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三十六岁,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七千多。李薇三十四,商场导购,一个月四千出头。两个人结婚四年,没孩子,房子是租的,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两千三。

离婚的时候签了协议,房子租到年底,谁先搬走谁退租,剩下那个自己扛。两个人都想搬,但都没搬。不是舍不得对方,是搬不起。

他算过一笔账:一个人租单间要一千五,她一个人租也要一千五。两个人合租这套房,一人一千一百五,省四百。四百块不多,但一年四千八,够买不少东西。

于是他们坐在客厅里商量了一下,决定继续合租。分房睡,各过各的,水电物业对半,买菜各买各的,谁也别管谁。

客气得像两个拼租的陌生人

头一个月还行。她早上八点出门,他九点出门,时间错开。晚上她七点到家,他八点到家,碰见了就点个头,各回各屋。

厨房分时段用,她用六点到七点,他用七点到八点。冰箱上层是她的,下层是他的。连洗碗布都分了两块,她用蓝色,他用绿色。

客厅两个人都不怎么待。电视没人看,沙发各坐一头,坐一会儿就回屋了。

这种客气,像一层薄薄的膜,谁都不去捅破。因为一旦捅破,就得面对一个事实——你们曾经是最亲密的人,现在却要靠排班表来维持体面。

第二个月,客气慢慢松了

她有时候穿着睡衣就出来了,他有时候光着膀子去厨房倒水。碰见了也不躲,反正以前都看过。

有一回她加班回来晚了,在浴室洗澡,洗了很久。他坐在客厅看电视,等她出来好进去洗。等了四十分钟,水声停了,门开了。

她围着一条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还挂着水珠。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睡。他说等你洗完我好洗。

她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浴巾松了,她拽了一下,没拽住,浴巾掉在地上,整个人光着站在那。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但已经看见了。她比以前瘦了,腰细了一圈,背上那块胎记还在,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弯腰捡浴巾,动作很慢,捡起来裹上,推门进了房间,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什么没看进去,心跳得跟什么似的,但没动。过了几分钟站起来去洗澡,水开的凉的,冲了半天才热。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起以前她洗完澡也是这样,光着脚在地板上走,他喊她穿拖鞋,她不听,说地板凉快。后来他就把拖鞋拿到浴室门口等她。

想起这些,心里堵得慌。但堵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都离婚了,想这些干什么。

两个人吃着吃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碰见她,她在厨房热牛奶。他进去拿面包,两个人站在那,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她倒了两杯牛奶,推给他一杯。他接了,喝了一口。她问今天加班吗,他说不加。她说那晚上我做饭,他说不用。她说我做多了,你吃不吃,他说吃。

晚上她做了两个菜,一个汤,放在餐桌上,两双筷子两个碗。他坐下来吃,她坐在对面。两个人吃着吃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问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怪怪的。他问哪里怪。她说以前也是这样,你坐那边我坐这边。他说嗯。她说然后现在离了。他说嗯。她说你嗯什么嗯,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他也低头吃饭。吃完了,他洗碗,她擦桌子,配合得跟以前一样。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她洗完澡不围浴巾了,穿着吊带睡裙就出来。有时候在客厅吹头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敷面膜。他路过的时候能闻见她身上的沐浴露味,跟以前一样,栀子花的。

有一回她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醒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意思是让他坐下。

他坐下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两个人都没看。就那么坐着,过了一刻钟她起来去洗面膜,回来的时候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没躲。她也没动,就那么靠着。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周建平,我们是不是有病。

他说可能吧。她问那怎么办。他说不知道。她说要不我们复婚吧。他说你认真的。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样过着比离婚前还舒服。

他说李薇,离婚是你提的。她说我知道。他说你说跟我过没意思。她说我现在觉得有意思了。

他说你觉得有意思就有意思,没意思就没意思,你当我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从他肩膀上起来,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轻轻的,没摔。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喝剩的半杯水,杯子壁上有她口红的印子。他拿起来想喝一口,送到嘴边又放下了。站起来去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关了灯,回了自己房间。

她带了个男人回来

那之后她没再提复婚的事,他也没提。日子照常过,她洗完澡还是穿吊带,他还是光膀子去厨房,碰见了点点头,碰不见各过各的。

有时候周末她买了菜回来做,多做一份给他。有时候他下班早也顺手带点水果回来,她爱吃车厘子,他看见了就买一盒,放在冰箱上层。她看见了也不说谢谢,第二天那盒车厘子会少一半,另一半留给他。

上个月她带了个男人回来,说是同事,来拿东西,拿了就走。他坐在客厅里,那个男的看了他一眼,她说是前夫,合租的。那个男的说哦,拿了东西就走了。

她关上门回来坐在沙发上,说你不生气。他说生什么气。她说我带人回来你不生气。他说你带人回来关我什么事。

她看了他一会儿,说周建平你真行。他说我哪行。她说你什么都无所谓。他说不是无所谓,是没资格有所谓。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那天晚上没出来。

你留我一下会死吗

第二天她跟他说,准备搬了,找到房子了,下个月走。他说好。她说你就说好。他说那我该说什么。

她说你留我一下会死吗。他说留你干什么,留你继续离婚还住一块,不清不楚的。她说那你想清楚了吗。他说想清楚了,你搬吧,我扛这套房子,你走了我找个室友,跟谁合租都一样。

她站在那,看着他,眼睛红了,没哭。她说周建平,我跟你结婚四年,离婚一年,合租三个月,加起来五年多,你就没一句想说的。

他说有,说不出口。她说那你写下来。他说不写。她说那你记住。他说记住什么。她说记住是你让我走的。

他说是你自己要走的。她说你留我我就不走。他说你这话说了三个月了。她说你一句都没接。他说接了又能怎么样,复了婚再离一次吗。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手攥着衣角,跟以前吵架的时候一样。

冰箱里还有半盒车厘子

她搬走那天是周六,早上八点,她叫了货拉拉。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袋子。装完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她说厨房那个蓝色的洗碗布我留给你了。他说我有。她说那个好用。他说嗯。她说冰箱里还有半盒车厘子,你吃了吧,我不带了。他说好。

她站了一会儿,说周建平,你以后别光膀子去厨房了,找个室友,人家姑娘不方便。他说知道了。

她拉着箱子出门,门关上的时候轻轻的,没有摔。他站在客厅里,听见楼道里箱子轮子咯噔咯噔往下走,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他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半盒车厘子。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但嚼着嚼着有点涩。

厨房里那两块洗碗布还挂在那,蓝色和绿色,挨在一起。他走过去把蓝色的那块拿下来,放在抽屉里,绿色的留在那。

以后一个人用,用不了两块。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离了婚还住在一起,不是因为还爱,是因为搬不起。但住着住着,那些被婚姻磨掉的东西,又在合租的客气里慢慢长回来一点。

只是长回来的那一点,已经不够撑起一段婚姻了。够的,只是让一个人在另一个人搬走之后,对着一盒车厘子,嚼出一点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