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话刚出口,脑子才反应过来,恨不得把舌头吞回去。
那天办公室只剩我和李姐加班,空调嗡嗡响。她坐我斜对面,一边敲键盘一边又开腔了:小张你都三十二了,怎么还不着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这话她说过不下二十遍,每次后面都跟着一句“要不要姐给你介绍一个”。
我知道她是好心。但那天我项目方案被甲方毙了第三稿,下午又被主管叫去谈话说再不出活就走人。回到工位上看见她那张热络的脸,那句“那把你的妹妹介绍给我”就从嘴里蹦出去了。
一句玩笑,她当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真别说,我有个表妹,比你小两岁,在银行工作,长得也好看。就是离过婚,带个闺女。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李姐你别当真,我开玩笑的。她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说:你看看,这是她朋友圈,刚发的。
屏幕上是张照片,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侧脸,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清五官。背景是幼儿园门口,铁栅栏上爬着牵牛花。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根红绳。小孩仰着头,手里攥着半块饼干。
我说这不合适吧,人家离过婚带孩子的,我……
李姐把手机收回去,脸色淡了点,说:离婚怎么了?带孩子怎么了?我表妹要不是带着孩子,还轮得着你?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姐已经转回电脑屏幕,敲键盘的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
她三天没提这事,我反倒不得劲了
那天下班,我最后一个走的。路过李姐工位,看见她桌上摆着一张照片,之前没注意过——一个小女孩,扎俩小辫,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笑得露出豁牙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就是朋友圈那个,这回看清了,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之后三天,李姐没再跟我提这事。她照常给我带楼下便利店的热豆浆,照常催我交周报,但就是不提她表妹。我反倒有点不得劲了。
第四天中午,在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吃了几口,忽然说:小张,我那天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表妹那个事,算了,当我没说。
我说:李姐,其实我……
她摆摆手,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那天就是烦了,随口一说,我懂。但你说出来了,我就真琢磨了一下。我表妹离婚三年了,一个人带孩子,我姑急得头发都白了,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着张罗。我跟你提过好几回让你相亲,其实也是存了私心,想着你人还行,工作稳定,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万一能成呢。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吃,又放回去了。说:但你说得对,不合适。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小伙子,娶个带孩子的,你爸妈那关就过不去。我姑那边也未必乐意,她总想着找个条件更好的。两头不落好的事,算了。
我说:李姐,你表妹知道这事吗?
她说:不知道,我没跟她说。我就自己琢磨了一下。
我说:那你也别琢磨了。我这个人吧,毛病多,挣得也不多,一个人过惯了,真结了婚,未必能对人家好。
李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理解。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你桌角那盆绿萝,你天天给它浇水,换水,晒太阳,你当我看不见?你对一盆花都这样,对人能差到哪去?你就是怕。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
“她不是‘离过婚的女人’,她是个人”
下午开会,主管又点了我的名,说我手上那个案子进度太慢。我低着头翻笔记本,余光看见李姐在对面桌朝我使眼色,意思是别顶嘴。我忍住了。
散会后,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别跟钱过不去。你那个方案我看了,第二稿其实可以,就是标题得改改。
我回了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表妹那个红绳,是戴着好看还是有讲究?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本命年。她属兔的,今年三十六。你问这个干嘛?
那之后我改了方案,过了。主管在周会上表扬了我一句,李姐在旁边鼓掌鼓得最响。下班时候她喊住我,说:小张,周六我表妹带孩子来我家吃饭,你要不要来?就当我之前多嘴赔个不是,你来吃顿饭,不提相亲的事,就说是我同事。
我说:这不还是变相相亲吗?
她说:不算。你要是不自在,吃完饭就走,我不拦你。
周六我去了。李姐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得气喘吁吁。进门的时候,她表妹已经在厨房帮忙了,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跟我四目相对。就是照片上那个人,但比照片瘦,眼下有青,像是没睡好。她笑了一下,说:你是李姐同事吧,进来坐。
小孩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搭得歪歪扭扭,看见我也不认生,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跟我说:叔叔,这个给你。
我蹲下去接过来,问她搭的是什么。她说:是房子,给妈妈住的。
她妈妈在厨房喊:妞妞,别缠着叔叔。
我说:没事,我陪她玩会儿。
那顿饭吃得挺平常。李姐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她表妹带了凉菜,我带了水果。席间聊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工作怎么样,孩子上哪个幼儿园,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她表妹话不多,给妞妞夹菜,自己没怎么吃。妞妞把饭粒撒了一桌,她拿纸巾一粒粒捡起来,动作很轻。
吃完饭,妞妞缠着我要看动画片,我拿手机给她找了《小猪佩奇》。她表妹去洗碗,李姐拉我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她平时不抽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我点上,她站在旁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老头下棋。
她说:你看我表妹怎么样?
她说:废话,我问你怎么样。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妞妞的小裙子,还有她表妹的一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发黄。风一吹,衣服碰到我胳膊,洗衣液的味儿混着烟味儿,说不上好闻,但挺真实。
我说:李姐,你表妹离婚是因为什么?
她说:男方出轨。我表妹怀妞妞的时候他就跟人好了,妞妞一岁多离的。那男的不给抚养费,我表妹也没要,说不想跟他再有牵扯。一个人带妞妞,住她妈那儿,工资一半交家用,剩下的攒着给妞妞上学。
她把烟灰弹到窗台上,说:我姑身体不好,帮不了太多。我表妹每天六点起床,送妞妞去幼儿园,坐地铁一个钟头上班,晚上接孩子,做饭,哄睡,等妞妞睡了再加班做报表。你以为她想离婚?她是没办法。
我说:我没说她想离婚。
她说: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那个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离婚的女人肯定也有问题。这个念头我自己都没察觉,但李姐看出来了。
我把烟掐了,说:李姐,我错了。
她说:你没错。你一个没结过婚的,这么想正常。但你要是真想跟我表妹好,你得先把这个念头掐了。她不是“离过婚的女人”,她是个人,跟你一样,就是运气差点。
我没说话。屋里传来妞妞的笑声,动画片里小猪在泥坑里跳。她表妹喊了一声:妞妞,别离电视太近。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累。
“下周呢?”
那天走的时候,妞妞拉着我手不让我走。她表妹把她抱起来,说:跟叔叔说再见。妞妞趴在她肩膀上,冲我摆手。她表妹冲我点了点头,没笑,但眼神比刚来的时候松了点。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李姐发微信问我到家没,我说刚到楼下。她说:我表妹说你人还行,就是话少。
我说:她真这么说?
她说:我骗你干嘛。
我站在路灯底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打了三个字:下周呢?
我说:下周还能去吗?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我问问她。
又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条:她说行。但妞妞下周六有舞蹈课,你得下午来。
收起手机,我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盒牛奶。收银员是个年轻小姑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没有。她说不办一个吗,有优惠。我说下次吧。
出门的时候我想,李姐说得对,我就是怕。怕结婚,怕担责任,怕别人图我什么,怕自己给不了什么。但那天在阳台上,风把衣服吹到我胳膊上,我闻见洗衣液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些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你什么都不敢试,就先把门关上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后来我每周六都去。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个玩具给妞妞。她表妹还是话不多,但会给我留饭,会问我咸淡合不合适。妞妞管我叫“积木叔叔”,因为我第一次去跟她搭了积木。
李姐有天在办公室问我:你俩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说:不知道,就那样呗。
她说:什么叫就那样?
我说:就是还没想好。
她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想太多。我跟我老公结婚时候,他家连彩礼都拿不出来,我妈不同意,我说我嫁的是人又不是钱,我妈气得一个月没理我。现在不也过了二十年了。
我说:李姐,你跟你表妹不一样。
她说:哪里不一样?都是人,都想有个家。区别就是她摔了一跤,爬起来慢一点。你要是嫌她慢,你就趁早说,别耽误人家。
我说:我没嫌她慢。
她说: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表妹发了微信。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聊天。我打了半天字,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一句:妞妞今天积木搭得不错。
她回:她念叨你一晚上了,说积木叔叔怎么还不来。
我说:下周我来早点,带她去楼下那个小公园。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条:你那天问李姐红绳的事,她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跳,不知道李姐跟她说了什么。
她又发:红绳是我妈给我编的,本命年。我离婚那年也是本命年,我妈说戴着保平安。其实没什么用,就是图个心里踏实。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妞妞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道裂纹像是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你得先迈出脚,才知道能不能走。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给她发了最后一条:下周我早点去,带妞妞去公园。你也一起来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没看回复。
窗外面有风,吹得晾衣架轻轻响。我想起李姐阳台上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想起妞妞塞给我的红色积木,想起她表妹低头捡饭粒的样子。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慢放的电影。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成,也许不成。也许她嫌我话少,也许我嫌她带孩子麻烦。也许我爸妈不同意,也许她妈看不上我。也许两个人处着处着就淡了,像很多相亲一样无疾而终。
但至少,我不再问“为什么还不结婚”这种问题了。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意义。
结婚不是终点,单身也不是。人活着,不过是找一个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在阳台上晾衣服的人。找着了就过,找不着就自己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字:“行”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李姐给我递了杯豆浆,说:我表妹跟我说了,你约她去公园。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得逼一下。
我喝了口豆浆,没说话。但心里想,也许她说得对。
有些事,你得先被人逼一下,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想做了。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她表妹发来的,就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方案改到一半,忽然笑了。旁边工位的同事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想到了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呢,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日子好像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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