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他们领了离婚证。

那天我不在家。回来的时候，次卧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没了，阳台上晾着的她的衣服也收走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就两个字：谢谢。

我儿子赵磊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我问他周敏呢，他说走了。我说你们真离了。他说嗯。我把那把钥匙收进抽屉，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六年，说散就散了

周敏嫁到我们家六年。她跟赵磊是大学同学，大三开始谈，毕业以后一起回兰州。周敏在城关区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赵磊在物流公司做调度。

结婚的时候没要彩礼，周敏她妈说只要两个孩子好就行。婚房是我们家出的首付，周敏家出的装修，房本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婚后日子过得平稳，没什么大富大贵，也没什么大矛盾。

周敏嘴甜，逢年过节给我买东西，我生日她记得比赵磊清楚。我老伴走得早，这些年家里就我跟赵磊，周敏来了以后家里热闹了不少。她爱说话，吃饭的时候讲学校里的事，讲哪个学生又考了第一，讲哪个家长又找她麻烦。我听着，觉得日子有生气。

离婚的事，赵磊是当天早上才跟我说的。他说，妈，我跟周敏去办手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过不到一块了。我说过不到一块是啥意思。他说就是过不到一块了，你别问了。

他穿鞋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我说赵磊你给我说清楚。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妈，你别管了。然后门关上了。

那一个月，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后来我从周敏她妈那里打听出来，是赵磊外面有人了。也不是什么正经关系，就是公司里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二十五岁。赵磊说只是聊聊天，周敏不信，闹了两个月，最后周敏提的离婚。

房子归赵磊，车归周敏，存款一人一半。周敏没吵没闹，签了字就走了。我打电话骂赵磊，他在电话那头不吭声，等我骂完了他说了一句，妈，我知道错了，但已经这样了。

这一个月我过得不踏实。赵磊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吃饭，吃完饭打游戏，打到十一二点洗澡睡觉。他不提周敏，我也不提。但家里少了个人，吃饭的时候碗筷少一双，电视没人跟我抢台，阳台上晾的衣服只剩我跟赵磊的。

有时候我做饭做多了，盛三碗，端上桌才发现多了一碗，又端回去。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次卧门关着，总觉得周敏还在里面备课。

国庆前三天，门铃响了

我在厨房炸丸子，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周敏。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点心。

我愣在门口，她叫了一声妈，声音跟以前一样。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家里还是老样子，她看了一圈，目光在客厅扫了扫，没看见赵磊。

我知道，我挑他不在的时候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两只手转来转去。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等着她开口。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妈，我来拿点东西。我说你上次没拿完。她说不是，是别的。

她站起来去了次卧，我跟在后面。她打开衣柜，蹲下去，在最底层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旧铁盒。铁盒生了锈，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个卡通猫。她把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纸片和照片。她翻了几张，拿出一张，递给我。

是我跟她还有赵磊的合影，前年在五泉山拍的，赵磊站在中间，我跟她一边一个，都在笑。她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

她说，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她抱着那个铁盒。她站起来，往客厅走，我跟在后面。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又端起那杯水。我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妈，赵磊那个事，你别怪他。

她说，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错。我那阵子也忙，天天加班，他跟我说公司新来的小姑娘，我说你别跟我说这些。后来他真跟人家聊上了，我才慌。我闹，我吵，我提离婚，我以为他会留我。他没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我看着她，她眼眶红着，但没哭。

她又说，我今天来拿这个盒子，是因为里面有我跟我妈的合影，我妈去年走了，我就剩这一张了。别的我都不要了，房子车子存款，我都没争。我就想把这个盒子拿走。

她把铁盒抱起来，站起来。走到玄关那儿换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目光在电视柜上停了一下，那上面摆着她跟赵磊的结婚照，我一直没撤。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拉开了门。

我说，你以后有空来吃饭

我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周敏。

我说，你以后有空，来吃饭。赵磊在不在，你都可以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妈，谢谢你。她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远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她留下的那杯水还剩个底，杯子边上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我把杯子收进厨房洗了，洗完了放回柜子里。

晚上赵磊回来，看见餐桌上的水果和点心，问我谁来了。我说周敏。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袋水果，半天没说话。我说她来拿了个盒子，以前的东西。他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妈，她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没再问。

国庆那天，她发来一张照片

国庆那天赵磊出去跟朋友玩了，我一个人在家。中午我热了昨天的剩菜，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是她跟她妈的合影，就是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她妈很年轻，抱着五六岁的周敏，站在一个公园门口。底下配了一行字，妈，这是我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她又发了一条，国庆快乐。我打了四个字，你也快乐。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里在放国庆晚会，热闹得很。

我靠在沙发上，想起六年前周敏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她坐在赵磊旁边，我给她夹菜，她叫我阿姨。后来改口叫妈，叫了六年。现在她又叫我妈，我不知道该不该应。

窗外兰州的夜亮着灯，楼下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的。我站起来去阳台上看，烟花在天上炸开，红一片绿一片。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

茶几上手机又亮了一下，周敏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妈，天冷了，你膝盖不好，记得穿护膝。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我没回，锁了屏。去卧室把护膝找出来，明天出门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