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谈早期拓跋遗存的文旅转化路径
文本简易逻辑示意图
295年三分格局
├─东部(禄官):濡源,面向东部鲜卑
├─中部(猗㐌):参合陂北(岱海)→南翼桑干上游(阳高‑丰镇)→跨境通道:野狐岭‑平城
└─西部(猗卢):盛乐,面向云中、铁弗
时间演进链条
猗㐌阶段(295‑305):域外过境,地缘认知积累【预备期】
→猗卢阶段(307‑313):陉北割地,平城入版图,设立南都【建制落地】
→祁后‑内乱阶段:重心摇摆于东木根山‑平城‑盛乐【博弈期】
→道武帝398:定都平城【最终定型】
当代文旅链路构想
岱海(参合陂)→长川‑东木根山→大邗城(猗㐌碑)→祁皇墓村(野狐岭)→方山永固陵→大同古城(平城)
去年深秋,我站在祁皇墓村那片黄土台塬上向北望。脚下是一层层被犁耙翻起的黄褐色田土,地表零零碎碎撒着北朝的陶片;往北,河谷顺着野狐岭古道,直接通向黄旗海、岱海那一侧的草原;向南,视线越过御河,大同盆地平铺在眼底。那一刻心里冒出一个很别扭的疑问:现在大家讲北魏定都平城,习惯直接从猗卢或者道武帝说起。可平城这座晋朝的边县,究竟是哪一刻真正进入拓跋人的视野?难道是310年刘琨割地的那一瞬间,才偶然落到拓跋手里的吗?
很多现成的叙述,很容易把这件事处理成一桩简单的政治交易:刘琨打不过敌人,就把土地送给拓跋。好像一切都是310年凭空发生。可如果静下心捋一遍295到305这十年,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这十年,恰恰就是拓跋猗㐌统领中部的时代。今天我们就试着做一下分析,从历史政治地理的角度,重新梳理草原部落与这座边城之间纠缠的开端,顺带想一想,这些埋藏在乡野间的故事,今天该怎么交给普通游客去读懂。
一、295年三分格局:中部猗㐌部的原生空间格局
西晋元康五年,也就是公元295年,拓跋联盟发生一件大事。昭帝禄官继位之后,把整个拓跋的势力范围划成三块,由三位首领分领。《魏书·序纪》写得十分清楚:“昭帝禄官立。帝分国为三部:一居上谷之北,濡源之西,东接宇文部,自统之;以文帝之长子桓帝讳猗㐌,统一部,居代郡之参合陂北;以桓帝之弟穆帝讳猗卢,统一部,居定襄之盛乐故城。”[1]脚注①:魏收:《魏书》卷一《序纪》,中华书局,1974年,第5页。
这里先要澄清一个很容易混淆的概念。后世很多文章喜欢写“猗㐌部向南迁徙到大同盆地”。老实说,这个表述多少会带来误解。295‑305之间,并没有发生整个部落收拾毡帐、举族搬家式的南迁。真正发生改变的,是外交重心、军事活动方向、统治阶层地缘目光,一步一步地向南边偏移。有的学者愿意叫它“重心南移”,也有的直接称之为南向经营。叫法可以不一样,但内核要分清:核心的帐落、直属部众,大本营依旧安放在参合陂以北,也就是今天内蒙古凉城岱海北岸的台地上。
我们把猗㐌中部的空间拆开来看,大致可以分成三层活动圈层。
内核圈层,自然就是参合陂北的岱海盆地。封闭的内陆湖盆,四周群山环抱。水草丰茂,适合冬夏轮牧。向西隔着蛮汉山,形成一道天然的地理隔断,正好和猗卢所掌管的盛乐板块分开。向北,敞开通往漠南草原的出口,一旦外部形势恶化,部落可以直接向北后撤,留有退路。向东,河谷顺着黄旗海,一路连通牛川、东木根山,再抵达长川。向南,翻过低矮的山地,出口直接撞进桑干川上游的开阔谷地。这个选址,本身就自带一种居中枢纽的特质。
东翼圈层,就是牛川、东木根山、长川一线。长川是什么地方?那是神元帝力微早年落脚创业的旧地盘,属于拓跋集团很有感情的一片传统牧地。三分划分的时候,这片旧土划归中部猗㐌,而不是东边禄官。它的现实作用,更多是缓冲地带。东边就是禄官的辖区,再往东,又是宇文、段部这些东部鲜卑势力。这一条带状的草场,既可以放牧,又充当不同鲜卑部族之间的缓冲,避免直接冲突。这里还要特别说明一句:东木根山在这个阶段仅仅是游牧草场。真正在这里建都,要等到惠帝贺傉324年,是后面祁后时代才发生的变化,千万不要把后期的建制提前套回295年。
南翼圈层,便是桑干川上游东段,今天阳高、天镇、丰镇这一片河谷地带。猗㐌部的南部活动边界,大体就卡在西晋代郡的北长城一线。这里就是整个拓跋联盟面向并州的前沿接触面。再往西南,跨过这条边界,平城连同方山一带,行政权完完全全归西晋雁门郡管辖。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平城,不折不扣,属于域外。
大邗城,也就是猗㐌立功德碑的地点,恰恰就落在本部领地的南缘。这块碑,不是建在边境之外的晋土上,而是树立在自家牧地的最南端。这件事本身很有象征意味:相当于站在自家门槛上,向外宣告,这里就是我的南部边界。再往西南的大同盆地,那就是别人的国土了。[2]脚注②:田余庆:《拓跋史探》,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第47页。
讲到这里,有一点一定要反复提醒自己。游牧联盟的边界,不能拿后世郡县国界的观念硬套。它有一条大致的驻牧范围,可是这条线并不封死。打仗、结盟、出使,队伍完全可以越过去。越境不等于占有土地。猗㐌可以带着骑兵穿过平城周边去并州打仗,但不能把自己的老百姓安置在这里长期定居。这一条边界的弹性,恰恰是很多论述容易忽略掉的地方。
二、重心何以向南偏移:多重动因的耦合
为什么猗㐌的目光,偏偏牢牢盯住南边的大同盆地?我们可以一层一层捋。
最先起作用的,是外部大环境。永嘉前夕,并州已经乱成一锅粥。匈奴刘渊在离石起兵,北方战火四起。并州刺史司马腾手里兵力不够,必须向北寻找外援。于是主动派人联络塞外的拓跋鲜卑。再看三部的区位:东边禄官主要打交道的对象,是上谷外面的宇文、段部;西边猗卢守在盛乐,要对付的是西边铁弗匈奴。地理位置摆在这儿,对接并州这一桩对外事务,自然而然就落到居中的猗㐌身上。
每一回出兵援助司马腾,行军路线都是固定的:岱海出发,向东经由牛川,之后转向南,穿过野狐岭这条隘口,经过平城,再下到并州腹地。一遍又一遍来回行军,贵族、将领、归附的汉人谋士,一遍又一遍踏过大同盆地的土地。人只有亲身走到那里,才会真切理解一块土地的价值。光靠道听途说,是很难形成完整地缘判断的。
第二重,来自经济层面的内在诉求。岱海、黄旗海这一片草原,放牧当然很好。但是河谷狭小,农耕的体量很小。部落人口慢慢膨胀,单纯依靠畜牧,物资供给会摸到天花板。向南,翻过边塞,桑干河谷、大同盆地属于农牧交错带。既有大片草场可以放牧,河谷又已经有汉人长期垦殖,可以产出粮食;同时,这里也是草原和中原开展贸易的必经之地,铁器、丝帛,各类手工业品,都可以经由这里流入草原。
当然要再说一句实在话,这个时期,拓跋拿不到这块地盘。只能靠结盟、战争掳获、朝廷赏赐的方式拿到物资。但需求已经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眼光就一定会投向南方。
第三重动因,来自拓跋联盟内部的权力格局。三分之后,名义上的盟主是东部的禄官。但是猗㐌、猗卢各自手里掌握不小的部众,彼此之间,客观上存在发展空间的竞争。禄官向东拓展影响力;猗卢向西经略云中。那猗㐌想要抬高自己在整个联盟当中的地位,积累军功、名望,就必须寻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向外发展路径。向南经营并州,刚好就是这条路径。出兵援晋,立下军功;接纳中原过来投奔的人口;拿到晋廷给予的封号。一桩桩事情,都在抬高猗㐌在拓跋部落当中的话语权。卫操带领一批并州士人投奔猗㐌,后来立碑纪功,就是这一套政治运作留下的印记。[3]脚注③:《魏书》卷二十三《卫操传》,中华书局,1974年,第603页。
第四重,是观念的输入。以卫操为首的一批中原边地官吏,离开晋朝,北投鲜卑。他们不单是来避难谋生的。这批人脑子里装的,是中原这套郡县、城池、疆域的思维方式。过去拓跋鲜卑,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都城的概念。中原的士人,会把并州各个盆地山川险要,一一讲给部落首领听。
不过,这里还有一层约束,千万不要忽略。明明南边这么有吸引力,为什么猗㐌本人,始终没有直接把大本营搬到平城?这里有三道现实枷锁卡着这件事。第一,法理上土地属于西晋,没有办法大规模移民定居。第二,部落内部强大的草原本位传统,许多老贵族不愿意离开世代游牧的湖盆草场。第三,三部并立的联盟格局,单方面大规模向外扩张,会直接破坏三部之间的力量平衡。
所以,现实的结果就只能是:重心向南偏移,但是大本营依旧留在草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铺垫。实质性占有大同盆地,要等待后面的历史机遇。
三、从域外通道,走向代国南部核心:格局的翻转
305年,猗㐌去世。隔两年,307年,东部的禄官也离世。三部归于猗卢一人统辖,三分时代宣告结束。历史的拐点来到310年,刘琨为换取拓跋的武力支援,对抗刘虎与汉赵势力,主动把陉北五县境内的民众全部迁到勾注山以南,土地完整赠予拓跋。
就在这一刻,平城、方山、整个大同盆地北缘,正式归入拓跋的版图。原先那条跨境的行军道路,一下子变成代国国内南北连通的主干通道。
到这里,我们再来回看祁皇墓村那个令人困惑的选址问题。猗㐌死的时候,公元305年,方山、野狐岭还属于西晋,按理,不可能就地修建正式王陵。很多研究者便提出一个假说:猗㐌过世的时候,只能先临时殡埋;等到310年土地交割,这片土地归拓跋所有;再往后祁后摄政,政权重心向东移动,定都东木根山。野狐岭这个点位,刚好卡在草原旧中心(岱海、东木根山)和南部新中心(平城)中间。向北通往草原各个旧牧地,向南直接下到平城盆地。兼顾两头,于是才有迁葬合葬这样一桩可能性。
但这里必须守住学术边界,不能把假说当成定论。《魏书》当中,从来没有写下猗㐌与祁后葬在方山西麓的记录。祁皇墓这个地名,最早只能追溯到清代的大同府志。到今天为止,田野考古只完成地面踏查,没有正式发掘,拿不出墓志或者铭文这类直接证据。它是现在最有说服力的一个候选地点,但依旧属于假说范畴。[4]脚注④:张宏,韩仕梅:《拓跋帝陵祁皇墓考古调查》,《山西大同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2期,第34‑38页。
313年,猗卢做出重大规划:“城盛乐以为北都,修故平城以为南都。帝登平城西山,观望地势。”[5]脚注⑤:《魏书》卷一《序纪》,中华书局,1974年,第8页。北都盛乐,维系草原根基;南都平城,统摄新到手的陉北农牧交错地带,处理和并州之间所有军政外交事务。后来再加修筑新平城,由长子六修镇守,向南形成前哨。
很多读物会把设立南都这件事,理解成猗卢个人灵光一闪的决定。但如果我们顺着前面十年的线索读下来就明白,这是一个长期积累之后水到渠成的结果。猗㐌时代反复的南下行军、和并州的结盟往来、谋士对盆地地缘价值的研判,全部构成了决策的前置条件。没有前面这十年的预备,313年选择平城做南都,就会显得十分突兀。
当然,历史的走向,从来不是一条一往无前的直线。猗卢死后,代国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内乱。统治重心,就在草原与大同盆地之间来回摇摆。平文帝郁律,重心回归盛乐,偏向草原;等到祁后、惠帝贺傉,又把都城安放在东木根山,取一个中间点位,两头兼顾。哪怕平城已经拥有南都的建制,部落内部眷恋草原的力量,依旧非常强大。一直等到消灭后燕,北方大局尘埃落定,天兴元年(398),拓跋珪才最终下定决心,正式定都平城。
梳理完整条线索,平城的地位跃迁,一共走完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295‑305,西晋边县,拓跋南下并州的过境节点;
第二阶段,310,正式归入拓跋代国,成为边疆领地;
第三阶段,313,代国南都,南北二元都城格局的南部核心;
第四阶段,398,北魏王朝正式帝都,整个北中国的政治中心。
四、历史地理背后:面向当代的文旅融合思考
写到这里,不妨把视线从一千七百年前的纷争,拉回到今天的雁门关外大地。
现在大同的北魏文旅,大家第一反应,往往是云冈石窟、古城、方山永固陵。可是从猗㐌中部开始,岱海‑长川‑野狐岭‑平城这一条早期拓跋的发展轴线,很大一部分资源,散落在乡间田野。大多是台地、地表陶片、口头相传的地名,没有宏伟的地面建筑。对于普通游客来说,看不见、摸不着,很难理解这一条线索的意义。
这恰恰是现在文旅开发里面很现实的一个矛盾。宏大的王朝后期遗存很容易被看见;王朝萌芽阶段那些铺垫性的历史,藏在田野地名与山隘古道之中,很容易被淹没。
那这条早期的拓跋轴线,可以怎么做活化?首先,要分清保护优先。像祁皇墓村的这处台地,既然还没有考古定论,第一原则绝对不是大兴土木造景观。优先做的,应该是标识、解说。在祁皇墓村、阳高大邗城相关点位,设置历史解说牌,老老实实把“假说、存疑”写在牌子上,不编造确凿的故事欺骗游客。告诉游人:这里是一个很重要的候选地点,史料和田野调查各有证据,但谜底还埋在黄土下面,等待未来考古给出答案。
其次,可以规划一条“拓跋早期南渐之路”的研学徒步线路。线路的逻辑,就复原当年猗㐌往来的行军轨迹:从内蒙古岱海(参合陂)出发,经过黄旗海、兴和长川,跨省进入山西,过阳高桑干上游,再经野狐岭古道、祁皇墓台地,抵达方山,最后落到大同平城。这条线路,跨了内蒙古、山西两个省区。它不是一条普通的风景路线,而是一条地缘认知之路。游客行走的过程,就是模拟当年拓跋贵族一步一步认识大同盆地的过程。
再者,要做好叙事分层。面向学术读者,保持严谨,区分史实、推论、假说;面向普通游客,不要一味堆砌考据。可以讲一个更加通俗的母题:一座边城的命运,不是一夜之间被选定的。它被一个王朝选为首都,在此之前,已经经历了漫长的观察、试探、往来,最后机遇降临,才完成身份的蜕变。民族之间的交往交融,很多时候,就发生在这样反反复复的往来通行之中,未必每一次都写在史书大字之上。
当然也要清醒地看到局限。早期拓跋的很多地点,今天考证本身就存有分歧。比如说参合陂,到底是凉城岱海还是阳高,学界至今还存在两种不同意见。文旅转化的时候,就不能只取一说,应当把不同的学术观点一并交代出来,保留讨论空间,不做唯一的标准答案。
五、结语
总的来看,猗㐌统领中部这十年,并没有把平城直接变成拓跋的城市。它真正完成的,是一套预备性的工作:打通草原通往大同盆地的军政通道;让拓跋上层完整评估盆地的地缘价值;积累一批懂并州边情的汉地人才;依靠持续的联盟交往,铺好了刘琨割地这件大事的政治地基。
后世北魏定都平城,这个重大历史结果,往前回溯,源头可以找到三分时代猗㐌部南向经营这一段历史。草原势力和中原边郡,先是隔着边境遥遥相望,借战争、外交反复往来,再等到历史机遇到来,边界消融,边城正式纳入草原政权的版图。整个过程,是渐进式的,而不是突发式的。
留下三个可供讨论的问题:
1. 如果永嘉初年并州没有发生大乱,司马腾也没有主动寻求拓跋外援,平城还有没有机会后来成为北魏都城?
2. 游牧部落选择新的都城,到底是地理条件优先,还是政治现实的博弈优先?
3. 面对“仅有地名传说、尚未考古证实”这类历史点位,文旅开发究竟该把握一条什么样的分寸?
参考文献
[1]魏收.魏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
[2]田余庆.拓跋史探[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
[3]殷宪.从盛乐经平城到洛阳——拓跋部发展的轨迹[J].山西大同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0(04)
[4]张宏,韩仕梅.拓跋帝陵祁皇墓考古调查[J].山西大同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02):34‑38
[5]罗新.中古北族史论丛[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
[6]大同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大同市志[M].北京:中华书局,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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