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归家,丈夫早已熟睡,我摸黑上床依偎着他,温存许久却察觉处处不对劲,细细察觉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我是被楼上那户人家挪椅子的声音吵醒的,一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
我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床是空的。
被窝那边凉得透透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坐起来,喊了一声“建军”。
没人应。
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灯也没开,我光着脚走过去,脚底板踩在地砖上,凉得往小腿上蹿。餐桌上扣着一只碗,我掀开,是半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条已经坨成一团,筷子插在里头,像谁吃了一半想起什么事,放下就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接了。
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呼吸里带着的一点点喘。
“你在哪儿呢。”
“楼下,车里,坐会儿。”
“你坐车里干什么,几点了。”
“马上上去。”
他挂了。
我站在餐桌边上,看着那半碗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他从来不在车里坐着,他是个到家就上楼的人,哪怕在楼下碰见邻居老周,也是说两句就赶紧上来,说站久了腰疼。
我回到卧室,重新躺下,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听见门响,听见他换鞋,听见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水,然后床那头往下一沉。
他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凑过去,从后头贴住他,胳膊搭在他腰上。
他身上有股味儿,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说不上来,有点像那种宾馆里洗过的毛巾,干净得过了头,反而显得不对劲。
我鼻子贴在他后背上闻了闻,他肩膀绷了一下。
“你洗澡了?”
“嗯,在单位冲了一个。”
“你们单位那个热水器不是坏了吗,上礼拜你还说冻得哆嗦。”
他没说话。
我把手往下挪,摸到他小臂上,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个创可贴,又比创可贴大,摸着有纱布的纹路。我手指头刚碰到,他就把手抽走了,翻了个身,面朝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眼睛那儿有一点反光。
“睡吧,明天还上班。”他说。
我没睡。我盯着天花板,一直躺到天蒙蒙亮。
建军今年五十一,我四十九。他在城西那家物流园开叉车,干了九年,一个月六千二,有时候加班能到六千八。我在社区医院做保洁,一个月三千一,管两栋楼的走廊和厕所。我们俩加一块,一个月不到一万块。
儿子在省城读大三,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五。我婆婆八十二了,住在乡下我小叔子家,每个月我们得寄一千五回去,这是说好的,雷打不动。
日子过得紧,但也不是过不去。建军这个人,闷,不爱说话,可心不坏。我前年做子宫肌瘤手术,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了四个晚上,第四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我的医保卡。
就这么个人。
可那天晚上之后,我心里就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又说不出堵在哪儿。
第二天我下班早,四点半就到家了。
我把建军换下来的那件灰色夹克翻出来,准备扔洗衣机里。手往兜里一掏,掏出一张纸条,是那种药店打的小票,揉得皱巴巴的。
我展开来看。
上头写着:碘伏一瓶,无菌纱布一包,医用胶带一卷,棉签一袋。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他应该还在物流园上班。他们六点下班。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别让她知道。”
我捏着那张小票,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喊,声音拖得很长,像哭。
我第一个念头是,他在外头有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建军那个人,连微信都不太会使,朋友圈里就三条内容,两条是转的养生文章,一条是儿子上大学那天拍的照片,拍糊了。
可要不是有人了,他藏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问他。我做了个决定,我要自己看看。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我就到了物流园门口。我没进去,就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着,手里攥着一瓶水,假装等车。
五点四十二分,我看见他出来了。
他没穿工装,换了那件灰色夹克,走得挺快,往北边去了。我跟在后头,隔着差不多四十米。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小街,街口有个社区医院,叫康宁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进去了。
我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卖煎饼的摊子,买了一瓶水,站着等。
等了四十分钟,他出来了。旁边跟着一个女人,看着比他大几岁,头发花白,穿着件墨绿色的棉袄,走得很慢。建军扶着她胳膊,两个人往南边慢慢走。
我认得那个女人。那是他大姐,建萍。
建萍姐住在城南,今年五十六,早就退休了。她跟我们来往不多,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打个电话。她男人早年跑长途货车,翻了车,人没了,赔了十几万,她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闺女现在嫁到外省去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远远跟着。他们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进了一个小区,挺旧的那种,墙皮都掉了。我站在小区门口没进去,看见他们进了最里头那栋楼。
我在门口站到天快黑,建军出来了,一个人。他走到小区门口,在路边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脑袋,蹲了有两三分钟,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到家是七点二十,我问他吃什么,他说在单位吃了。
我把中午剩的米饭炒了炒,自己吃了一碗。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天气预报,眼睛盯着屏幕,可我看得出来他没在看。他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抠裤子上的一道褶子。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那个小区。
这回我没跟建军,我直接去的。我打听到建萍姐住在三单元四楼,门牌号是402。我爬上去,敲门。
门开了,建萍姐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秀芬?”
“姐,我来看看你。”
她把我让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就是有股药味,混着那种老年人屋里特有的味道。茶几上摆着一摞药盒,还有一袋开了封的成人纸尿裤。
“姐,你身体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腿脚不利索,老毛病。”
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坐下来,看见她右手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外面套着一只毛线织的半截手套。
“手咋了?”
“前些天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着茶几上那摞药盒。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刮得脸疼。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四楼的窗户里,建萍姐站在那儿,手扶着窗台,往下看。
她看见我了,我也看见她了。
她没招手,我也没招手。
那天晚上我回家,建军已经把饭做好了,焖了一锅米饭,炒了一个白菜,还煎了三个鸡蛋。他很少做饭,一般都是我回来做。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往桌上端菜,看见我,说了一句:“今天早。”
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说:“我今天去看建萍姐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夹,把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她手摔了。”我说。
“嗯。”
“你早就知道。”
“前些日子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上,低着头看碗里的饭。
“上个月十一号。”
“你怎么知道的。”
“她给我打的电话。她摔了之后,隔壁邻居帮她叫了120,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的时候医院让家属去接,她闺女在广东回不来,她就给我打了。”
“你去了。”
“去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说话呀。”
“她说别跟你说。”
“为什么。”
“她说你身体不好,前年刚做的手术,不想让你跟着操心。”
我盯着他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再拉一下就要断了。
“建军,我是你老婆。你姐摔了,住院了,你瞒着我,天天半夜在车里坐着,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愣住了。
“我知道你夜里没睡,我摸你胳膊,你胳膊上有纱布。你那件夹克兜里的小票我都看见了。‘别让她知道’,你写给谁的?”
他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秀芬,我……”
“你别叫我。你就告诉我,你到底在瞒什么。”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脸,搓了好几下。
“姐查出来是肝癌。”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上个月查的,中期。她不让告诉任何人,连她闺女都没说。她说她这辈子就剩这点体面了,不想让人知道她得了这个病。她让我帮她瞒着,说等实在瞒不住了再说。”
“那你在她那儿干什么。”
“我每天下班去给她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她手上那个伤是摔的,肝上的毛病引起的,她站不稳。我给她换药,带她去医院复查。那些纱布、碘伏,都是给她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别跟你说。她说你前年做手术的时候,她在医院看了你一回,你瘦得脱了相,她回去哭了一晚上。她说你是个好人,她不想让你再跟着她遭罪。”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建军也不说话。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一滴,一滴,一滴。
我想起建萍姐站在四楼窗户后面看我的样子。
我想起她手腕上那只毛线手套,套在纱布外面。
我想起她茶几上那一摞药盒,有一盒我认得,是止疼的,我妈最后那阵子吃过。
“你夜里在车里坐着,就是在想这个?”
“嗯。我不敢上来,上来怕你问。你睡觉轻,我一翻身你就醒,我怕我说梦话。”
“你瞒了我一个月。”
“三十一天。”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头的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照得一半黄一半黑。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建军在身后说了一句:“秀芬,对不起。”
我没回头。
我那天晚上没怎么睡。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建萍姐不让建军告诉我,到底是怕我操心,还是怕别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是怕我看她。她那个人一辈子要强,男人没了都没跟谁低过头。她不想让我看见她躺在床上起不来、换纸尿裤的样子。她让我知道了,我就得去看她,她就得在我面前露出那副样子。
有些人的体面,比命还重。
可建军呢?他一个人扛了一个月。每天上班,下班去给姐姐做饭、换药、擦身子,然后开车回家,在楼下坐一会儿,把该藏的都藏好,再上楼面对我。
他藏得住吗?他藏不住。他那天夜里洗澡,是因为给姐姐擦身子的时候弄脏了衣服。他小臂上的纱布,是替姐姐换药的时候自己蹭的。他凌晨两点坐在车里,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看见他哭。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崩溃。
可他一句都没跟我说。
第二天我去了建萍姐那儿。我没提前说,直接去的。
我买了点排骨,买了点山药,提了一兜子东西上楼。敲门,她开了,看见是我,又愣了一下。
“秀芬?”
“姐,我来给你炖个汤。”
她堵在门口,没动。
“你不用瞒我了,建军都跟我说了。”
她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眼睛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他这个人,嘴就是松。”她说,声音有点发颤。
“姐,你不让他说,是怕我操心。可你想过没有,他一个人扛,扛得住吗?”
她没说话。
我挤进门去,把东西搁在厨房里。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半碗剩粥,已经凉透了,结了皮。旁边有一碟咸菜,几片,孤零零地摆着。
我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秀芬,你不用这样。”
“姐,你歇着去。”
“我不用你可怜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上有种黄,不是正常的那种黄,像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渗。
“姐,我不是可怜你。我是心疼建军。他这一个月瘦了八斤,你知道吗?”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夜里不睡觉,在车里坐着,一坐两个钟头。你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怕上来跟我说漏了嘴。你让他瞒,他就瞒。你让他去死,他是不是也去?”
建萍姐靠在门框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蹲下去,把她搂住。她身上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
“秀芬,我不是故意折腾他。”她在我怀里说,“我就是怕。我怕你们知道了,我就得让人伺候,我就得躺在床上让人擦屎擦尿。你男人就是不行,我宁可死,也不想让人看见我那个样子。”
我搂着她,没说话。
我说什么呢?她说得对,有些话,是说不出对错的。
那天我在她那儿待到晚上七点。我炖了山药排骨汤,她喝了一小碗。建军下班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进来呀。”我说。
他进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菜。他看见他姐坐在沙发上,脸色还行,又看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洗了手,坐在饭桌边上,我把汤端给他。
他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没抬头,就那么喝完了。
后来那段日子,我们俩排了个班。他一三五去,我二四六去。礼拜天一起过去。他负责给她擦身子、换药、抱她上下床,我负责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建萍姐一开始不习惯,总说“不用不用”。后来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秀芬,你做的这个白菜炖豆腐,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我妈走的时候是七十九。她最后那半年,也是我伺候的。我知道一个人到最后那段日子是什么样子。
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气躺在床上有人擦身子。
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让人擦。
有一个礼拜天,我在建萍姐家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楼下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瘦得脱了相。老太太推两步,停下来,给老头擦擦嘴。再推两步,停下来,跟老头说句话。老头没反应,她就自己说,自己听。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建萍姐在屋里喊我:“秀芬,你帮我拿一下那个药,盒子上有个红点儿的那个。”
我进去,找着了。她接过药,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想吃。”她说。
“怎么了?”
“吃了难受。不吃也难受。”
她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棵玉兰树,春天开的,这会儿叶子都掉光了,枝丫戳在天上。
“秀芬,你说人这一辈子,最后就剩这些了?”她问我。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药,还是别的什么。
“姐,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她想了想,说:“想吃我小时候我妈摊的煎饼,卷白糖的那种。”
我不会做。我打电话问了婆婆,婆婆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我照着试了三回,第一回糊了,第二回咸了,第三回勉强像点样子。
我把煎饼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不像。”她说。但还是拿起来吃了,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搁在碗里。
那天夜里,建萍姐疼得厉害,建军在床边坐着,握着她的手。我站在门口,听见她跟建军说:“建军,你娶了个好媳妇。”
建军没说话。
“你比她哥强。”她又说。她哥,就是建军的哥,早年跟他们家断了来往,我连面都没见过。
建军握着她的手,低着头。
“姐,你别说这些。”
“说两句吧,再不说没机会了。”
我靠在门框上,眼眶发酸,可我忍住了。我进去,把药递给她,又把水杯端过来。她吃了药,躺下,看着天花板。
“秀芬。”
“嗯。”
“你别怪建军瞒你。是我逼他的。”
“我知道。”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了他这一回。”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她的手很凉,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整整齐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涂的,涂得很好看。
后来建萍姐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我们把她转到了市里那家大医院,住了十九天。建军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我白天去,晚上回来。那十九天里,建军瘦了六斤,我瘦了四斤。
建军有一次半夜给我发消息,就一句话:“姐问你好。”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建萍姐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了,软了很多。
她说:“秀芬,煎饼。”
我说:“好,我给你做。”
我在医院旁边的超市买了面粉和白糖,跟护士借了厨房,摊了几张。端到病房里,她坐起来,卷了一张,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比上回强。”她说。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她走了。
建军在边上,握着她的手。我站在床尾,看着心电监护上那条线变成直的。
护士进来,把管子拔了,把帘子拉上。
建军站在那儿,没动。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从他姐手上拿下来,握在我手里。
他的手是凉的。
办完丧事那天,我跟建军回到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茶几上放着一兜子药,是从建萍姐屋里收拾出来的。还有那只毛线织的半截手套,洗得干干净净的,搁在药兜子上头。
我拿起来看了看,手套里头有一层薄薄的绒,是那种老年人冬天戴的。
建军看着那只手套,忽然说了一句:“她最后那几天,一直戴着这个。”
我没说话。
“她说手凉,戴着暖和。”
他把手套拿过去,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我半夜醒了一回,伸手摸他,他在我旁边,呼吸很重,像个干了一天活的人。
我摸到他胳膊上,纱布早就没了,皮肤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印子。
我凑过去,贴住他。
他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儿,就是家里那个牌子的味儿。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我在想建萍姐。想她站在四楼窗户后面往下看的样子。想她卷着白糖煎饼吃的样子。想她指甲上那层透明的指甲油。
我在想建军。想他在车里坐着的那两个钟头,想他小臂上的纱布,想他那句“姐问你好”。
我在想我自己。想我前年做手术的时候,建萍姐来看我,她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那天她是不是也站在门外,犹豫了半天才进来?
这些事我都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我摸黑上床,依偎着建军,觉出处处不对劲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现在我知道了,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建军瞒了我一个月,是听了他姐的话,是为了守住他姐那点体面。可他也是我男人,他瘦了八斤,在车里哭了多少回我都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算对得起他姐,还是对不起我?
换作是你,夹在中间,当时会怎么选?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最后那段日子,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让儿女看见自己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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