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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只是给大家提供了一次再次阅读获奖作家作品的机会。

这句话每年颁奖季我都会说一次。这次也不例外。

安妮·卡森得奖,用文气的话说就是实至名归,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她早该得了。

不少中国诗人喜欢安妮·卡森的诗,我个人也觉得她写得好。除此之外似乎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

虽然我喜欢八卦,但是对安妮·卡森,我会明确地表示:没有八卦。

我是一个写诗的人,知道不少写诗的人都是从阅读开始的。兴趣从阅读开始,训练也从阅读开始。知识性——某一类诗人的大本营。艾略特属于这类人,安妮·卡森当然也属于这类人。

安妮·卡森把自己学的东西与感兴趣的东西结合起来。看起来顺理成章,但是真的要落实到纸上还是需要卓越的技术的。在“技术”这个词之前加了一个限制词“卓越的”,就是为了把安妮·卡森和另外一些人区别开来。

但是我也经常承认安妮·卡森说得对——“我的个人诗歌是失败的”。这种失败与社会成功学没有一毛钱关系。它可能还是和完成度、站在弱者一边什么的有关。

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或者嫉妒安妮·卡森和希腊语的亲密关系。当然我没有忘我们还有一个非常古老的汉语。遥远的时间和异域的空间往往更能让我们看清楚此时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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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也非常高兴安妮·卡森的中文版活在我们身边。《红的自传·丈夫之美》《若非,冬季:萨福诗章》,这两本书是黄茜翻译的。我认识黄茜,她也是一个很厉害的诗人。

“美丽使我绝望”(Beauty makes me hopeless)。这是黄茜翻译的安妮·卡森的诗。

对于文体,我有我的偏见。抛却偏见,我还是要说《红的自传》是有大抱负的。奖励的光环在历史的雄心面前绝对微不足道。

所以我把诗人的“小说”也看成句子非常长的诗。这是阐释,我知道。但是它也可以是一种特殊的认知。我们常常说自洽嘛,这就是自洽了。比如《红的自传》里,“问题赫拉克勒斯为何杀死革律翁?”三条理由,第一条是“仅仅因为暴虐”。古希腊的生活存活着当代的生活。可以说是加拿大的生活,也可以说是冰天雪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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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就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谈能量的骨头和血恐怕不行,但是谈能量的皮和毛还是行的。

“懦夫。/我知道/叛徒。/是的。/投机分子。/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奴隶。/接着说。/不忠的淫邪的孩子。/OK。/说谎者……”后面还有很多句子。以单词构成的短句,博尔赫斯也很擅长。但是安妮·卡森添加的长句“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 把蓄意积淀的节奏给改了,而“接着说”,又换了一种仿佛即兴谈话的面对面方式。读者看到的是“说得少”,但是读者脑袋里必须“想得多”。

接着说皮毛。

不少人还是喜欢把女诗人放在女诗人的历史长河(传统)里来说,比如比较安妮·卡森和艾米莉·狄金森,或者比较安妮·卡森和路易斯·格吕克。我以前说过格吕克的“继续”鼓励过我。

但是安妮·卡森在萨福那里找到了一个大出口。所以翻译不只是翻译。安妮·卡森找到了对话的机会。在这些诗里,你看到了萨福,我看到了安妮·卡森。

《若非,冬季:萨福诗章》里,“萨福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因为我们知道/在已知的历史当中,没有一个女子/在诗歌的优雅方面/可以与她媲美。”关键词是:了不起/历史/女子/诗歌。我们通过黄茜的中文体验到了安妮·卡森的英文。而安妮·卡森的英文里则是萨福的希腊文。常听人说翻译会丢失啥啥啥,但是我觉得光折射几个拐角也还是光。

安妮·卡森的解读是通往萨福的捷径。但是我这里不谈她的解读,因为谈起这个,我就不得不学术化了。

安妮·卡森的《夜》是一本奇特的书,从装帧到内容都很奇特,装帧:“一套26米长纸折成的风琴册”,内容:悼念亡兄和翻译卡图卢斯《第101首诗》。几乎每个诗人都希望自己能出版一本类似的书,与自己的自由心灵相呼应(互文)。

我忽然觉得自己太保守,太多偏见了。安妮·卡森把自己的学识用上了,不仅没障碍,而且对分行也没有神圣化。但是我也常常想,它究竟打动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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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是一回事,打动可能是另外一回事。

我只承认一部分。在所有的能量释放过程中,对接受能量的器皿也是有标准的。

“母亲死了。/我想,是的。/她因为你很痛苦/我想,是的。/你为什么不写信给我们。/啊,这对我来说很难……”(李骄阳译)表面观察:偶数行的字体是黑体。“她因为你很痛苦”,没有标点符号。“你为什么不写信给我们”的标点符号不是标准的问号,而是离经叛道的句号。这是安妮·卡森写给亡兄的诗,也和卡图卢斯的诗互文,和世界互文。

其实我们人类也在和宇宙互文。

讲到这里,读者一定会明白安妮·卡森的创造性在哪里。守规矩,但也创造规矩。

2026.10.08.

原标题:《桑克:安妮·卡森的大抱负》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 王瑜明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来源:作者: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