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年的杏花开得早。南京城里的读书人还没把冬衣收起来,三年一度的会试就放了榜。
五十一人,全是南方人。
礼部门口当天就围满了北方举子。有人跺脚骂娘,有人蹲在墙根抹泪,有人把状纸举过头顶跪在石阶上,怎么劝都不起来。这些人里头,四五十岁的算年轻的,头发花白的比比皆是。考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盘缠花光了,家里老小等着,就盼这一榜。结果从头看到尾,连一个同乡的名字都找不着。
主考官刘三吾,茶陵人,八十五岁。这个岁数还在翰林院里替朱元璋打理典章制度,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科举的条条框框是他定的,《御制大诰》的序是他写的,《寰宇通志》是他领着人编的。朱元璋看上他,就图他干净。《明史》说他“胸中无城府,自号坦坦翁”——一个活得透亮的老头。备考那些天,递条子的、托人情的、拐弯抹角想登门的,一概拒之门外。会试阅卷,他一个字一个字抠,老花眼盯得发酸,也要把每份录取的卷子再过一遍才肯点头。
三月殿试,状元陈䢿,福建闽县人。榜眼尹昌隆,江西泰和。探花刘仕谔,浙江山阴。往下翻,翻到第五十一个,全是南边来的。北方人,一个没有。
大明朝开国以来没出过这种事。南方文教再盛,每届总还能挤进去几个北方人,这回彻底剃了光头。北方举子认准了两个字:舞弊。刘三吾是南方人,取的全是南方人,天底下哪有这种巧法?
朱元璋把刘三吾叫来问。老头不慌不忙:北方打了这么多年仗,文教断了档,读书人的底子确实薄,这是实情,不是故意压他们。
皇帝没接话。他不信,可也挑不出刘三吾话里的毛病。于是点了十二个人组成复查组,领头的叫张信,翰林侍读。任务两条:把落榜的北方卷子调出来重看,把录取的南方卷子也重看一遍。
二月接手,四月出结果。北方士子的卷子,有的文理不通,有的立意平平,有的还犯了朝廷忌讳。南方五十一份,份份扎实,没有一个是混进来的。张信汇报时还加了一句:科举以文章定高下,不该分地域。
话说到这份上,按说该结了。
北方举子不干。他们又上了一道疏,这回告的是张信——说他和刘三吾串通,故意挑北方最烂的卷子呈给皇上看,让皇帝以为北方人真不行。这是欺君。
“欺君”一出来,事情就拐了弯。
朱元璋最恨被人当傻子。他心里未必真信刘三吾会舞弊,但有人把“欺君”的帽子递上来,他不接也得接。更要命的是,查到这里已经查不动了。复查组说没鬼,北方举子说复查组有鬼,两边都是嘴,谁也拿不出证据。没有一个人能证明刘三吾有罪,也没有一个人能证明张信没串通。
真相成了死结。朱元璋的解法从来只有一个:用刀割开。
张信、白信蹈等二十多名考官,凌迟处死。一刀一刀地割,让满朝文武看着他们慢慢死。刘三吾八十五了,杀在路上怕不够吓人,改充军西北,戍边至死。最惨的是陈䢿——福建来的年轻人,从会试一路考到殿试,名字挂在榜首,天下第一。不到一个月,先判流放,再追加死刑,人头落地。他做错什么了?什么也没做错。他就是在那个春天写了一篇好文章,恰好排在第一个。朱元璋要推翻整张春榜,他首当其冲,跑不掉。
同榜的榜眼尹昌隆和复查官戴彝,因为复查时说话留了余地,反倒活了下来。有时候活命不靠清白,靠话说得没那么满。
杀完人,朱元璋重开殿试。五月,他亲自阅卷,录取六十一人,全是北方人,一个南方没有。六月廷试,山东人韩克忠成了状元。一年之内,大明出了三个状元——张信被处死,陈䢿被处死,韩克忠活了下来。史称“南北榜”,又叫“春夏榜”。
案子翻篇了,问题没翻篇。南方文教领先是事实,北方举子的愤怒是事实,刘三吾按成绩取士的公正也是事实。三样真事撞在一起,就是个没有出口的死局。谁做主考,榜怎么出,都有人受伤。刘三吾选了让成绩说话,朱元璋选了让刀说话。
被杀的人里,没有一个招供说自己作弊。没有供词,没有物证,没有旁证。朱元璋凭的只有两样:榜上全是南方人这个结果,和有人举报这个动作。就凭这两样,二十多条人命没了。
真正解法要等二十八年。洪熙元年,明仁宗采纳杨士奇的建议:试卷上写“南”或“北”,会试按南六北四录取。仁宗说:“往年北士无入格者,故怠惰成风。”北方人老考不上,慢慢就不读了,分卷是给他们一个接着读的理由。这就是“南北卷”,今天高考分省录取的远祖。
公平,有时不只是一把尺子量所有人,还得看起跑线差了多少。明朝人用了二十八年才想通,代价是二十多条人命,和一个叫陈䢿的年轻人。他死时不过二十五六岁。金榜题名那天,他大概想过回家光宗耀祖,想过入翰林、做清官。没人知道他最后想了什么。
参考文献:
1. 张廷玉等,《明史·刘三吾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中华书局。
3. 俞宪,《皇明进士登科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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