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月的县城热得像蒸笼。我表姐周玉兰从教育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录取通知书上盖着红戳,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

她掏出手机想给人打个电话,翻了一圈,又塞回兜里。

回到家时婆婆王秀英正在院子里择菜。听见门响,抬头瞅了她一眼:“咋这时候回来了?下午没课?”

“没课。”表姐把包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妈,我跟你说个事。”

婆婆继续择菜:“啥事?”

“今年那个编制考试,我过了。”

王秀英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就愣了那么几秒,脸上笑得皱成一朵菊花:“真的啊?玉兰你真考上了?”

“真的。”

“哎呦老天爷!”婆婆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就说咱们玉兰行,从小就聪明,念书那会儿成绩就好。这回可算熬出头了,正式的老师了,一个月好几千块呢!”

表姐站在堂屋里,看着婆婆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嘴角动了动。

她想起半年前,就是因为这张嘴里骂出的“白吃干饭”四个字,她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河边上哭了一整个下午。

“玉兰你咋不说话?高兴傻了吧?”婆婆凑过来,“晚上我给你炖个鸡,好好补补。往后可不能再凑合了,正式老师得有正式老师的气派。”

表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粉笔灰,洗不干净的那种。

“我不吃鸡。”她说,“晚上建国回来,咱把这消息告诉他吧。”

“告诉他个啥,他天天在工地忙。”婆婆围着围裙擦手,“我去买条鱼,炖汤给你喝。”

看着婆婆颠颠儿地出了院门,表姐才慢慢坐到椅子上。屋里很静,老式挂钟咔嗒咔嗒走着。她把录取通知书摆在桌上,摸了摸上面的字。

这个编制,她等了六年。

01

六年前的秋天,表姐从镇上调到县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

那是她第一次见婆婆黑脸。准确说,是改口后的第一天。结婚手续办完当晚,婆婆就在饭桌上开了腔。桌上摆着土豆丝和白菜汤,陈建国端着碗埋头吃,他妈坐在对面,筷子指着表姐。

“玉兰啊,那个代课是多少钱一个月?”

“一千三。”

“一千三?”婆婆眉毛挑得老高,“够干什么的?现在一个打工的,在厂里一个月怎么也得三四千。”

表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妈,这个岗位能转正。”

“转正?要等到猴年马月?”婆婆把碗往桌上一磕,“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去南方,进厂一个月五六千。你一个师范生,窝在小学里教几个毛孩子,拿一千三的工资,这日子怎么过?”

陈建国抬头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表姐,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妈,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婆婆白了他一眼,“你们两个人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往后有了孩子喝西北风去?”

表姐没有接话。她把那筷子土豆丝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在房间里,陈建国靠在床头玩手机。表姐坐在床边叠衣服,想了半天,还是开了口:“建国,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妈说的那个,让我去打工的事情。”

陈建国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她也是为咱们好。”

“那你是想让我去打工?”

“我也没这么说。”他打了个哈欠,“想教你就教着呗。”

表姐还想说什么,他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了。窗外蛐蛐叫得很响,她盯着他的后脑勺,把话全部咽了回去。

这是她嫁进来的第一个月。工资一千三,月月被婆婆念叨,丈夫永远是一句“吃了吗”“睡吧”“再说”。

可她说服自己,日子总得慢慢过。

代课老师的工作不轻松。全年级三个班,她一个人教语文和数学,每周二十多节课。孩子们调皮,办公室里的正式老师有说有笑,没人搭理她。

有一次,期中考试完她改完卷子,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教务处王老师路过,拍了拍她肩膀:“小周,别太拼了。你又不是正式老师,干这么多干啥?”

表姐睁开眼,看见王老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笑笑没说话,继续改卷子。

那天下班,她路过一家培训机构。门口贴着广告:教师编制考试辅导班,三个月速成,收费三千八。

三千八。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天黑。

回家路上她心里一直在算账。每个月工资一千三,交给婆婆五百做伙食费,剩下的八百要买日常用品、交通费、自己买点衣服,月底根本剩不下。

三千八,她得攒小半年。

推开家门,婆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表姐放下包,撸起袖子去帮忙。婆婆瞟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改卷子。”

“一个代课的,改那么多卷子干啥?又不是分你的工资。”

表姐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继续翻动锅里的青菜。那天晚上她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说吃饱了。

婆婆在背后嘀咕:“嫌我菜做得不好?”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表姐走进卧室,翻开行李箱最底下那层,摸出一个存折。五年大学,她打工攒了四千块钱,结婚前一直没舍得动。存折上的数字还热乎着,她盯着看了很久,又重新塞回去。

还没到动它的时候。

又过了一个月,婆婆的话越来越难听。那天陈建国发了工资,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表姐还没来得及高兴,婆婆就拉着他去了自己房间。

门虚掩着,她听见婆婆压低的声音:“你一个月挣五千,给她两千?她挣一千三,好歹要交五百,她倒好,一分钱不往家里拿。你这个媳妇娶回来是干啥的?”

“妈,她自己也要开销。”

“开销什么开销?一个代课老师能有什么开销?”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惯着,这个家迟早被她拖垮。”

表姐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她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从里面锁上。

过了半个小时,陈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他把钱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月的。”

表姐没动那钱:“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别开眼神,“早点睡吧。”

“建国,你想让我去打工吗?”

他没回答,走到床边躺下,直接把被子蒙到头上。

表姐盯着那团被褥,听见被子底下泄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没再追问,弯腰拉开抽屉,把培训机构的传单压到了存折上面。

第二天一早,她去报了那个培训班。

02

表姐以为日子还能凑合过。

可她忘了婆婆那张嘴,在村里也是个出了名的。

那天是中秋节,表姐婆家的亲戚都来了。院子里摆了张大圆桌,婆婆端菜倒酒,忙得脚不沾地。表姐帮着打下手,进进出出端盘子。

菜上齐了,亲戚们开始动筷子。表姐的婆婆照例先敬了一圈酒,然后话题就拐到了她身上。

她姑父喝了两口酒,话多了些:“玉兰啊,听说你还在学校当代课老师?”

“嗯。”

“一个月多少钱?”

表姐没来得及回答,婆婆抢了话:“一千三,够干啥的。我让她别干了,去打工,她偏不听。天天抱着两本书看,也不知道能看出个啥。”

姑父妻也跟着搭腔:“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眼高手低。一千三确实少了,找个厂子上班,怎么着也翻个倍。”

“可不是嘛。”婆婆夹了块红烧肉嚼着,嘴角沾着油,“我天天说她,她说要考什么编。考编考编,考了几年了?考上了吗?”

表姐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桌上的人都在看着她,那种目光她再熟悉不过了。

建国坐在她旁边,喝了一口酒,什么话都没说。

“白吃干饭。”婆婆吐出四个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是养不起这种媳妇,光吃饭不干事。”

表姐猛地站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婆婆手里的杯子顿住,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我去厨房看看汤。”

她几乎是跑进了厨房。关上门,背靠着墙,深呼吸了几口。外面继续传来说笑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弯腰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窗台上放着一本翻旧的教辅书,封皮卷了边。她拿起那本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在厨房待了多久,自己也不记得了。出来的时候,亲戚们已经散了。陈建国坐在客厅的凳子上抽烟,烟灰缸里积了大半截烟头。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你没事吧?”

“没事。”

“她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表姐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点什么东西。可他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像个局外人一样说着不痛不痒的话。

“我回房间看书了。”

“行。”

表姐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场试卷。上面的题她来回做了三遍,答案能背出来。可她还是翻开第一页,重新开始做第四遍。

做到最后一个大题,她停了下来。

抽屉那边还放着那三千八的培训费收据。交了这笔钱之后,存折上的余额只剩两百块钱。她对谁都没说,包括陈建国。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传来陈建国均匀的呼吸声。她的手伸向枕头底下,摸到一张东西。

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看,是两张一百块的票子,皱巴巴的,被压在枕头底下压得只剩几道折痕。

表姐愣住了。

她看了下身边的陈建国,他还在睡,呼吸平稳。不可能,他睡着之前自己放枕头了。

又或者……

表姐捏着那两百块钱,坐了很久。

早晨起床,陈建国已经去工地了。枕头底下的钱还在,表姐抽出来,装进了口袋里。她想问问是不是他放的,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早饭时婆婆在厨房煮粥,看见她出来,脸一沉:“昨晚姑父他们都没说错。我看你是真不上进。”

表姐没吭声,端了碗粥喝。

“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就不吭声?”婆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到底是去打工,还是继续当你的破代课老师?”

表姐放下碗。她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还有那双藏着太多算计的眼睛。

“妈,我想考编。”

“考你娘的,”

“我考上之后,工资能翻几倍。”

“考上?你考上什么了?这几年了,你考上了吗?”婆婆冷笑,“那是铁饭碗,轮到你来端?”

表姐没有再说话。她端起碗,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我去学校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听见婆婆在后面嘀咕:“白吃干饭,迟早让建国把她赶出去。”

表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上她掏出那两百块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钱是真的不假,可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如果是婆婆……不可能。那如果是陈建国,他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表姐把钱折好,放进裤子最里层的口袋里。虽然不知道他的态度是什么,但这笔钱,她用得上。

03

王秀英是在星期三早上开始喊头疼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听见她屋里传出哎呦声。陈建国已经去工地了,家里就剩我和她。

我没动。

这招她用太多次了。上次她头疼,我请假在家伺候了三天,结果她在牌桌上打了一下午麻将,精神得很。

“玉兰,玉兰你过来看看。”

我漱了口,擦擦脸,推开门。王秀英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一团。

“妈,哪里不舒服?”

“头疼,晕得很,想吐。”她声音虚弱,但眼神亮着,“你请个假吧,陪我去医院看看。”

“我今天有课。”

“代课老师,请一天假又怎样?扣就扣呗,才几个钱。”

我没接话。上个月她腰疼,我请了两天假,月底工资少了小两百。陈建国没说什么,但她念叨了半个月,说我挣得少还老请假,不如去制衣厂。

“玉兰,你听见没有?”

“我给您叫辆车,您自己去。放学我去接您。”

王秀英的脸拉下来。她不再捂头了,坐直了身子。

“叫车不要钱啊?你就不能请一天假?你那个课,天天上也没见你转正,有什么好上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嘴角往下撇,是那种我看了一千多次的表情,嫌恶,觉得我干的都是没用的东西。

“那我先走了。”

我转身去拿包。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背后嘟囔:“养了个闲人,还不如自己出去挣口饭吃。”

我把门轻轻带上。那个“闲人”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下午放学回来,王秀英不在家。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剩粥,稀得像水,连片菜叶子都没有。锅底结了层米垢。

我倒了粥,刷了锅,淘米做饭。

快六点的时候,陈建国回来了。他满身灰,工服上沾着水泥点子。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水。

“妈呢?”

“不知道。早上说头疼,让我请假陪她去医院,我没请。”

陈建国没说话。他换了鞋,去厨房看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捏着根黄瓜,咬了一口。

“她可能是装的。”

我说完这句,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什么意思都有,你别说了,我知道了,但你少说两句。

这时王秀英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两把青菜,看见陈建国,脸上堆出笑来。

“建国回来了?饿了吧,妈给你下面条。”

她腰板挺得笔直,步伐轻快,一点不像头晕的人。陈建国又看了我一眼。

晚饭桌上,王秀英给陈建国盛了满满一大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碗里是清汤寡水面,飘着几片菜叶。

“妈,我那份呢?”

“你不是要减肥吗?女人家家吃那么多干什么。”

陈建国低头扒面,没抬过头。

我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八点半,我在房间里备课。陈建国推门进来,坐在床边脱袜子,也不说话。

“今天妈要我叫车去医院,我说让她自己去。”

“嗯。”

“她说我挣得少,还不如去打工。”

“她就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这句?”

陈建国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我把教案往桌上一拍。

“你妈骂我白吃干饭,你听见没有?中秋节那么多人在,她当着亲戚的面说我!”

“她老了,你就让让她。”

“让到什么时候?”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把袜子扔到椅子上,背过身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背很宽,肩胛骨微微凸起,被工地的太阳晒得黝黑。这个背影我看了十年,还是陌生的。

晚上十一点,我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淘宝购物车里一直躺着教编考试的专业视频课,899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手指点上去,付款成功。

下一个月的生活费,又得省了。

04

周五晚上,陈建国去喝酒了。

他工友老周儿子满月,在镇上的小饭馆请客。走之前他跟我说,晚点回来,让我别等他。

我一个人吃完晚饭,洗了碗,备完课,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快十点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我给发了个信息:“几点回?”

没回。

十点半,我打了电话。响了很久,通了,那头很吵,有人划拳,有人笑。陈建国的声音含糊:“快了快了,再喝两杯。”

“你少喝点。”

“知道了。”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开着,中央三台在放一首老歌。我盯着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一点一刻。开门声没等来,倒是王秀英起来了。她披着外套,端杯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还没回来?”

“嗯。”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我听见她关门的动静,比平时重。

十二点,我开始烦了。打第三个电话,没人接。第四个,通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嫂子,周哥喝趴了,马上就送回来。”

又是那些人。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气上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想摔。

她生孩子,他在喝酒。她生病,他在喝酒。她在厨房里一个人对着流理台哭,他在外面跟工友划拳。

什么时候他能站在她这边一次?

我站起来,走到他放在鞋柜上的外套前。掏口袋,摸到烟盒、打火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展开看,是上次镇卫生院开的。婆婆去拿药的单子,十二块五角,上面是他签的字。

我顺手划开了他手机。

锁屏密码没换,还是结婚纪念日。我该庆幸还是悲哀,他连防我的心思都没有。

微信打开,第一个对话框是“妈”。

往上翻。大部分是语音,我没点开听,只看了最后几条文字。王秀英发的。

“儿啊,你媳妇那个班真的没必要上了,一个月一千三,够干什么的?”

“你看李家媳妇,制衣厂一个月能挣四千多,人家还存了钱。”

“你也是,娶个这样的,我都不好意思出去跟人说。”

他回复得很少。隔几个小时回一个“嗯”,或者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时间是前几天。

再往前翻,翻到他给我发消息的那天。中秋节晚上,我躲在厨房哭,他在客厅陪亲戚。他给王秀英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贴在耳朵上。

“妈,你别说了,她也不容易。”

然后下面王秀英回:“我不是为了谁?你一个人挣钱养家轻松吗?她要是心疼你,早出去打工了,还窝在那个破学校?”

他回:“嗯。”

就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我的教案本,翻开的那页写着明天的课堂设计。我伸手摸了摸纸面,光滑的,有点凉。

这些年,我的生活大概也是这样。薄薄一层,一戳就破。

门终于响了。

陈建国歪歪扭扭走进来,脸红得像关公。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回来。”

“哦。”他打了个酒嗝,扶着墙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退回来,站在我面前,眨了两下眼。

“那个……今天老周一直灌,我推不掉。”

“知道了,洗澡去吧。”

他犹豫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关了电视,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陈建国在卫生间里哗啦哗啦冲水的声音传来。

过了一会他进来,酒气熏天,被子一裹就睡死了。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睁着眼睛看着墙,什么也没想。天花板有点掉皮了,墙角那片阴影一直在那儿,住进来那天就有了,到现在也没人补。

05

录取通知是星期一寄到的。

那天上午,我在学校上课。第四节是语文课,讲《小蝌蚪找妈妈》。孩子们读得很大声,前排的男生把“蝌蚪”读成了“科斗”,我笑着纠正他。

下课铃响,校长在走廊尽头喊我:“小周,有你一封信,放门卫那了。”

我没当回事。挂号信还是什么,大概又是杂七杂八的培训通知。

放学后我去拿,牛皮纸信封,县教育局的红色公章。拆开的时候手没抖,看到第一行字的时霎,心跳却漏了一拍。

“经考试、面试、体检及考察合格,准予录用为事业编制教师。”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头顶的太阳很大,水泥地被晒得发白。有学生从我身边跑过,笑着喊老师再见。花坛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冲鼻。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没发抖。

回家的时候,王秀英在院子里择豆角。她抬头看我一眼,嘴里在择菜,手上没停。

“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

我把信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

“什么?”

“录取通知。我考上编制了。”

她愣住了。择到一半的豆角悬在她手里,豆子掉了一地。她拿起来看了半天,翻来覆去的,像是在检验真假。

“这是……县里的小学?”

“嗯,城南第三小学。”

“工资多少?”

“转正之后四千多吧。”

四千多。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从一千三到四千多,中间隔了那么多。隔了多少个睁着眼睛等的夜晚。多少顿稀粥和清汤挂面。

王秀英的表情变了。

她那张脸,我太熟悉了。骂我的时候嘴唇往下撇,嫌我的时候眉头往中间挤,现在她笑了。嘴角拉开,堆出两团褶子,声音忽然就高了八度。

“哎呀玉兰,你可算熬出头了!我就说嘛,你从小就聪明,读书好,当老师正合适!”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往厨房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去给你盛碗鸡汤。早上炖的,你建国哥说要留给你喝,我还说他瞎花钱,”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端出鸡汤,小碗里浮着几颗枸杞,热气腾腾。那鸡汤的香味我很熟悉,每次陈建国买了鸡,她都要先给他盛。剩下的是骨头架子,清汤寡水。

今天不一样。今天端到我面前的是鸡腿。

“玉兰,喝汤喝汤,补补身体,这些天你辛苦了。”

我没接。

她举着碗,笑容有点僵了。我看着她那张笑得挤在一起的嘴,就是这张嘴,说过我白吃干饭。

中秋节那天,她当着满桌子的亲戚说:“我们玉兰有福气啊,一个月挣一千三,够买菜了。”

我躲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哭,水声开到最大,生怕谁听见。

也是这张嘴,说过我是个闲人。说过我不如李家媳妇。说过陈建国娶我瞎了眼。

鸡汤的热气熏到我脸上。

不远处,门响了。陈建国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走到院子口,先看见那封信,然后看见王秀英端着碗,脸上咧嘴笑。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动。

“这是……考上了?”

王秀英抢着回答:“考上了考上了!正式编!你媳妇可给你长脸了!”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露出来。然后他走进来,走到我身边,手抬了抬,想搭在我肩上,又放下了。

“玉兰,恭喜你。”

就三个字。

王秀英在旁边咳了一声,又开始唠叨:“建国你也是,自己媳妇考上这么大事,你也不高兴高兴?”

我看着她。她那张嘴还在动,还在说。

在桌下,陈建国的脚踢了我一下。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腿。又抬头,看着王秀英那张堆笑的脸。

她说:“玉兰,咱们家可算出了正式老师了。”

我盯着她的嘴。

那两片嘴唇,曾经说出过那么多的话。一句搁在我身上,可以疼很久。现在它们弯成一个笑。

我放下筷子。

鸡肉坠进汤里,溅出几滴油花。

“这编制,是我自己挣的底气。不是给你们换脸用的。”

王秀英的笑容定在脸上。

陈建国的脸僵住,筷子悬在半空。

没人说话。鸡汤的油烟气飘在院子里。

我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痛快?不是。解脱?也不全是。我只是忽然把那只碗放下了,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背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王秀英的声音,开始变了味。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给她熬汤……”

陈建国打断她,声音很低:“够了,妈。”

06

那天晚上,我没出房间。

王秀英在外面摔东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她骂人的话隔着墙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但能辨认出语气里的那种狠。

陈建国没吱声。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录用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有一些旧东西,当年考本科的录取通知书,四年前的代课合同,还有那张花3800块的培训班收据。

我摸了摸收据角,把它压在最底下。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了。

陈建国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饭。白米饭,上面堆着青椒炒肉和炒鸡蛋。他放在桌上。

“吃点。”

“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

我没说话。

他站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转了两圈。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天那样,妈很没面子。”

“哦。”

“她也是一片好意。你考上编她高兴,做的汤,你哪怕喝一口,”

“我不需要她高兴。”

陈建国愣了一下。

“她高兴她难受,跟我没关系。”我说,“这些年她怎么对我的,你不是不知道。现在转个脸就变,我就要笑着接着?”

“那你也不能当着面给她难堪。”

“我给她的难堪,有她给我的多吗?”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声音也硬了:“你就非要这样?一点台阶都不给下?”

“这台阶是她自己弄断的。凭什么她一伸手,我就要接着?”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是我妈。”

“我知道。”

“她再不好,也是我妈。”

“那她骂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建国眉头一拧:“你扯这个做什么?”

“我问你。”我从床边站起来,看着他,“中秋节那天,她当着二姨三姨的面说我白吃干饭,你在旁边,你说了什么?”

“我……”

“你说什么了?你‘嗯’了一声,对吧?你在微信上,她骂我的时候,你回了一个‘嗯’。”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

“那我问你,上个月她装头疼逼我请假,你去哪里了?”

“我在工地。”

“她说我不如李家媳妇,让你娶我是瞎了眼,你知道吧?”

“她知道什么啊!”

“你知道。”我盯着他,“你都知道。你只是从来没替我说过话。”

他沉默了,手攥着衣服角,攥得发白。

“玉兰,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你让我跟她吵,我……”

“我不要你跟她吵。”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开始发哑,“我只是要你,在她说我的时候,说一句她不对。就那么一句,有那么难吗?”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东西,我很久没见过了。像是水底沉着一块石头。

“这些年,我一个人扛着那些话。晚上备课到十二点,早上五点半起床,天不亮去学校,学生家长看不起我,同事说代课老师是临时工,你妈说我白吃干饭。我都扛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苦。”

“你知道我苦,为什么从来不站我这边?”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嘴想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怕。我怕我一帮她说话,我妈就闹。她那个人,闹起来没完。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上的教案吹得哗啦作响。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玉兰,我……我不是不想帮你。”

“你只是没帮。”

他沉默。

我拉起被角,盖住肩。

“我累了,先睡了。”

他的手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他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听见厨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响,听见王秀英房间的门关上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米饭上。

青椒炒肉还剩下大半,油花凝成一层白色的膜。

07

星期六一早,我妈就打来电话。

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玉兰,听说你跟秀英婶子闹起来了?”

我手里握着手机,没吭声。厨房里王秀英正端早饭,碗筷碰得叮当响。

“你爸让我跟你说,考上编制是好事,别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我妈顿了顿,“她毕竟是长辈,你让着点,低头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服软。我盯着院子里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几根野草。

“妈,”我说,“我服了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叹了口气:“你倔起来像你爸。”

挂了电话,我走进堂屋。王秀英已经把稀饭端上桌,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她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灶房了。

陈建国从外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没消。他一屁股坐到桌前,抓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他问。

“嗯。”

“他们怎么说?”

我没回答,端起碗喝稀饭。

陈建国把馒头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玉兰,昨晚我想了一夜。你考上编制是好事,我也高兴。可你看我妈,她都六十了,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我放下碗。

他噎住了,低头看桌面。

这时候王秀英从外面进来,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个小碟子。她把碟子放到我面前,是几块煎得焦黄的糍粑。

“玉兰,妈早上起来煎的,”她声音发颤,“你最爱吃的。”

我看着那碟糍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以前她想让我辞职,就装病躺在床上叫唤。现在她学会了另一套。

“我不饿。”我把碟子推回去。

王秀英眼泪就掉下来了,一只手捂住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建国蹭地站起来:“妈!”

他追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王秀英压抑的哭声,还有陈建国低低的劝慰声。我坐在桌前,盯着那碟糍粑。油还在上面反着光。

过了一会儿,陈建国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周玉兰,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打颤,“我妈都那样了,”

“哪样?”我抬起头,“哭两声就是那样?以前她骂我白吃干饭的时候怎么不哭?”

“那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我站起来,“上个月她还跟你说我拖累你,让你劝我去打工。你忘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是隔壁刘婶的声音:“玉兰在家吗?”

我走过去开门。刘婶提着个塑料袋,满脸堆笑:“听说你考上了,婶子来给你道个喜。这是自家包的粽子,你尝尝。”

王秀英从院子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上已经擦干了,挤出笑:“哎呀她刘婶你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两个女人在堂屋里寒暄。刘婶拉着我的手,嘴上一个劲地说好听的:

“我就说玉兰是个能人,当初代课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们老陈家这回可算熬出头了。”

王秀英在旁边附和:“是是是,玉兰有出息。”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展览品。

刘婶走后,王秀英脸上的笑就收了。她没说别的,进了里屋,门砰地关上。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发呆地看着那扇门。

中午,我爸妈来了。

我爸拎着两瓶酒,我妈提着一网兜水果。王秀英迎出来,嘴上一个劲地叫亲家。两个老太太手拉手坐着,说着体面话。

陈建国给我爸倒茶,我爸接过来没喝,看了一眼王秀英。

“亲家母,”我爸开口了,“孩子有不懂事的地方,你多担待。”

王秀英连忙摆手:“哪里哪里,玉兰这孩子好着呢。”

我妈在旁边使眼色给我。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说句软话,圆个场。

饭桌上,气氛勉强算融洽。王秀英不停给我妈夹菜,我妈不停夸王秀英手艺好。两人都笑得滴水不漏。

陈建国闷头扒饭,我爸时不时看他两眼。

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玉兰,”他说,“你考上老师,爸高兴。这杯酒,我敬你。”

我端起杯子。

“但是,”他话锋一转,“家里和和气气才最重要。你婆婆年纪大了,有不对的地方,你让着点。”

我的手顿住了。

王秀英赶紧接话:“亲家你说得对,我也反思了,以前是我嘴碎,不该说那些话。以后不会了。”

我妈推了推我的胳膊:“玉兰,你倒是说句话啊。”

所有人都看着我。

陈建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恳求。王秀英低着头,一副悔过的样子。我妈使劲给我使眼色。我爸端着酒杯,等着我表态。

我攥着杯子,指头都发白了。

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

算了,我想。就服个软吧,一句话的事,大家都高兴。

可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个晚上,王秀英在院子里骂我“白吃干饭”,陈建国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那声音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子里。

我把杯子放下。

“我吃好了,”我说,“你们慢慢吃。”

起身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王秀英轻轻抽泣,我妈连声劝,我爸叹了口气。

陈建国追出来,在院子里拉住我。“周玉兰!”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怎么样?大家都在让着你,你还想怎样?”

他的眼眶发红。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甩开他的手,我走出院子。

太阳很大,晒得路面发白。街上没什么人。我沿着墙根走,影子缩成一团。

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停下来。

树荫里凉快些,我靠着树干。不远处有人在打麻将,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通知书的边角。折痕已经很深了,纸都磨毛了。

考上了又怎样呢?

底气有了,可我不知道往哪儿使。

手机响了两下。是我妈发的消息:“玉兰,你爸让我跟你说,别太犟。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反光,刺得眼睛发酸。

是啊,一家人。

可这个‘一家人’里,到底谁是谁的人?

08

星期二下午,我表妹小芳来了一趟。

小芳在上海打工,刚好回家办点事,听说我考上了,专门绕道来看我。见到面先是一顿夸,完了拉着我在院子里说话。

“姐,”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跟婶子闹了?”

我没接话。

小芳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不过我打小就觉得你是个有主意的,认准的事一条道走到黑。”

“当年你要考编那阵,你老公来上海找我借过钱,”她忽然说,“你不知道吧?”

我愣了一下:“借钱?”

“去年冬天,”小芳说,“他给我打的电话,说想帮你报个培训班,钱不够,问我能不能先借四千块。”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那时候手头也紧,”小芳继续说,“只凑了两千给他。他说不要紧,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还叮嘱我别告诉你。”

“他来找你?”我的声音发抖。

“打电话来的,”小芳说,“那会儿我在车间加班,信号不好,他打了好几遍才通。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小芳你可千万别跟你姐说,她知道了肯定要拦着’。”

“然后呢?”

“然后过了两个月,他就把钱还给我了。”小芳看着我,“我一直以为你知道这事。”

我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台上,手指攥着裤腿。

两千块。培训班的报名费一共三千八。他跟我说那是他年底发的奖金。

“姐?”小芳看我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先坐,我进去倒水。”

进了厨房,我靠在灶台上。

脑子乱得很。

我记得那段时间,他每天早出晚归。我问他怎么老加班,他说工地上赶工期。有几次回来,手上还有泥印子。

我还以为他是烦我,不想回家。

除夕那晚,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奖金。我当时接过来数都没数,就塞进了抽屉。

后来我问过他一次,他说工地发了八百块钱加班费。

现在想起来,那封信封里装了多少?两千?三千?还是他借来的?

我伸手去拿杯子,手抖得拿不稳。

王秀英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白?”

“有点晕,”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两眼,没再追问,端了盆菜出去了。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小芳在外面喊:“姐,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去镇上办点事。”

我赶紧出去送她。走到门口,小芳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姐,”她压低声音,“你老公那人吧,嘴笨是嘴笨,但他心不坏。”

我没说话。

送走了小芳,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那头。

脑子里全是画面。

那天晚上枕头底下突然多出来的两百块。他顶着王秀英的骂,一声不吭去工地。考试那天早上,他把自行车擦干净,说“你骑车去稳当些”。

我以为那些都是顺手做的事。

我以为他从来没支持过我。

我慢慢走回院子,进了东厢房。衣柜顶上有个旧铁盒,是陈建国放证件的地方。

我打开,里面是些发票和收据。

翻了半天,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打开一看,是培训班的收据,上面写着三千八百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底。

名字写的是我的,字迹是他的。

我蹲在那儿,拿着那张收据,眼眶发热。

他一直留着。

他偷偷报了班,偷偷借了钱,偷偷把收据藏在这里。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

晚上陈建国回来,进门先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王秀英在堂屋里应了一声。

我没说话。

他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张收据。

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你……”

“这是什么?”我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个……那个是报名费。”

“我知道,”我说,“三千八。”

他站在门口,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当时你天天背书到半夜,我看你辛苦,就想着让你去上上课,轻松点。”

“那你的奖金呢?”

他低头看脚尖。“没有奖金。”

“那你哪个星期天加班?”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加班。”

“你怎么去的?”

“骑自行车,”他说,“去城南老李的工地搬了几天砖。一天一百。”

我闭上眼睛,眼泪就下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蹲下来,双手搓着脸。“我跟你说有什么用?听了你肯定要拦我。你那时候压力大,我不能再让你操心这些。”

“你不跟我说,”我说,“我怎么知道你是,”

“我知道你觉得我没用,”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你心里对我的那些想法,我都知道。可我不会说话,又怕我妈闹,我,”

“你什么都没说,”我说,“我怎么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脸。

胡子拉碴,眼窝下面凹进去一块。瘦了,头发乱蓬蓬的。是搬砖搬的,还是天天睡不着熬的?

“你恨我吗?”他问。

我没回答。

我恨他吗?

恨他软,恨他摇摆,恨他从来不肯在我跟他妈之间站一边。

可现在我知道,他偷偷给我报班,偷偷去搬砖,偷偷把收据藏在这个谁也不会翻的铁盒里。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玉兰,”他说,“我没想让你原谅我。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

09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陈建国躺在床另一边,呼吸不均匀。我知道他没睡。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白。

“醒了?”他问。

“嗯。”

他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我。“想什么呢?”

“想以前。”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记得第一年过年吗?你刚从师范毕业,代课工资才八百。我妈给你买了一双棉鞋,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不说话了。

那时候是真的高兴。我想着嫁过来了,这就是家了。

“后来呢?”我说。

“后来她变了,”他说,“我也变了。”

他坐起来,背靠着墙。“玉兰,我知道你不原谅她。她说的那些话,换我我也不原谅。”

“那你为什么要我低头?”

“因为她是妈,”他说,“我没有办法。”

我看着月光里他的轮廓。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话。

“你知道我妈这辈子怎么过的吗?”他突然开口。

我没接话。

“我八岁那年,我爸跟人去山西打工,再没回来。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反正人不见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村里有人嚼舌头,说她克夫,她就跟人家吵架,吵完了回来抱着我哭。”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嫁过来那年才二十二岁,高中都没读完。后来我爸走了,她就靠种那几亩地供我读书。我没考上大学,她就骂我,说她白供了。”

“我出来打工那年,她一个人在家。房子漏雨,她舍不得找人修,自己爬上去补瓦。后来摔了,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没人知道。”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我这辈子欠她的,”他说,“我没本事,挣不了大钱,让她跟着我吃苦了一辈子。她现在老了,脾气差了,嘴碎了,说话不中听了。”

“可她是我妈。”

他转过来看着我。

“玉兰,我没有办法。”

我躺在那儿,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我理解他。

真的理解。

可心里那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我知道你难,”我说,“我知道了。”

他没说话。

“可是建国,”我说,“你妈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她当着我的面骂我白吃干饭,当着我的面说你娶我倒了八辈子霉。我坐在这张床上背书的那些晚上,她在院子里骂我是穷教书的。”

“我不是她养的,”我说,“我没有吃过她一口饭长大。她对我好,我记着。她对我不好,我心里也记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你让我原谅她,”我说,“我原谅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他问,“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底下,那里面有一点光,亮得很小心。

我想起那张收据。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他蹲在地上搓脸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说,“让我想想。”

他没追问,躺下来,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他说:“玉兰,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认。”

我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移。

那一夜,我没合眼。

10

租房子的事,是建国去找的。

他没跟我商量,自己跑了两天,带回来一把钥匙。

“城南老宿舍楼,两室一厅,月租四百,”他把钥匙放桌上,“离学校近,走路十五分钟。”

我看着那把钥匙。黄铜的,有点旧。

“妈那边怎么说?”

“说了,”他顿了顿,“她哭了一场。”

我等他下文。

“我说这是我们俩的决定,”他声音很低,“她骂我没良心,骂你挑拨离间。我没还嘴。”

我嗯了一声。

收拾东西那天,婆婆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我们进进出出。

她没拦,也没骂。就是一直盯着我。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开口:“玉兰,你真要走?”

我停下脚步。

“你考上编制了,翅膀硬了,”她声音发颤,“我伺候你们这么多年,到头来你连个容身之处都不给我儿留。”

我转过身。

她坐在那里,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建国说的,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可我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妈,”我叫了她一声,嗓子有点干,“我不是不让建国孝顺您。该给的,我一分不会少。但我没法跟您住一块儿了。”

她嘴唇抖了抖。

“您骂我的话,我记得。您逼我的那些事,我也记得。”我攥紧手里的编织袋,“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了,我想过得舒心点。”

她没再说话。

我上了三轮车,建国骑在前面。

风灌进脖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七年的院子。墙根底下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

我转回头。

新租的房子不大,客厅摆张桌子就满了。厨房的灶台有点矮,卫生间的水龙头漏水,滴答滴答的。

建国修了一下午,换了垫圈,又去楼下买了灯泡。

我收拾卧室,铺上新床单。白的,带碎花。

“玉兰,”他在客厅喊,“晚上吃啥?”

“下碗面吧。”

“行。”

他进厨房,开始洗锅。水声哗哗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三十八岁的男人,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稀了些。他蹲在灶台前,把鸡蛋磕进碗里,动作笨拙,蛋黄散了。

“明天去学校报到?”他问。

“嗯。”

“课排了没?”

“还没,教导主任说了,先带两个班的语文。”

他点点头,把面条下进锅里。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水,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临去学校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我穿了件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扎成马尾。

出门前,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

“拿着,”他塞我手里,“新工作,图个吉利。”

红包鼓鼓的,摸上去至少五六百。

“你哪儿来的钱?”

“上个月工钱,攒的。”

我捏着红包,没打开。

“考上了,得有个好开头,”他别过脸,“快走吧,别迟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他就站在那儿,手插裤兜里,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学校比想象中大。一进校门就是两排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教导主任姓张,五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周老师,咱们学校缺人手,你来了正好,”他递给我课程表,“三年级一班和二班,语文。教材在这儿,你先熟悉一下。”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靠窗那张是我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我坐下来,翻开教材。

第一课是《背影》。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窗外有学生跑过,笑声远远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打了份土豆烧肉,一碗紫菜汤。

同桌的是个女老师,姓李,教数学。

“新来的?”她打量我。

“对,今天第一天。”

“代课转正的?”

“嗯。”

“不容易,”她夹了块土豆,“我们学校好几个代课的,考了好几年都没上。”

我低头扒饭。

“你运气好,”她又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张主任递给我一张表。

“下周开家长会,你准备一下。另外,县里有个公开课比赛,新老师都要参加,回头我给你发资料。”

我点头。

下午放学,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一群群往外走。

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冲我鞠了一躬:“老师好!”

“你好。”

她咧着嘴笑,跑远了。

晚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些。

回到家,建国已经在做饭了。

“今天咋样?”他问。

“挺好的。”

“学生乖不乖?”

“还没上课呢,不知道。”

他笑了,“明天正式上课了,别紧张。”

我把教材放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锅里的菜,没回头。

“建国。”

“嗯?”

“谢谢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动锅铲。

“谢啥谢,”他说,“吃饭吃饭。”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建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侧过头看他。月光照着,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睡着了也放不开。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他没醒。

我收回手,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叫,细细碎碎的。

我闭上眼。

下周一开学,课表排了,教案也备了。

现在我是周老师了。带两个班,一周十四节课。

我的名字在学校的花名册上,在教师系统里。

是正式的了。

那股劲儿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敢全松。

我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11

一年后。

我站在讲台上,底下四十三个脑袋齐刷刷低着,在写随堂测试。

窗外梧桐叶黄了,落了一地。

“还有十分钟,”我说。

有人抬头看一眼,又低下。

我在过道里走了一圈,看见第三排的小军趴在桌上,鼻尖快蹭到卷子了。

“写完了?”

他抬头,眼睛红红的。

“老师,我……我写不出来。”

“哪道?”

“阅读题。”

我弯下腰,指指文章第三段:“你看,作者写他父亲翻月台买橘子,为什么写得这么细?”

他看了半天,小声说:“因为他……心疼他爸?”

“对。”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

我走回讲台。

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粉笔灰上,细细的,浮在半空。

下课铃响,收了卷子,回办公室。

李老师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问:“下午家长会,你班来几个?”

“通知发了,应该差不多。”

“你家那个来不来?”

她指的是建国。

我摇摇头,“他工地忙,走不开。”

其实是我没让他来。

不是不好,就是……不想混在一起。

开学那阵子,他妈来过一次学校。

站在校门口,拎着一袋橘子。

“来看看你,”她笑着说,“瘦了。”

我接过来,道了谢。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家也不回,你爸……你公公坟头你也不去。”

我说:“清明去了。”

她抿了抿嘴,走了。

我拎着那袋橘子回办公室,分给同事吃了。

橘子挺甜,不知道她在哪儿买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建国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就是想去看看你。”

“我知道。”

“那你……”

“橘子我收了,道谢了,”我打断他,“别的,我说不出来。”

他没再提。

我们之间有了种默契。

不提他妈,不提搬回去的事。

日子就还能过。

周末的时候,他偶尔去那边看看,回来也不多说。

我不问。他也不说。

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他看体育频道,我在旁边改作业。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玉兰,你头发留长了。”

我摸了摸,确实长了不少,快披肩了。

“懒得剪。”

“留长好看。”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改作业。

他也没再说了。

日子就这样。

不冷不热的,像秋天的水,澄澄的,但凉。

十二月中旬,学校评优秀教案,我拿了个二等奖。

证书发下来那天,我没告诉建国。

回家把证书放进抽屉,跟以前那些奖状摞在一起。

代课的时候也拿过奖,县里演讲比赛,学校公开课。

但那时候拿,总觉得空落落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每一张都是真的。

放好了,我关上抽屉。

腊月里,学生放了假,学校空了。

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学期教案。

正写着,手机响了。

建国打来的。

“玉兰,妈住院了。”

我笔停了。

“什么病?”

“高血压,头晕,摔了一跤,没啥大事,”他声音平稳,“就是要在医院住几天。”

“那你……”

“我晚上去陪护,白天我姐过来,”他说,“你不用来。”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长时间。

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

我走到门口,看见建国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在喂他妈喝粥。

王秀英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玉兰来了,”她声音哑哑的。

“嗯,”我把水果放床头柜上,“听说您住院了,来看看。”

“坐,坐,”她指着椅子。

我坐下来。

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喂粥。

王秀英喝了两口,突然说:“建国,你自己也吃点,别光顾着我。”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瞪他,然后又看我,“玉兰,你管管他。”

我笑了笑。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坐了一刻钟,我起身要走。

王秀英叫住我:“玉兰。”

我回头。

“你……”她张了张嘴,“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我说:“您也保重。”

走出病房,建国跟出来。

“我送你。”

“不用,你陪你妈。”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走了几步,他又叫了一声:“玉兰。”

我停下。

“下周末……有空吗?”

“干嘛?”

“带你去吃羊肉锅,南街新开了家,听说味道不错。”

窗外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手插兜里,肩膀缩着,像怕我拒绝。

“行,”我说,“下周末。”

他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走出医院大门,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上,暖烘烘的。

我慢慢往家走。

街边的店都挂上了红灯笼,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有几个小孩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巷子里来回撞。

我躲了一下,笑了。

三十七了。

今年生日,建国给我买了条围巾,枣红色的,羊毛的。

我那天戴上了,暖和的。

他什么也没说,就是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有东西,跟从前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是小心翼翼吧。

像是怕把什么碰碎了。

今年过年,我打算自己过。

妈打电话来,问我回不回家吃年夜饭。

我说回。

她又问:“建国呢?”

“他跟他妈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玉兰,你们俩……”

“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打断她,“挺好的现在。”

“好啥好,两口子过年都不在一块儿。”

“在一块儿不一定就好了,”我说,“各过各的,反而不吵架。”

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建国还没回来,应该是在他那边。

我一个人,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小。

春节联欢晚会还没开始,放的是新闻。

我把围巾拿出来,摸了摸。

细软的,带着点羊膻味。

年初一早上,我回娘家。

妈在包饺子,爸在旁边擀皮。

“建国呢?”妈问。

“明天来。”

她没继续问,递给我一个面团:“你也包。”

我洗了手,坐下来,擀皮。

妈切着韭菜,突然说:“瘦了。”

“没瘦。”

“脸都凹下去了,”她看我一眼,“一个人,得好好吃饭。”

“吃了。”

她没再说话。

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

我夹了一个,咬一口,烫得舌头疼。

妈递给我一碗醋。

我蘸了蘸,又咬了一口。

“你表妹小芳,上个月处对象了,”妈说,“说是县医院的医生。”

“挺好。”

“你呢,”她低头喝汤,“就这么过下去?”

我放下筷子。

“妈,我现在挺好的。有班上,有工资,能养活自己。”

“可你一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我说,“我靠自己,不丢人。”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饭吃完,我帮着收拾碗筷。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妈站在我旁边,刷着锅。

“你爸上个月跟你婆婆碰上了,在菜市场。”

“嗯。”

“你婆婆跟他说,她现在一个人住,逢年过节孤零零的。”

我没吭声。

“玉兰,她都六十了。”

“我知道。”

“你就……”

“妈,”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六十了,我三十五岁那年的苦,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没再劝。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了自己家。

楼道里黑,我摸钥匙开门。

灯亮了,看见桌上放着一袋橘子。

建国来过了。

底下压了张纸条:工地发的水果,给你带了点。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开。

酸酸的,带点甜。

吃完橘子,我给建国发了条短信:橘子收到了,谢谢。

过了几分钟,他回:明天过去看你。

我没再回。

窗户外头有烟花升起来,嘭嘭嘭的。

我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

红的,绿的,黄的,炸开又落下。

挺好看的。

我拉上窗帘,洗了脸,躺到床上。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走着。

我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就是这样过的。

不原谅,也不恨。

不回头,也不走远。

我就这么活着,靠自己站着的。

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