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老铁
初到格鲁吉亚的首都第比利斯，行走在街头，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满大街的大狗。很快你会发现，这些看起来高大威猛的狗几乎没有攻击性，反倒很温厚，和人极亲近。它们有的懒散地躺在大街上睡觉，有的则会加入你的旅途，成为向导。
△第比利斯随处可见街狗。（图/老铁 摄）
自从两年前格鲁吉亚与中国互相免签之后，这个“小众目的地”就不再小众了，许多中国游客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上帝后花园”。这里不仅有绝佳的高加索徒步风景，还有品种繁多的葡萄酒、散落在城市或山头的东正教教堂、修道院，以及巨大的前苏联建筑。我事后翻看照片时发现，这些风景里几乎都有大狗们的影子，每个地方的记忆，都有它们参与。
△第比利斯城区，远处是和平桥。（图/unsplash）
当人离开的时候，带走的除了相册里那些美景、奇观和行李箱里的葡萄酒，也许最重要的还有和这些大狗们的温存记忆。
去格鲁吉亚旅游，各种粗野派巨物建筑是许多人的心头好。在旅行第三天，我和朋友决定探索位于首都第比利斯西北部迪戈米区的圣尼诺纪念碑和废弃的历史考古博物馆。
下午四点多，出租车司机在一路狂飙中带我们抵达目的地。我们沿着墓地旁边的小坡往上走，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陡然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女神雕像和一座现代主义风格的钟楼，这就是圣尼诺纪念碑。整座建筑大约有八九层楼那么高，俯瞰着第比利斯城区。
△圣尼诺纪念碑。（图/老铁 摄）
格鲁吉亚信奉东正教，是世界上最早一批信奉基督教的国家之一。公元4世纪，正是圣尼诺将基督教引入格鲁吉亚，据说她还带来了葡萄藤，如今格鲁吉亚以葡萄酒闻名世界。
距这座巨物西边几十米，有一座颇有科幻感和异形感设计的粗野派建筑，那就是已经被弃用的历史考古博物馆。从高处俯瞰，这座建筑由三根垂直柱子组合围成一个圆形，门口长长的水泥台阶直通巨大的建筑入口，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由外星人建设的宏伟神庙。而入口上方的一幅巨大浮雕——一个躺在古代坟墓中的人类骸骨，周围散落着随葬品——又似乎在引人进入一段黑暗的历史。
△废弃的历史考古博物馆。（图/老铁 摄）
这座历史博物馆兴建于上世纪80年代。前苏联时期，格鲁吉亚作为卫星国，也大兴土木修建了许多粗野派风格的巨大建筑，建筑外墙一般用本地特有的凝灰岩——一种由火山喷发后产生的火山灰、浮石等物质压实固结而成的岩石，以此和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建筑使用的混凝土区别开来。
△上世纪80年代建造的第比利斯仪式宫融合了表现主义、中世纪格鲁吉亚传统教堂建筑以及粗野主义等风格。（图/老铁 摄）
现在的圣尼诺纪念碑处，原本有一座承载着前苏联社会主义理想的45米高的“人民幸福”纪念碑。当时的格鲁吉亚政府倾向于在这样有高度的斜坡上建设一些具有宏大意义的建筑。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大黄狗朝我们快步走来，丝毫没有想要保持社交距离的打算。只见大黄毛发柔顺，身材健美。但还不知道对方性格，我只好原地僵住。据说遇到不明大狗，尽量不要直视它的眼睛，不要笑，因为直视或者露出牙齿都会被狗识别为威胁，我照做了。不过没多久，我发现它过来只是为了哼唧哼唧地蹭我们的腿。
△大黄向游客示好。（图/老铁 摄）
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它蹭得越发殷勤。在如此明显的暗示下，我想到包里还有一块在路边随便买来充饥的格鲁吉亚大饼子和一颗水煮蛋，于是悉数贡献出来。大黄激动得跳了起来，紧紧扒着我的腿，我赶紧把食物放在地上，它几乎仅用了几十秒就把大饼子和水煮蛋吞进了肚子。
趁它还在低头舔舐地上的鸡蛋残渣，我们转头走了，因为担心它会继续索要更多食物，而我包里已经没有食物了，恐怕要叫它白费力气。走了大概有十几米，我回头看，见它正目送我们，那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一对格鲁吉亚青少年男女骑着酷炫的摩托车前来。原来全世界的青年都喜欢在墓地约会。此外还来了一位白人小哥，他和我们一样惊奇地长久注视这些建筑，惊叹不已。
这荒凉的地方，怎么会有一只流浪狗呢？为什么它不到热闹的市区去？毕竟那里可能有更多食物。我打开谷歌地图，才发现就在这个位置有个奇妙的定位名称“Dog Egg”。“狗蛋”，说的就是这只狗了。大黄竟有它的专属定位地址，而这个如此有中文特色的名字，想必来自中国网友。
△知名“狗蛋”。（图/谷歌地图）
打开社交媒体，答案揭晓。许多网友在游览这两座建筑的时候，会顺便探望Dog Egg，有人还会特地准备狗粮前来，给狗蛋一顿大餐，并留下珍贵合影。据说，只要站在那个地方大声呼唤“Dog Egg”，它就会循声奔来。
原来外表低调的大黄是掌管废弃历史博物馆的主人，这辽阔的山头都是它的领地。不过，狗蛋似乎心情阴晴不定，也有网友提到自己被它咬了。
△狗蛋一口气吃完了鸡蛋和大饼子。（图/老铁 摄）
狗蛋究竟在这里独自生活多久了呢？在网上检索到的关于狗蛋的信息大部分集中在2025年。格鲁吉亚与中国互相免签始于2024年，从那之后，赴格的中国游客猛增，Instagram、Threads和小红书这样的社交媒体，无疑给它带来了巨大的流量。
这么看来，狗蛋的生活也许也被流量影响了。
在格鲁吉亚的首都第比利斯的街头，你不可能忽略随处可见的流浪狗。它们耳朵上戴着黄色、绿色和红色的标签，懒洋洋地躺在商店门口、地铁入口或者学校门口、公园里。
在吵闹的人潮中，它们总是酣然睡着，不时在灰尘滚滚的地板上打一个滚。
根据高加索地区的WT旅游团不完全统计，在整个格鲁吉亚，有30—35万只流浪狗，而在第比利斯大约有3万只。以格鲁吉亚391万的人口来看，全国大约每10个人就对应着一只流浪狗。
△街头的一只异瞳狗。（图/老铁 摄）
为什么第比利斯会有如此数量庞大的流浪狗？这也许要说回我们在第比利斯北部见到的那两座巨物建筑。
上世纪80年代末，那座雄心勃勃的考古博物馆还没完工，时代的巨变却已然到来，前苏联解体、内战爆发，随之而来的是长达多年的资源匮乏、经济紧张。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记录，1989—1994年间，格鲁吉亚经济产出大幅下降，其1994年的GDP比1989年低约76%。
未完工的考古历史博物馆，像一个无法面对的尴尬过去，政府既无力修缮完工，也无力运营。尽管政府多年来一直声称这座博物馆正在完善并最终会开放，实际上它却从未被投入使用，只是长时间地被用作几万件文物的储存仓库。
△第比利斯地下印刷厂纪念馆办公室。（图/老铁 摄）
有趣的是，上世纪80年代末，博物馆旁边原本的那座宏伟的“人民幸福”纪念碑竟在一阵狂风中倒塌，好像预示着随后人们分崩离析的生活。
当时，格鲁吉亚正值急需重建东正教传统民族认同的转折期。于是就在“人民幸福”纪念碑原址上，这座为纪念传教者圣尼诺而建的纪念碑拔地而起，其设计采用的是更为现代主义的风格。
几千年来，波斯人、拜占庭人、奥斯曼人、俄罗斯人都曾经试图侵略这里，每一个入侵的外族，都在此留下了它们的印记。以至于这座城市变成了苏联作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Boris Pasternak)所说的“羊身、狮头、蛇尾，会喷火的怪异野兽”，同时拥有东方和西方的特征。
△剧作家加布里亚泽的木偶钟楼。（图/unsplash）
进入21世纪，为了向西方看齐，格鲁吉亚政府邀请了意大利建筑师，将现代资本主义特有的流线型建筑风格融入本地的建筑设计中。于2010年新建的和平桥便有一个波浪形的玻璃遮阳棚，看起来极富现代感。
建筑从来不只是建筑，它既关乎美学，也关乎政治。
我在一本格鲁吉亚现代小说《梨地》里读到，苏联解体后，一些居民躲在家里，闭门不出；一些人走出房子，在街角混时间。“有人把客厅墙上的斯大林照片取了下来，有些人干脆放弃了生命。”
△在第比利斯自由广场附近的东正教教堂里祷告的人们。（图/老铁 摄）
剧烈动荡下，人们的生活捉襟见肘，许多家庭被迫遗弃他们的狗。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狗离开乡村来到更发达的城市地区觅食。如今在街上见到的数量如此众多的狗，就是它们的后代，随着时间的推移，格鲁吉亚城市地区的流浪狗数量不断增加。第比利斯、巴统等大城市，都是流浪狗大量聚集的地方。流浪狗泛滥逐渐成为现今格鲁吉亚城市管理的一大困扰。
对此，本地政府决定与不同机构合作管理：首先捕捉流浪猫狗，将其带到收容所，进行绝育、接种疫苗，由兽医进行检查，最后放回街道。在大城市里，许多流浪狗耳朵上都佩戴着一个带有显著颜色的标签，这表示它们已经接受绝育、接种疫苗。
这些狗散落在社区中，成了人们熟悉的“社区狗”。许多店铺门口都摆放着狗粮和水，大家以非正式的方式放养着这些狗。有些狗甚至成了网红，在整个街区都广为人知。
在巴统市黑海沿岸的一个十字路口，常年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大型犬护送孩子们过马路。每当孩子们路过，它总会朝着汽车狂吠，并走到人行道上拦住汽车，让孩子们通过。
△库巴塔的新闻传遍世界。（图/社交媒体）
在社交媒体上，它快速走红，人们给它取名库巴塔，不仅当地人喜欢它，游客们到巴统旅游时也会特意寻找他的身影。经过媒体报道后，库巴塔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食物。巴统市政府为它建造了一个漂亮的绿色小屋，上面写着“人民的选择”。
还有什么比“流浪动物与人和谐共处”更为美好的城市形象？正如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猫一样，格鲁吉亚的流浪狗，正在成为格鲁吉亚的新旅游名片。
△2022年库巴塔去世后，人们画了一幅肖像画纪念它。（图/@nikomovement）
近年来，这个仍旧以农业为第一支柱产业的国家，正在积极寻求新的发展点。俄乌战争爆发后，不少俄罗斯人移居到第比利斯、巴统等大城市，这带动了更多俄罗斯游客前来。而它处在亚洲和欧洲交汇处的特殊地理位置、高加索的自然风光、相对欧洲更便宜的物价，以及较为安全的局势，都让它吸引了无数欧洲和中国游客。
△第比利斯深得吓人的地铁电梯，速度极快。（图/老铁 摄）
这几年，第比利斯还迎来了数字移民潮。在第比利斯的factory社区——一个由废弃工厂改造的数字游民社区，总有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他们端着电脑在办公，或者加入其他人群的畅谈。
不过，似乎当地人还没准备好迎接服务业的升级。在商店里，我们总是遇到态度冷漠甚至烦躁的工作人员，他们对本地人和外地人态度差异明显；坐大巴时，司机会把前面的座位优先留给本地人。相比之下，数量庞大的流浪狗总让我们觉得如沐春风。
前面说到的库巴塔的故事当然只是个例，更多格鲁吉亚流浪狗的生活远远没有明星狗的那么优渥。
在从第比利斯汽车站开往高加索山区卡兹别克（Kazbegi）的小破巴车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之后，我们拖着行李疲惫地下车，跟着导航往半山腰的民宿走。
从大马路拐进社区小道的时候，我们又遇到了一群狗，它们原本正冲着彼此狂吠，似乎在吵架，后来其中一只大黑狗摆摆头好像在说“不跟你们计较了，我先走一步”，接着就跟在我们身边。拖着行李上坡，我们走得实在太慢了，这大黑狗不时还停下来往回看我们，甚至是往回走，好像下了决心要带我们去到哪儿。
△卡兹别克山下的小镇。（图/老铁 摄）
它就这样一路跟着我们走了二十几分钟，一路上，面前高耸的一座座雪山沉静地陪伴着我们，我们惊得一时无言。直到经过一个T字拐口，大黑狗像知道我们的目的地马上到了似的，突然席地而坐，摇着尾巴和我们告别。
卡兹别克镇的狗和第比利斯的狗不一样，相比之下前者一点懒散的迹象都没有，还总喜欢无怨无悔地跟着你、领着你。
△喜欢带路的狗子。（图/老铁 摄）
卡兹别克山是高加索地区的第七高峰，这里因绝美的雪山和高山草甸风光成为徒步爱好者的朝圣地。放下行李之后，我们决定先徒步到不远处的，位于Gergeti村的圣三一教堂。
这座教堂建于14世纪，是一座“跨冲天顶”教堂。苏联时期，格鲁吉亚境内所有宗教活动被禁止，而它成了旅游胜地。《孤独星球》的格鲁吉亚指南曾用它作为封面，它因此吸引了无数游客前来。
△Gergeti村的圣三一教堂。（图/unsplash）
我们边朝着Gergeti村走，边啃着在镇上汽车站旁边买的土耳其烤肉饼充饥——这大概是此行中我们的中国胃最能欣然接受的食物了。刚走进村口，又有三三两两的大狗跟上来了，小黄、小黑、小白都来了。它们成群结队、体型高大，颇有帮派阵势，我因此有些害怕。
走了一会儿，就只剩下大黄和大黑似乎决心跟定我们了。我把吃了一半的烤肉扔给它们，体型较小的大黄马上扑过去快速吃完了，瘸腿的大黑只在旁边可怜地看着。后来，我知道了，大黄大概是它们一群中的“老大”。
前往圣三一教堂的路并不轻松，要在短时间内穿过充满马粪的碎石小道，一路沿着陡峭的山路爬升，本就一整天没怎么吃饭的我们爬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想着大黑一只脚跛着，不可能一直跟着，没想到这两只狗几乎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等我们终于爬到山上，又在山顶流连了将近40分钟。太阳即将落山，山顶的气温接近零度，此时我们发现，两只大狗已不知所踪。我们以为终于把它俩甩开了，没想到就在按原路下山的时候，它们从另一个山头奔了过来，好像已经跟我们认识了很久似的。我们蹲下去抚摸狗头，狗子们更开心了。
△护送我们上下山的“狗导游”。（图/老铁 摄）
它们似乎下定决心要领着我们下山，期间，大黄又呼朋引伴，叫来山头的其他流浪狗一起。这下，我们拥有了四个可爱的护卫，在前呼后拥下愉快下山，引得其他游客不停侧目。一路上，白色小狗竟不时停下来，啃啃草，并吃了几口马粪。想必它是很饿了。
天黑之时，我们终于返回到了徒步起点的村口。当我一回头，大黄已经消失。我折返去找它，在我们当时相遇的拐口的另一条路上，大黄摇晃着它的身体，自顾自越走越远。只剩下拐口处的大黑狗，茫然地停在岔路口上，一会儿望望大黄，一会儿望望我们。
我们把另外剩下的半个烤饼留给了跛脚的大黑狗。只见它低头，只消几秒的时间，就把食物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连里面的香菜都没有放过。我们就此别过了。
如此看来，村里的狗并不如城里的狗那样有大量的食物资源。这也是为什么在格鲁吉亚有大量村狗自行迁徙到大城市。村里的狗，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只能通过为人带路的策略，乞得一些食物，因此也比城里的狗活跃得多。
△卡兹别克的Juta村。（图/老铁 摄）
后来通过上网检索，我才发现许多游客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不过狗子们也许不纯然只为了一口吃的。这座城市如何对待狗，狗也就如何对待人们。也许他们只是想和这些陌生的没有恶意的两足生物走一趟，交个短暂的朋友，打发打发时间。
旅途过半，我们搭乘过夜火车从第比利斯去往亚美尼亚。半夜迷迷糊糊地被列车员叫醒，“China，China ，wake up”。所有乘客拿着护照下车，已经是凌晨三点，周围一片黑色的寂静，朋友兴奋地摇了摇我：“看天空，好多星星！”一低头，一只瘦弱的黑狗沿着铁路跑来。
△生活在边境的流浪狗。（图/老铁 摄）
等我再次爬上列车，回头看，那狗子正坐在车门前，歪着头，静静地看着我。火车继续开动，哐当哐当地摇晃起来。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那条孤独的大黑狗的身影。
编辑：曾宝气；校对：甘一；排版：Kyla
“你在旅行中遇见过流浪动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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