气逐渐增加的寒意。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明明觉得这几本书“都差不多”，每次打开，还是会被吸引。因为艾丽斯·梅尔文最擅长的，本就不是给小老鼠编出一个又一个新鲜的故事。
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让我们走进自然——不是站在远处欣赏一幅漂亮的“自然风光”，而是真的走进去，在那里待一会儿。
与自然相处，对艾丽斯·梅尔文来说，有着很特别的意义。
2019年，在经历了一位亲人的突然离世之后，她一度完全失去了工作的精力，也失去了对插画的兴趣。
那段时间，她开始频繁地走到户外。她带着速写本，在树林、河岸和旷野里坐下来，画眼前的植物、动物、光线和风景。
（梅尔文的速写本里的四季 图源：梅尔文博客）
最初，这并不是为了下一本书寻找素材。只是因为，在经历失去之后，待在自然里，能让她感觉好一些。
她后来回忆，那段时间，自己尤其被自然中那些不受人类生活影响、始终持续着的节律所安慰。季节依然变化，植物依然生长，周围有声音、颜色、质地。她说，户外绘画成为一种让自己重新“扎根在某种坚实之物上”的方式。
慢慢地，她重新开始想要画画。
《森林里的一年》就这样诞生了。非常自然地，跟随小老鼠的脚步，一段一段新的旅程次第展开。
一月到十二月，春天播种，夏天野餐，秋天采摘，冬天围炉。故事并没有什么大的起伏，真正推动一本书向前走的，是季节。
后来，小老鼠离开森林，坐上小船。于是有了《夏日去游河》。
《夏日去游河》内页
河水带着它经过森林、田野、农庄、小镇，一路向前，最后来到大海。
既然已经到了海边，那就索性留下来度个假吧。于是又有了《海边的假期》。
《海边的假期》内页
这一次，它在海边住上七天。赶海、游泳、捡贝壳、观察鸟儿，也坐下来读书、发呆，看太阳慢慢落下去。
现在，秋天来了。小老鼠又一次收拾行李。这一次，它去爬山。
《秋日去爬山》内页
艾丽斯·梅尔文自己把这几本书称作一个“意外诞生的系列”。她没有从一开始就规划好，要带小老鼠 去森林、河流、海边和高山。
它们更像是一个地方自然而然通往另一个地方。
而小老鼠也在这些年的创作中变成了她熟悉的伙伴。她说，借着小老鼠那些安静的小小冒险，她可以一次又一次沉浸在那些对自己意义重大的自然景观和野生生命之中。
我很喜欢“安静的小小冒险”这个说法。
因为这几本书里的确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它们真正记录的，是自然本身。春天来了，植物抽芽；夏天河水流淌；潮水涨起又退下；秋天，树叶开始变色。白昼渐渐暗下去，然后又有一个清晨到来。
《秋日去爬山》内页
无论我们的生活、情绪和思想如何变化，大自然始终有自己笃定的节奏。我想，这也许正是自然能够给人的一种很重要的东西。
《夏日去游河》内页
我们的生活起起伏伏，常有意外和失控。计划会改变，事情会出乎意料；我们会焦虑，会慌张，会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情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了套。
可是，河水还在流。
潮水依然涨落。
秋天到了，叶子还是会变黄。
自然不会替我们解决那些困扰，也不会告诉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时间继续向前。
可当一个人重新把自己放回这个远比个人生活辽阔的世界里，有时候，那些慌张就会被承接住一点。
《海边的假期》内页
美国作家理查德·洛夫在《林间最后的小孩》中讨论过自然环境的“恢复性”——
我们日常的学习、工作、屏幕和信息，需要不断调动有意识的注意力，而自然环境中的很多东西——流动的水、摇晃的树叶、鸟鸣、云朵、不断变化的光线——会自然而然地吸引我们的注意，却不要求我们努力集中精神。于是，一直紧绷着的身心，有机会慢慢松下来。
我想，这也帮助我理解了为什么艾丽斯·梅尔文的画如此令人陶醉。
她画自然，并不仅仅是在记录“我看到了什么”。
这些年，她始终保持着去户外写生的习惯。她说，自己会在速写本上记录周围看到、听到和感受到的一切。回到工作室以后，她一次次翻看这些速写本，想要找回的，不只是某一种植物究竟长什么样，而是——
“我在那里时，是什么感觉。”
（梅尔文会在速写本边角记录自己的情绪）
所以我们在她的画里看到水，似乎也听见了水声；看见树林，会想象风从里面穿过去；看见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会感觉到一天正在结束。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身体性的自然。
而绘本，似乎恰好特别适合表现这样的旅行。翻过一页，就是往前走了一段。刚刚还在树林里，下一页，视野突然开阔；刚才阳光还很明亮，再往前走，天色已经暗了一点。
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也可以停下来。
艾丽斯·梅尔文还在书里设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翻页。推开一扇门，看看动物的家；掀起一个小机关，发现藏在里面的东西。
走一走。
停一停。
看一看。
然后继续往前。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一开始那个让我有些发愁的问题，好像也有了答案。
是的，《秋日去爬山》和前面的几本书真的很像。小老鼠还是那只小老鼠。它还是背起行囊，慢悠悠地出发；一路看花、看草、看动物，遇见朋友，吃点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艾丽斯·梅尔文甚至没有试图给它安排一个更加曲折、更加新鲜的故事。
可是，也许我们需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新故事。
季节年年重复。
潮水日日往返。
河流一直向前。
秋天到了，树叶又一次变黄。
我们一次次去散步、去看海、去爬山，也不是因为这一次的树一定要和上一次不同。只是生活太匆忙的时候，我们偶尔需要离开一下——去听听水声，看看天色，感受风从身边吹过去。
我们需要重新把自己放回那个更辽阔、更缓慢，也有着自己笃定节奏的世界里。
秋天正好。
跟着小老鼠，去爬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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