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小卖铺分房 7 年,老头月月养老钱 4700,塞给跳广场的凑过女人,我连存条没瞅见,小子劝我别吵,家事不可外传,晚上翻来翻去睡不好
01. 起
老头的养老钱到账那天,我照例没问。
四千七百块,手机银行里一闪,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钥匙出门。
我在小卖铺里守了七年,知道他每个月哪天到账,也知道他每个月哪天消失。
以前他会给我两千,剩下的留着买烟、交电费。
后来开始一分不剩地拿走。
我问过一次。
他说:男人手里不能没钱。
我说:你手里有钱,我手里就得没钱?
他把烟灰磕进塑料杯,没看我。
家里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天晚上,小子回来吃饭,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半天没咽下去。
我问:你爸的钱,是不是给人了?
他低头挑葱花。
给谁?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前天为什么跟他说,别让人看见?
他的筷子停了停,随后把鸡蛋推到碗边。
妈,家事不可外传。
我笑了一下。
这家里有外人吗?
他没接话,摸出手机看。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看着他手指上那块旧表。
那是我给他买的,三百多块,戴了五年,表带磨得发白。
他从来不舍得换。
现在他低头捂着那块表,像是怕它掉下来。
你爸给谁钱?我又问。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有什么区别。
有。
他抬起头,语气不高。
妈,你开个小卖铺,街坊邻居天天来买东西,谁家两口子吵架,谁家孩子没考上,你都能记住。可有些事,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你这话像你爸。
我就是劝你别吵。
我没吵。
你晚上翻来翻去,爸也睡不好。
我把他碗里的葱花拨出来,拨了一会儿,才说:他睡不好,是因为心里有鬼。
小子把筷子放下。
你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
他起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锅里明明没有碗,他还是在那儿冲。
我坐在小卖铺门口,看见街角有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人。
她五十多岁,头发烫得很蓬,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正跟几个跳广场舞的人说话。
老头的车停在她旁边。
他从车上下来,左右看了看,把一个牛皮纸袋塞给她。
女人没有接,往后退了一步。
老头又说了几句。
她才把纸袋接过去,塞进布袋里。
我隔着一条街,看不见他们的嘴型,只看见老头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那个动作我熟。
他每次把钱交给别人,都会先摸一下口袋,像确认里面已经空了。
我站在柜台里,手里捏着一包瓜子。
瓜子皮被我捏碎了,碎屑落在脚边。
晚上十点半,老头回来,身上有广场舞音乐的味道,甜得发腻。
我没问。
他也没说。
睡到半夜,我听见他翻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里的光。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钱。
我想的是,四千七百块,他连存条都没让我瞅见。
一个人开始瞒你时,先藏起来的不是钱,是他觉得你不配知道的那部分生活。
02. 承
第二天早上,老头出门前问我:店里还有零钱吗?
有。
给我五十。
我没动。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亮的灰色外套。
没听见?
养老钱呢?
花了。
给谁了?
他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跟踪我?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给那个跳广场的女人钱。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伸手去拿柜台里的烟。
我把烟盒压住。
说清楚。
一个朋友,临时周转。
每个月四千七百,临时周转七年?
他拿烟的手收了回去。
七年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一下变得很窄。
我们家的房子分下来七年,小卖铺也开了七年。
那一年,我把老家带来的三万块压在床垫下面,拿出来补装修。
老头说以后日子会好过。
后来日子确实没饿着。
就是每一笔钱都像从我嘴里借走的。
她欠你钱?我问。
不是。
你欠她?
老头坐下,点了根烟。
你别管。
这是我的家。
也是我的家。
那你把钱拿出去,总得让我知道去哪里。
他吸了一口烟,咳了两声,把烟按灭。
人家有难处。
谁没有难处?
她不一样。
我盯着他。
不一样在哪里?
他没回答。
小子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着,衬衣扣错了一颗。
又怎么了?
我说:你爸每个月把养老钱给外面的女人。
小子脸色变了一下。
妈,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说?
她是爸认识多年的朋友。
什么朋友值得四千七百?
你别问了。
你们两个都让我别问。那我问谁?
老头把烟盒摔在桌上。
她以前帮过我们。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早到我不能知道?
小子看了他爸一眼,眼神很快,又躲开。
老头低头整理烟盒,把里面剩下的烟一根一根摆齐。
他手指有点抖。
我看见了,却没拆穿。
我去店里了。小子说。
站住。
他停在门口。
你知道那女人住哪儿吗?
不知道。
你昨天跟她见面了?
没有。
那你劝我别吵干什么?
他背对着我,半天没有回头。
爸说,家事不可外传。
我笑了。
你爸把钱往外传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是家事?
小子走了。
门帘晃了几下,塑料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头拿起钥匙,也准备出门。
我忽然问:那女人叫什么?
他站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不能一直叫她那个跳广场的女人。
他低声说:刘梅。
这个名字很普通。
普通到我在账本上写了好几遍,也没找出什么线索。
中午,我把店交给隔壁小周看着,去了小区后面的广场。
刘梅正在跟人跳舞。
她动作不算好,胳膊抬得比别人低半截。
音乐停下,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旁边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来,嘟囔:你又买这个,浪费钱。
刘梅说:便宜,擦手能用。
我站在不远处看她。
她先看见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是王丽吧?
我走过去。
你认识我?
见过。小卖铺那个。
我老头给你的钱,是什么?
刘梅抿了抿嘴,把布袋口扎紧。
你回去问他。
我问过,他让我别管。
那你就别管。
她说完转身要走。
我抓住她的布袋。
她没挣,只是看着我。
王姐,钱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拿什么?
替人收着。
替谁?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布袋里有个硬东西硌着我的手。
我松开了。
刘梅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护住一叠旧衣服。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家老头不是坏人。
我说:坏人不会每个月准时给钱?
好人也不一定把话说全。
她走远后,我在广场边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小子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妈,别把事情闹大。
我回他:你怕什么?
他没有回复。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对方有秘密,是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还在努力维持不知道。
03. 转
我把小卖铺的账本翻了一遍。
七年前开始,账本里每个月都有一笔四千七百左右的支出。
不是转账,是现金。
我以前从不记养老钱去哪里。
老头说,家里男人的钱,男人自己安排。
我就没写。
后来这笔钱出现在进货账里,夹在烟、饮料、洗衣粉中间,字迹是小子的。
我拿着账本去找他。
他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吃包子,手边放着一杯豆浆,吸管插得很直。
这是谁记的?
他接过账本,只看了一眼。
我。
为什么写在小卖铺账上?
爸让我记的。
你知道钱给谁?
知道。
刘梅?
他把包子皮撕下来,放在塑料袋里。
她不是外人。
她是你什么人?
我说了,朋友。
你们父子两个说话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妈,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钱不是我拿的,秘密也不是我藏的。
小子喝了一口豆浆,皱了皱眉。
凉了。
你爸是不是有事瞒我?
谁没事瞒谁。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小卖铺刚开张那几个月,店里的货总是莫名其妙多出一些。
酱油、挂面、牙膏,还有一箱一箱的矿泉水。
我问过老头,他说批发商送的。
我问批发商,对方说没有。
当时我忙得脚不沾地,没继续追。
小子那年刚结婚,欠了不少钱。
他媳妇不愿意让他找我,我也没多问。
那几年,是不是有人往店里送货?
小子捏着包子,没回答。
是不是刘梅?
他把包子放下。
妈,你别去找她。
你怕我找她?
我怕你把自己弄得不好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位置却很准。
我把账本收回来。
你们男人都挺会替女人考虑。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也有她的难处。
她的难处,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子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她那时候借过钱给爸。
借了多少?
不清楚。
为什么不告诉我?
爸不让。
你也听?
他说你不会要。
我笑了。
你爸倒了解我。
妈,你不是一直要体面吗?
我没说话。
他把豆浆盖子扣好,手边那只旧表又露了出来。
表带里面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一躲。
动作太快,像早就准备好。
拿出来。
没什么。
你越说没什么,越有东西。
他把纸攥在手里。
是刘梅给我的。
什么?
你别看。
我偏要看。
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旁边有人排队买关东煮,塑料盒盖一开,热气扑到脸上。
小子终于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个月不用送,先把你妈的货款补上。
落款是刘梅。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货款?
她一直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替我安排日子了?
小子把纸折回去。
你那时候要是知道,不会收。
谁说我不会收?
你会把钱还回去。
还回去有什么不对?
她要的不是钱。
我抬眼看他。
她要什么?
他没说。
有人在旁边催:让一下,后面还有人。
我往边上退了一步。
小子把豆浆塞给我。
你拿着,别空着手回去。
我没接。
他把豆浆放在我手里,转身走了。
杯壁上的水落在我手背上,凉凉的。
晚上老头回来,我把那张纸放到他面前。
他只看了一眼,就拿起来撕了。
你去找小子了?
她帮过我?
帮过这个家。
什么叫这个家?
你非要分那么清楚?
是你们先分的。
老头坐在沙发上,低头捡纸片。
刘梅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哪种人?
他不说。
我把账本摔到茶几上。
你每个月给她四千七百,是还钱,还是养她?
老头抬头看我。
脸上第一次有了难堪。
你说话留点口德。
我连存条都没看见,凭什么替你留口德?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
钱不是给她。
那是给谁?
他张了张嘴。
外面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小子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他爸。
谁都没说话。
我忽然问:你们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外人?
小子把门关上。
很轻。
妈,不是。
那是什么?
他低着头,像小时候打碎了玻璃杯。
是你太要强。
这句话说完,屋里更安静了。
04. 再转
第二天清晨,老头没来小卖铺。
我等到九点,去家里找他。
门没锁,客厅里没人,卧室的柜门却开着。
他的灰色外套搭在床边,口袋里露出一个布角。
我伸手摸出来,是一只旧布钱包。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收据和一把小钥匙。
收据上的名字都是刘梅。
我看不懂那些项目,只看见日期,从七年前开始,一张没少。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七年,四十万零三百。
我拿着纸,站在床边。
老头进门时,手里拎着两根油条。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他停住了。
你翻我柜子?
这是什么?
给我。
你先说。
给我。
他过来抢,我把纸往身后一藏。
七年四十万,你每个月四千七,刚好。
不是四十万。
那是什么?
你别管。
我管了七年小卖铺,管了你的饭,管了你儿子的婚事,管了这套房子的水电。现在你告诉我,四十万不归我管?
他把油条放到桌上。
油纸袋慢慢塌下去,油渗到桌面。
这个钱,是我欠的。
欠刘梅?
欠她。
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他坐下来,先拿起一根油条,又放回去。
她是我以前的媳妇。
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跟你结婚以前,她是我媳妇。
屋里有台旧挂钟,秒针走得很响。
我盯着他的嘴。
你没说过你结过婚。
你没问。
我问过你有没有孩子。
没有。
那她为什么帮我们?
她没帮我们。
他把那张纸拿过去,手指压住边角。
当年我跟她离婚,房子是她家的。她什么都没要,只拿走了存折。
后来呢?
后来她做生意赔了,找过我。
所以你每个月给她钱?
不是给她。
他从布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七年前的小卖铺,门脸还没挂招牌。
刘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她旁边是小子,年轻一些,脸上没有现在这么重的疲惫。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店面押金,房屋装修,先记在我这里。
我的手指压在照片边上。
这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
门外有人敲门。
刘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铁盒。
她看见我,先说:王丽,别站着,腰不好。
我腰好不好,你怎么知道?
你开店的时候总扶柜台。
我看着她。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存条,一本账,还有一枚已经褪色的红布包。
她没有解释,只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每个月一笔,四千七百。
收款人不是刘梅。
是王丽。
我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银行回执。
账户开户人,也是王丽。
开户日期,七年前。
我抬头看老头。
这是什么?
他把脸转到一边。
刘梅说:他不肯让你知道。
为什么?
他说你知道以后,不会拿。
我看向老头。
这钱从哪儿来?
你小卖铺的房租。
什么房租?
你以为店面是分房给的?
我没说话。
七年前,老头说单位分房,房本下来得快,店面顺手租出去,租金不多,够买货。
我从没见过房本。
刘梅低头翻开账本。
那间店面,是我跟他以前买的。离婚后,他把自己那份给了小子。你们开店以后,租金一直进这个账户。
那为什么给你?
不是给我。
她从铁盒里拿出一本存折,翻到中间,指着一行。
每个月到账四千七百,随后又转出四千七百。
收款人是王丽。
转出备注只有三个字。
她的店。
我的手放在存折上,没有翻动。
那你为什么每个月来收纸袋?
刘梅笑了一下。
纸袋里是存条。我怕他忘了给你看。
老头立刻说:我没忘。
你没忘,你藏了七年。
我想等店面赚起来。
等什么?
刘梅看着他。
等她不再觉得自己欠这个家。
老头低下头,油条已经凉了。
我忽然问: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没人回答。
我把存折往老头面前一推。
拿回去。
他看我。
干什么?
我不要。
刘梅说:你不要,店面怎么办?
关了。
你辛苦七年,关什么?
你们替我安排得这么明白,我开不开有什么区别?
小子这时也到了,站在门口喘气。
妈。
我回头看他。
你也知道?
他点头。
你也觉得我不会要?
我觉得你会还。
我还不起吗?
你会把店卖了还。
我手边有个玻璃杯,里面泡着隔夜茶。
茶面浮着一圈油花,我拿勺子搅了搅。
所以你们就一起骗我。
小子说:不是骗。
那是什么?
刘梅把铁盒盖上。
是你们一家人都不肯把话说软。
这句话落下,老头忽然伸手去拿那本存折。
手抖得厉害。
他抓了两次才抓住。
王丽,店面是你的。钱也是你的。刘梅这七年,替你收着。我不是给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每次看见钱,都说先留给小子。
他是你儿子。
你说完又去进货。
那是家里要用。
我知道。
老头看着我,脸上没有理直气壮。
我就是不想你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只能往家里填东西。
我低下头,把铁盒里的存条一张张捋平。
刘梅坐在旁边,忽然说:那四千七百不是养老钱。
我抬头。
是你店里的租金。
她又补了一句。
他每月拿自己的养老钱,去把同样的钱补进你的账户。怕你查账时看见少了,也怕你知道店面不是白来的。
我看着老头。
你拿自己的钱补我的钱?
嗯。
那你还藏什么?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像那里沾了油。
你不爱听好话。
我鼻子发酸,伸手去拿桌上的油条。
已经凉了。
我咬了一口,没咽下去。
刘梅,你也不是白帮忙吧?
她愣了一下,笑了。
我当然不是。
她从铁盒底下摸出一张欠条。
七年前,他欠我两万。现在还剩三千二。
老头立刻说:不是说不用还了?
你说不用,我说算我的。
她把欠条收回去。
人情不能全免,免了就没人记得。
她说完起身。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王丽,你别把店关了。你骂人的时候,街坊买东西都不敢赊账,店里生意挺好。
我看着她。
你来收钱的吧?
嗯。
她笑了一下。
下个月四千七百,还是你自己的。
真正伤人的从来不是秘密本身,而是他们替你做了决定,还把那叫成了保护。
05. 合
刘梅走后,我把铁盒里的东西全倒在柜台上。
存条、回执、欠条、几张已经褪色的发票,还有一把小钥匙。
那把钥匙能打开店后面的旧仓库。
我以前很少进去。
里面堆着空纸箱、坏掉的冰柜,还有七年前装修时留下的半袋水泥。
老头站在门口。
你要找什么?
账。
账不都在这儿?
还有别的。
小子也跟着进来。
妈,先吃饭。
你们父子两个,除了先吃饭,还会说别的吗?
小子没吭声。
我把纸箱一个个拖出来。
纸箱底部粘着一块发黄的胶带,我用剪刀剪开,里面是一摞合同。
第一份是店面的买卖合同。
甲方,刘梅。
乙方,老头和小子。
时间,比我们结婚早一年。
第二份是房屋转让协议。
落款处有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里的纸差点掉下去。
我什么时候签过?
老头说:你没签。
那这是什么?
是刘梅写的。
小子把合同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她说店面以后要放你名下。
为什么?
她说你开店。
我问的是为什么。
小子看向他爸。
老头坐在旧纸箱上,膝盖抵着膝盖。
那时候你不肯跟我结婚。
我怔住。
我什么时候不肯?
你说我带着孩子,房子又不在你名下,跟我过日子没底。
我说过?
你说过。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三十多岁,在菜市场卖过菜,也在饭店洗过碗。
老头离过婚,有个半大的儿子。
我不想把自己嫁进一个没有名字的家里。
他那天说:房子以后给小子。
我说:那我算什么?
他没回答。
后来我还是嫁了。
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什么,是因为小子发烧住院,他在医院门口蹲了一晚上。
我去送饭,走的时候,他把唯一一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回去。
那点事情不值钱。
我却记了很多年。
刘梅为什么把店给我?
她说你不肯拿别人的东西。
我笑了。
她还挺了解我。
她也说,你要是知道店面是她的,肯定不肯进来。
所以她把店面转给我?
她没转给你。她只写了意向。
我翻到最后。
那份协议后面,夹着一张纸。
等王丽自己愿意签。
日期是七年前。
我把纸放到桌上。
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是在替这个家挣钱。
原来店面早就有人替我留着,只是所有人都等我自己伸手。
可他们等得太久,久到我连自己都不敢伸手。
小子在旁边说:妈,店面现在能过户了。
谁说我要?
刘梅说,手续都齐了。
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她做事一向这样。
你挺了解她。
她以前照顾过我。
你亲妈?
小子低下头。
不是。
老头的脸一下僵住。
仓库里只剩下纸箱摩擦的声音。
我看着他。
你以前说你们没有孩子。
她没生。
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老头没有出声。
小子说:我是她捡回来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她跟爸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在她家了。后来他们离婚,她把我留给爸。
为什么?
她说她养不起。
刘梅不是小子的亲妈。
她是把小子从乡下带出来的人。
她不是老头的旧情人,也不是他养老的对象。
她只是一个把孩子带大一段路,又在离开时把自己的东西留下来的人。
我看向那一摞存条。
那她这些年为什么还管你们?
小子说:她说爸欠她的。
欠她什么?
欠她一句谢谢。
老头抬头瞪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
小子闭嘴。
我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都不爱说话,倒是很会欠人东西。
老头站起来,想拿那张协议。
我把手压住。
过户吧。
他看着我。
你想好了?
我没想好。
那你……
先过户。店是我的,钱也是我的。以后你养老钱爱给谁给谁,但别再拿纸袋装着,像做贼。
老头抿着嘴。
我没给谁。
我知道。
刘梅那三千二,我替她还。
不用。
我欠她。
你欠她,你自己还。
我把那张欠条递给他。
还完了记得要收条,别又让人拿着。
小子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马上又压回去。
我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也开始学你爸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觉得,妈你终于肯占便宜了。
我把手里的存条拍在他胸口。
这是我的。
嗯。
不是占便宜。
嗯。
是他们欠我的。
嗯。
我看着这两个男人,忽然不知道该骂谁。
老头去厨房热油条,小子蹲在地上收拾纸箱。
我把那把旧钥匙放进自己的钱包。
钱包是红色的,边角磨白了,里面有两张超市购物卡和一张过期的身份证复印件。
钥匙放进去以后,鼓出一个小包。
我摸了摸,没有拿出来。
下午,刘梅来店里。
她没跳舞,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拎着一摞文件。
明天去办手续。
你不怕我反悔?
你反悔也没用,合同在我手里。
你这么有把握?
我认识你七年。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看着杯子,没有喝。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连赊一瓶酱油都要记账,告诉你,你能睡得着?
现在我也睡不好。
那就慢慢睡。
我低头擦柜台。
你跟我老头,以前到底怎么回事?
离婚。
就这样?
就这样。
没别的?
他那时候嘴硬,我也嘴硬。两个人凑在一起,日子像一锅夹生饭,谁也不肯添水。
她喝了口水。
后来我走了,他带着小子过。再后来,他遇见你。
你觉得我好吗?
你不好。
我抬头。
她说:你脾气大,记仇,别人欠你一块钱,你能记三年。
你还说。
可你会把坏掉的水果挑出来,不卖给孩子。
我没接话。
刘梅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王丽,别把所有人都想成在算计你。
我没这么想。
你脸上写着。
她起身要走。
我问:你还跳广场舞吗?
跳。
腿脚还行?
比你强。
那你以后来店里买水,别让老头送。
他送得便宜。
我给你按原价。
她笑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四千七百,别忘了收。
我说:知道。
她点点头,出了门。
那天晚上,老头把存折放到我枕头边。
我看了一眼,没有收。
放柜子里。
你不怕我拿走?
你拿走就拿走。
真不要?
明天跟我去办手续。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王丽。
嗯。
我以前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问:油条还热吗?
凉了。
我再去买。
别买了,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他躺下,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的手机充电线往床边挪了挪。
女人不是非要别人把钱交给她,她只是想知道,那些年自己没有白过,也没有一直站在门外。
06. 尾声
手续办完后,小卖铺的招牌没换。
老头说换招牌浪费钱。
我说钱是我的,我愿意浪费。
他就不吭声了。
刘梅偶尔来店里买水,还是穿那件旧毛衣。
有时候她不跳舞,只坐在门口剥一颗橘子,剥完把皮折成小船,放在柜台角落。
我不收她的钱。
她每次都把钱压在收银盒下面。
我发现以后,再塞回她的布袋。
两个人来回几次,小子看见了,说:你们有意思吗?
刘梅说:有。
我说:你管得着吗?
小子不管了。
他现在每周回来一次,帮我把仓库里的货搬出来。
搬完总要坐一会儿,喝一瓶最便宜的汽水。
他还是不爱说话。
有一次他临走前问:妈,店面真不卖?
不卖。
要是以后生意不好呢?
那就少进点货。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叫你。
我公司离得远。
你不是我儿子吗?
他站在门口,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嗯。
老头的养老钱还是四千七百。
现在他会在到账当天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一眼,再还给他。
你自己留着。
我不用。
那你就留着。
他把手机揣回去,过一会儿又问:刘梅这个月来过吗?
来过。
她说什么?
说你欠她三千二。
我还了。
她给你收条了吗?
老头不说话。
我朝他伸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欠款已清,欠的人情另算。
字很大,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
我把纸夹进账本。
晚上十点,店门刚关,老头在后面数硬币。
一枚,两枚,三枚。
数到一半,他把一枚一元硬币挑出来,放进我围裙口袋。
我问:干什么?
今天你少收了一个人的钱。
谁?
卖废纸箱的老太太。
她说下次给。
她下次还会来。
那你给她记账。
我不会写。
我看着他。
他把笔递过来。
我在账本上写下:废纸箱老太太,一元。
写完关灯。
他锁门,我拉卷帘。
小卖铺里只剩冰柜的嗡嗡声。
回到家,我把那把旧钥匙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钥匙旁边是红色钱包,钱包下面压着那张欠的人情另算的纸。
老头洗完脚,端着盆从我面前走过。
他忽然停下。
王丽。
什么?
明天早上吃什么?
油条。
又油条?
你不是爱吃吗?
我以为你不爱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次都只吃一半。
我躺下,把被角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没说谢谢。
我也没说不用。
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黑暗里翻身。
这次我伸手,把床头那枚钥匙握住,又放回去。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老头。
嗯。
明天四千七百到账,记得提醒我收。
他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了。
窗外有人拖着小车经过,车轮卡在路缝里,咯噔一声,又继续往前。
我闭上眼,听见老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我的红钱包挨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把四千七百存进自己的账户,又给他留了两百块零花钱,他拿着那两百块,去广场给刘梅买了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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