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生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了。
厂里最近赶订单,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他蹑手蹑脚地换了鞋,把沾满机油的工作服脱在玄关,光着脚走进客厅。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大概是林晚留的小夜灯。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果然,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林晚的侧脸上。她裹着被子,面朝墙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张海生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林晚睡觉一向轻,以前他半夜回来,刚推开门她就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一句“回来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但最近她好像睡得很死,大概是累了。她上个月刚换了新工作,通勤远,每天六点就得起床。
他没有开大灯,借着夜灯的光摸到衣柜前,拿了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经过梳妆台的时候,他无意中瞥了一眼镜子。
镜子正对着床。镜子里映出床的全貌——林晚侧躺的背影,被子隆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枕头、床头柜、台灯。还有床底下。
张海生的脚步停住了。
床底下,靠墙的那一侧,露出两只脚。穿着黑色的袜子,脚后跟朝外,脚尖朝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他盯着镜子里那两只脚,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不是林晚的脚。林晚的脚他认得,瘦瘦小小的,脚踝上有一颗痣。这两只脚很大,是一双男人的脚。穿着黑色棉袜,袜底有轻微的磨损。
他慢慢转过头,直接看向床底。床裙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但从镜子那个角度能看到的那一侧,确实有两只脚。他蹲下去,歪着头往床底看。床底下很暗,堆着几个收纳箱和一双拖鞋。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人蜷缩着趴在那里,脸朝下,身体贴着墙根,两条腿伸出来,脚正好露在床裙外面。
张海生蹲在那里,浑身冰凉。他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冲过去把那人拽出来,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两只穿着黑袜子的脚,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林晚知不知道?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看了看林晚,她还在睡,呼吸平稳。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但又怕惊动床底下的人。那个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也许是个贼,半夜进来偷东西,发现林晚醒了,躲到了床底下。也许是个更坏的东西。
张海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摸到手机,攥在手里,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推了推林晚的肩膀。林晚没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力。林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嗯……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张海生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林晚愣了一下,困意还没完全退去。张海生凑到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别动,别出声。床底下有人。”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张了张嘴,张海生一把捂住她的嘴。她的身体开始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海生,里面全是恐惧。张海生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给林晚看:你什么时候睡的?家里有没有来过人?
林晚接过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打了一行字:十点多就睡了。没有人来过。怎么了?
张海生又打:床底下有两只脚。男人的。
林晚看完,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抓紧张海生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她张了张嘴,用口型说:报警。
张海生点头。他拨了110,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到最低:“你好,我家床底下有人。地址是……”接线员的声音很冷静,说马上派人过来,让他们不要惊动对方,保持安全距离。张海生挂了电话,攥着手机,和林晚两个人缩在床头,盯着床底那两只脚。
那两只脚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十分钟,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楼下。张海生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他跳起来去开门,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张海生把他们领到卧室,指了指床底。
年轻的警察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拔出了腰间的警棍。年纪大的警察示意张海生和林晚退到客厅去。张海生拉着林晚退到客厅,林晚浑身在抖,靠在他身上,抖得像一片叶子。
他们听见卧室里有动静。警察喊了一声:“出来!手抱头!”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从床底下爬出来了。张海生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别打我”。
过了几分钟,年轻警察走出来,说:“人控制住了。你们认识吗?”
张海生和林晚对视了一眼。林晚摇头。
警察把那个人带出来了。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得脱了相,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深色衣服,脸上有灰,头发乱成一团。他低着头,手被铐在背后,整个人缩着,像一只被拎出来的老鼠。张海生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警察问他:“你叫什么?怎么进来的?”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年轻警察推了他一下,他又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年纪大的警察翻了翻他的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他看了一眼,念出来:“赵大柱。”
林晚忽然“啊”了一声。
张海生转头看她。她的脸惨白,嘴唇在哆嗦,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叫赵大柱的人。
“你认识他?”张海生问。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捂住了嘴,哭出了声。
赵大柱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眼角有干了的眼屎。他看见林晚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赵大柱被带走了。警察说会调查他是怎么进来的,有没有前科,有没有同伙。张海生和林晚跟着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折腾到天亮。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人睁不开眼。林晚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肩膀缩着,像还在发抖。
张海生拉住她:“晚晚,那个人是谁?”
林晚停下来。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他是我爸。”她说。
张海生愣在那里。
“亲爸。”林晚又补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张海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晚低下头,看着地面。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十岁的时候他走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嫁。前年我妈走了,他回来过一次,问我要钱。我没给。后来就没见过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张海生。“海生,我真的不知道。”
张海生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泪痕。她一夜没睡,脸色蜡黄,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堵得厉害。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那天之后,林晚病了一场。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说胡话。张海生请了假在家守着她,给她喂药、擦身、换毛巾。她烧了三天,退了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也差了很多。她不太说话了,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张海生不敢问她爸的事,怕刺激她。但他心里有很多疑问,像石头一样压着。
赵大柱怎么进来的?门锁没坏,窗户也没撬。他是怎么进了屋,还躲到了床底下?林晚说不知道,但张海生觉得,她可能知道。
过了几天,派出所打来电话,说调查清楚了。赵大柱交代,他是在半个月前跟林晚联系上的。他打听到她的电话,约她见了面,说自己病了,活不长了,想最后见她一面。林晚去见了,给了他一些钱。后来他又要钱,林晚没给。他就趁林晚上班的时候,用她之前给他的备用钥匙进了屋,想等她回来再要钱。结果林晚那天加班到很晚,他等着等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见张海生开门的声音,慌慌张张躲到了床底下。
张海生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晚。她坐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杯水,没喝。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晚晚。”
她没回头。
“你给了他钥匙?”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的声音很轻,“他来找我,说他病了,胃癌,活不了多久了。他说他想在死之前,跟我一起吃顿饭。我……我信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知道他骗我。但我……他毕竟是我爸。”
张海生看着她。她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她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晚晚,”他说,“我生气的不是你给他钥匙。我生气的是你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你怕什么?”
她看着他,嘴唇在抖。
“我怕你嫌我麻烦。”她说,“我妈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说,你爸是个累赘,你这辈子千万别被累赘拖死。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变成别人的累赘。我怕你嫌我麻烦,怕你嫌我那个爸麻烦,怕你哪天觉得,娶了我真倒霉。”
张海生握着她的手,攥紧了。他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你不是累赘。”他说,“你从来都不是。”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了派出所,做了正式的笔录。赵大柱因为非法入侵被拘留了,又查出来他根本没有胃癌,那些都是骗林晚的。他赌博欠了债,被人追着要钱,想从林晚这里弄点钱还债。林晚知道真相之后,坐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很久没有说话。
张海生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警察、有报案的人、有哭泣的人。但他们两个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的,像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海生。”林晚开口了。
“嗯。”
“我想把门锁换了。”
“好。”
“换最好的那种。”
“好。”
她停了一下。“以后他来,我不见了。”
张海生转头看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了一种东西,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确定?”
她点头。“他给了我一回命,我妈给了我一辈子。我这辈子,只有我妈一个亲人。她走了,我就剩你了。我不想再被他拖下去了。”
张海生握紧她的手。“你还有我。”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雪落下来。但它是暖的。
后来他们换了锁,搬了一次家。新房子在六楼,有电梯,有门禁,有监控。林晚把阳台收拾出来,摆了几盆花。她不上班的时候,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张海生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光里,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很松。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
“今天太阳好。”她说。
“嗯。”
“你出汗了。”
张海生摸了摸额头。骑车回来,是出了一层薄汗。清清爽爽的,被风一吹就干了。
“你以前不爱晒太阳。”她说。
“以前忙。”
“现在呢?”
“现在也忙。”他说,“但晒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她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楼下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车子经过。那些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谁也没再说话。
张海生闭上眼,感觉到阳光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他想起那天凌晨两点四十,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见床底下那两只脚。那一刻他以为天要塌了。但现在天没塌。天还在,太阳还在。林晚还在。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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