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潮观鱼 胡雨清】
一周之内,快八十岁的导演许鞍华在两个电影节大师班上的发言,让自己数次被骂上热搜。
先是9月30日的平遥国际电影展,这位拿了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六届香港金像奖最佳导演的导演,坐在台上和戴锦华、王安忆谈电影《第一炉香》的遗憾,提到演员马思纯、彭于晏的选角不合适,以及自己和摄影指导杜可风在掌控镜头上的分歧。切片传出来,话题变成了#许鞍华说第一炉香演员台词功底不好##许鞍华说马思纯里里外外不符合葛薇龙#。
骂声一片。
再是10月7日的釜山电影节,获颁山茶花奖的许鞍华谈及韩国电影产业发展时,检讨自己拍《黄金时代》时没能完全拍出汤唯的演技,直到前几年看了韩国电影《分手的决心》,笑言“很嫉妒”,羡慕朴赞郁导演能让汤唯充分展现演技。
两段切片连着看,大家觉得许鞍华这是“被夺舍”了?怎么突然热衷于“炒冷饭”和“甩锅”,一个接一个得罪,是有新片要上了预热一把?
毕竟导演是电影的第一责任人,两部亏本的电影下映好多年了,当时被骂都顶住了,现在回头说演员“肿了”“台词功底不好”“状态不对”,怎么听都像是在推卸责任。
尤其是马思纯那一段,说她进组前三天肿得认不出来,造型师一边叹气一边放宽裙子。这些话对一个本身有过身材焦虑、努力走出抑郁的年轻女演员来说,很残忍。
但看了完整的大师班实录,倒是觉得心情复杂。在看多了那种互相抬高、说场面话、想吐槽人却不敢提名字、生怕切片被断章取义的电影节“大师班”,许鞍华这波戴锦华都劝她“不要这么老实哦”的发言,大概是当下少有的、想到啥说啥、不被“公关”审稿的电影节大师班了。
“我老实,就会得罪人”
电影节大师班,顾名思义,就是主办方请电影界知名从业者(如著名导演、演员、编剧、摄影师等),面向业内人士、媒体和影迷开设的一场一两小时的“公开课”。这种形式最早起源于国外,尤其是欧洲的国际电影节。
平遥这场大师班,许鞍华和王安忆是主角,开场的一段话基本能看出许鞍华为什么会借此机会反省旧作:“你过了40岁其实没有人会跟你说真话,尤其是说你不对的地方,因为觉得你太老了,改不了,说了也只会得罪你。可是我就是非常希望见见不同的意见,大家都比较平等。我虽然差不多80岁了,我还是希望能改进,因为一天不死,一天还是要做人。”
《第一炉香》的编剧王安忆提到,她第一次当面见识到许鞍华是什么样性格的人,就是在香港一个谈张爱玲的国际讨论会上,许鞍华一直在台上检讨《半生缘》。
这次许鞍华谈《第一炉香》,第一句话是:“我(对市场反应)非常服气,这确实是应该检讨的作品。《第一炉香》出来的时候被骂得很厉害。我那个时候没有时间检讨,现在经过十多年了,我的检讨是这样的。”
她想替王安忆“平反”,说剧本问题不是主要问题,但也确实有问题,她和王安忆太敬佩张爱玲了,很多经典台词没敢删,导致台词冗长,节奏不好。“而且那俩演员的台词功底不好。”说到这里,现场笑声一片,她补了一句:“我老实,就会得罪人。”
左起:戴锦华、王安忆、许鞍华平遥国际电影展
她提到自己加了原著没有的男女主婚后堕落生活的戏,但观众不买账,还回忆观众质疑为什么姑妈那么漂亮还需要找葛薇龙替她吸引男性,“他们(观众)说我们加坏了、加多了,可是其实我们有一个整体考虑。”
许鞍华接着说自己的观点,称这部戏很大的问题出在葛薇龙身上,也出在她和摄影指导杜可风的关系上。电影是一个集体的艺术,许鞍华习惯了自己在电影画面上掌握更大的主导权,她不是一个编导一体的导演,她的优势是画面,把摄影机当作笔来写作;杜可风是有才能的摄影,也觉得自己是“执笔”的人,两个人都这么想,在画面主导权上就难免有一场个人意志的较量。
杜可风,澳大利亚籍摄影师,掌镜的作品有《阿飞正传》《重庆森林》《东邪西毒》《花样年华》《英雄》《中国合伙人》等。
“我们导演除了要在观众的压力、资金的压力、艺术的压力底下做事情以外,还有一个制度上的压力。就是你进入一个电影,工作是怎么分配的,行规是已经存在的:摄影师是有三个助手的,你几点开工,你怎么分镜。我是有点被时代超越了。跟杜可风合作的时候,拍了两三天,他不听我说要拍的画面,他就说不如这样吧——应该你把视觉的东西都留给我,你就关注你的戏,你拍好了,我跟你说我怎么拍。这个我是绝对不允许的,因为我觉得场面调度跟摄影机的配合都是我的工作。他不是故意冒犯,他是觉得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因为他跟很多新导演、跟很多很有创意的导演合作过,他是个一流的摄影师,习惯了主动来想这些画面,然后再跟导演拍。可是我绝对不接受。所以这是一个制度的问题。”
许鞍华反省得停不下来,一度忘了葛薇龙的演员马思纯的名字,这也是后来切片观感不太好的一个原因,显得不够尊重合作对象。
提到彭于晏演的乔琪乔,许鞍华称自己后来懂了观众为什么觉得违和,“不是因为不够瘦,不是因为不是混血,而是肌肉出卖了他”,不像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人,即使是运动型的人也不会有那么大块的肌肉,一看不符合就会觉得假。
导演事后检讨选角,在内娱不是第一次,很容易让人想到电影《上海堡垒》。
片子上映前,滕华涛一直夸鹿晗是最合适的人选;口碑票房双扑之后,他改口说用错了鹿晗,因为后者不适合科幻战争片这个类型,自己忽略了演员类型的差别。此话一出,当时也被骂得很凶。
许鞍华谈马思纯,也有这个味道。她说马思纯进组前三天自己都不认得,因为去戛纳36小时没睡觉,“她整个肿了”,状态完全不对,然后她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我那时候有点疯狂,我应该把戏停下来,因为她的状态完全不对,我感觉我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对。所以就变成这样一个局面:我觉得她里里外外都不符合这个角色的要求,而且她是主演,这真的是一个大问题。我不觉得剧本有问题,我作为导演应该负责,我在这里检讨一下。”
这些话单拎出来像在说:如果当时换个人,或者等她状态恢复,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可演员的状态、体态、台词功底,本来就是导演在片场要面对、要判断、要处理的东西。当时看到了,没有停下来,那首先是导演的问题。
选角的时候,不觉得演员有问题,相反,可能还想借用演员本身的名气、流量和观众缘,比如鹿晗是当时的公认“顶流”,马思纯年纪轻轻有金马影后的实力光环。即使有资本的干预,做到这个级别的导演,还是有相当的话语权的。当时判断是笃定的,合作是愉快的,等上映后结果出来了,市场不买账,于是反过来后悔没有换人,哪怕补了一句“我应该负责”,听起来依然让人觉得不够坦荡。
而且许鞍华的反思根本没说到点上,她不是当时状态不对没喊停的问题,她就不适合拍张爱玲,不适合拍所谓上流社会的爱情故事。
许鞍华导演的电影《女人,四十》
王安忆当年说过一件事,许鞍华找到她,说:“我就想拍一部爱情片,我已经到这个年龄了,从来没好好地爱过,你要让我爱一次。”这话很动人,但也暴露出,许鞍华想借《第一炉香》描绘的东西,和书粉期待看到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许鞍华找一个自认为在内地左翼文化成长起来的作家王安忆,来改编张爱玲的作品,是这个项目的另一个偏差。王安忆和张爱玲根本不是一路人,这种成长环境和写作风格的鸿沟都注定,这是一个别扭的剧本。这也是戴锦华在开机前就表达过的担忧。
再退一步讲,如果台词冗长、选角不贴,起码马思纯等演员演得是很努力的,只要故事讲下来是顺畅的,观众或许能把它看作另外一个改编的《第一炉香》。但许鞍华自己都没搞清楚自己想借张爱玲这本薄薄的小说讲什么。
加戏的片段让人出戏。有了寄人篱下的葛薇龙从码头回来,直接对姑妈说“你求爱的方式可笑得很”;有了结尾令人愣住的葛薇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有了乔琪乔与葛薇龙初逢时用葡萄牙语说的“爱情是看不见的火焰,爱情是不觉痛的创伤”。
戴锦华教授之前评价许鞍华时说得很中肯,“到今天为止,她保持的是一个老派电影人的职业伦理,叫‘有的做就好’,所以谁请她导演,她就去,老实说很多不适合她。许鞍华导演要具备两个条件,就能拍出好电影,一个是底层,一个是现实,她只要拍底层拍现实,就是杰作。”
敢说真话的“大师班”,越来越少了
前两天在釜山电影节,许鞍华谈《黄金时代》的遗憾,说自己没能完全展现汤唯的演技,看到《分手的决心》后,“真的很嫉妒”,羡慕朴赞郁能发掘汤唯的表现力。
一个导演看到自己用过的演员在别人手里大放异彩,第一反应是羡慕,反思自己没做到,这是一种很职业的反应。她确实不是一个擅长“调教”演员的导演。
有人评价许鞍华,说她跟萧芳芳、鲍起静合作,能拍出《女人,四十》《桃姐》《天水围的日与夜》,说明她要跟本身就很有表现力的演员合作,才会出现1+1>2的效果。这也让她的作品质量容易不稳定。
许鞍华导演的电影《桃姐》
导演有局限,这很正常,但敢于在公开场合反省自己的作品,不多了。即使她的感受仍然和观众有出入,也是直面作品评价的一次尝试。
尤其是在有很多镜头对着、随时直播、台下都是热爱电影也会苛求电影的爱好者的电影节活动上,看到这样一个坦率、没被“公关”过的表达,还挺难得的。
这几年的电影节,大师班层出不穷,导演们说着正确的话,谈创作理念,谈共鸣,谈中国故事出海,避开所有可能引发争议的话题。每一句话都经过公关团队审核,生怕哪个切片被断章取义,变成热搜。观众坐在台下,除了几个有趣的段子笑一笑,散场之后什么都记不住,还得猜半天主讲人吐槽的某位合作对象是谁。
所以像许鞍华这种愿意用具体例子谈创作感悟的大师班,反而成了值得拼手速抢预约名额的活动。她的措辞不一定周全,但至少是在认真面对自己的作品,而不是在念通稿。
一个快八十岁的人,拿了那么多奖,完全可以坐在台上说些场面话,她没有必要去得罪人,没有必要去检讨一部已经下映几年的电影。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糊弄的环境里,还有人敢说自己“错了”,本身就已经比大多数沉默要难了。
不赞成“甩锅”演员,但期待听到更多说“实在”话的大师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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