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年 12 月 10 日清晨 7 点,37 岁的哈佛神经科学家吉尔·泰勒(Jill Bolte Taylor)一觉醒来,左眼后方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咬了一口刚从冰柜拿出来的硬冰淇淋,齿根的那种尖锐的酸痛。她没当回事,起身准备照常运动。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四个小时,自己会以一个脑科学家的身份,亲眼「看」着自己的左脑一步步「停工」。这场突如其来的中风,也让康复后的吉尔写出了畅销书《奇迹》,站在了 TED Talk 的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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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伯特·泰勒在 TED 节目中演讲 来源:TED.com

01 因为哥哥,她迷上了大脑

吉尔和大脑的缘分,从童年就开始了。

吉尔的哥哥,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同样一件事,在吉尔看来清晰明了,哥哥的感知和反应却完全不同,行为常常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小时候的吉尔觉得特别神奇:同样是人类的大脑,为什么两个人眼里的世界,会差这么多?

1988 年,吉尔 31 岁的哥哥被正式确诊为精神分裂症。那一年,吉尔正在印第安纳州立大学生命科学系攻读博士,研究方向正是人体神经解剖学。她想搞懂,为什么同样是大脑,有的人能顺畅地连接现实,幸福的生活,有的人却会陷在幻觉和妄想里,和世界断了连接。

后来她到哈佛大学精神病学系做博士后,专门研究精神分裂症的大脑机制。她希望自己的研究,终有一天能帮到像哥哥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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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伯特·泰勒和弟弟 图源:TED.com

也是在那段时间,她加入了美国精神疾病联盟(NAMI)。在那里,她和上千个精神病患家庭聚在一起,听他们讲述患者遭遇的偏见、经历的困境,一起呼吁社会关注。她经常背着一把吉他,一边唱歌一边做科普宣传。

吉尔说,在那里她找到了归属感。一边是实验室里的前沿研究,一边是公众层面的科普倡导,两条路在她身上并成了一条。

02 四小时,左脑一步步「关机」

1996 年的吉尔,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她刚结束博士后研究,准备去知名的麦克莱恩医院工作。中风来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在吉尔的回忆中,那个清晨她起床运动没多久,她就发现手和手臂不受控制的前后移动。随后,言语的思维也变得不连续,意识和身体慢慢失去连接。她咬着牙继续行走,等她走完客厅,步伐已经越来越慢,身体从里到外都像被放慢了速度。

她走进浴室想冲个澡清醒一下,一抬脚就失去了平衡,无法移动。随之而来的是分不清自己的身体和墙壁的边界。胳膊上的肉好像和墙壁融在了一起,中间没有分界线。整个人像化成了液体,和周围的空间、家具、空气,全混在了一起。最终,她意识到:我遇到麻烦了,可能是中风了,我需要帮助!

她想打电话求救,拿起听筒,按下号码,她想说话,嘴里发出来的却是模糊的呜咽声无法正常表达,电话那头甚至传来的也是混乱难懂的声音,因为吉尔的语言功能和听觉理解,一起失灵了。幸好对方听出吉尔的不对劲需要急救,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了麻省综合医院。

从早上七点发病,到最终被送进医院,四个小时。吉尔全程清醒。她就像一个旁观者,感受到大脑的功能就像分区域停电,一块一块的停止工作。先是空间感和边界感,然后是语言,然后是逻辑思考,最后是记忆。

医生后来确诊,吉尔属于先天性左脑动静脉畸形(AVM)破裂,属于出血性中风。出血后一个高尔夫球那么大的血块,死死压在了吉尔的左脑半球上。负责语言、逻辑、自我认知的脑区,刚好被血块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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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动静脉畸形(AVM)图源:上海冬雷脑科医院

在美国,中风是导致残疾的头号杀手,也是第三大致死病因。其中八成是缺血性中风,只有不到两成是吉尔这种出血性中风。而吉尔确诊的动静脉畸形破裂,更是罕见又凶险。医生从她的头骨里钻了三个孔,取出了血块,保住了命。

对脑科学家吉尔来说,在身体崩坏的同时,她意外闯进了一个全新的意识世界。左脑停工后的两周,她体验到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的感受。

最先消失的是「自我」的边界(左脑建立「我是谁」的能力)。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和世界分开的个体。身体的边缘融化了,她和整个房间,整个世界,甚至整个宇宙,成了一体。她感觉自己像变成了可以思考的空气,身体和宇宙一样宽广。

然后,脑子里的「讲述」停了。我们的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不停说话:评判自己,评判别人,回忆过去的烦恼,焦虑未来的麻烦。那就是左脑在工作。现在那个声音彻底安静了。关于过去的压力、愤怒、自我否定,对未来的担忧、计划、目标,跟着一起烟消云散。

这种听起来像玄学的体验,其实有明确的生理解释,深度冥想和某些迷幻药物所带来相似的感受,本质上都是暂时抑制了左脑的部分功能。

03 八年康复,像婴儿一样重新长大

手术保住了命,但左脑的功能几乎全毁了。吉尔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看不懂字,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医生说,如果中风后前 6 个月没恢复,就基本没希望了。

吉尔花了整整八年,一点点把左脑的功能重新建了回来。吉尔表述,康复开始阶段的每一天她都要做选择:是选择停留在只有右脑思维的舒适美妙安静的奇妙世界里,还是忍受痛苦,把那个会思考、会说话的「自己」找回来。

她选了后者。

想要重拾「旧我」,她要重新建立因为左脑受伤而断联的大脑突触连接,就像初生的婴儿重新认识新的世界。连「妈妈」这个简单的发音,都都需要反复练习无数次,然后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并且和现实中的妈妈对应起来,再认识到这个角色的意义。

这期间,吉尔的妈妈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帮助和鼓励吉尔「二次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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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妈妈和手术后的吉尔 图源:TED.com

八年之后,奇迹发生了。吉尔基本完全康复了,能正常说话、走路、工作、写作。但她又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她更平和,更有同理心,更懂得活在当下。她依然会抱着吉他去做公益宣传,但她会主动远离急躁、评判、刻薄的人和事。

这场病带走了她一部分大脑,但显然,是中风带给她的礼物。

康复之后,吉尔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自传小说,叫《奇迹》(My Stroke of Insight)。如今,《奇迹》已被翻译成 30 多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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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伯特·泰勒的畅销书《奇迹》,来源:诚品

2008 年,吉尔受邀去加州蒙特雷做 TED 演讲,短短 18 分钟,她把自己中风的体验、左右脑的区别,讲得清晰又震撼,获得了空前的反响。这场演讲后来播放量超过 2750 万次,一直是 TED 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演讲之一。

同年,她入选《时代》周刊「全球百大影响力人物」。从实验室里的脑科学家,到中风患者,再到影响全世界的畅销书作家和 TED 演讲者。一场中风,彻底为吉尔换了一条人生赛道。

吉尔还编了一套中风预警口诀,把 Stroke 六个字母拆开来,方便普通人快速识别:

S(Speech):说话含糊、表达有问题

T(Tingling):身体发麻、有刺痛感

R(Remember):记忆力突然下降

O(Off Balance):失去平衡、走路不稳

K(Killer Headache):剧烈的头痛

E(Eyes):视力突然出现问题

不再把左脑的念头,当成全部的我。这正是这场中风留给吉尔珍贵的人生体悟。

吉尔这场死里逃生的发病与长达八年的康复,帮我们读懂了左右脑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运行逻辑——

左脑就像一位勤恳的理性管家,掌管着语言、逻辑与线性思考,把世界拆解成过去、现在与未来,不断评判得失,搭建属于「我」的自我轮廓。正是依靠左脑的这套能力,我们得以适应社会生活,规划目标、分辨自我与他人。可也正是它,源源不断滋生出思虑、纠结与无穷无尽的焦虑。

而右脑更像是内心深处的感性艺术家,依靠图像、直觉与身体感受去拥抱世界。它没有时间的刻度,只安住于当下;不存在人和万物之间的割裂边界,体验到的是与整个世界相融的辽阔与安宁。在日常生活当中,左脑始终占据着主导地位,右脑的这份隐性状态长久被左脑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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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脑是学术脑/抽象脑,右脑是艺术脑/创造脑 图源:华龙网

左脑赋予我们立足现实的理性,右脑却藏着另一种更开阔松弛的活法。很多人一辈子都困在左脑的思维模式之中,忙着赶路,忙着给自己贴上各式各样的标签,忙着焦虑还没有发生的以后,始终不曾看见大脑另一半的辽阔天地。

脑科学与个体生命体验,就在这个故事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解。吉尔借着一场灾难亲眼窥见了左右脑的真相,也借此提醒每一个普通人:你远远不只是左脑里不停翻腾的那些思考,另一半大脑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

真正的你,比左脑基于我们的那个自我,要宽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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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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