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夏天的上海还浸在梅雨季末的黏腻热气里,我攥着上海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系的录取通知书从快递袋里抽出来,烫金的校名在老弄堂的树荫下亮得晃眼,对着手机镜头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的瞬间,手指都还因为刚从邮局取件的小跑带着点汗。
不到十分钟底下的评论区就刷了几十条,高中同学的“牛逼”、亲戚家的“以后要当大翻译了”挤成一排,连平时很少点赞的高中班主任都留了句“选对专业了,前途无量”——那是整个家长圈和求职市场都为“一带一路”热词疯魔的年份,街头巷尾的饭局上都在传,阿语系的学生还没毕业就会被中石油、中建、中交这些国企的海外事业部提前锁人,驻外岗位起薪就是二十万起,干满三年就能攒出老家的首付,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给我们这届阿语新生画饼:“以后你们这届毕业,一半是驻中东的外交官,一半是跟着石油公司赚得盆满钵满的富豪”。
卧槽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届整整37个学生,大半填报志愿时根本说不出阿拉伯语的变位规则有几种,填志愿的参考标准只有家长转来的、带着明显夸大成分的就业传闻:谁的远房表姐在中建驻沙特的项目上做翻译,两年就买了车;谁的学长刚毕业就被中石油签了,补贴比国内工资还高。我自己也不例外,填志愿时脑子里全是“海外高薪”“不用挤国内的求职卷”的念头,甚至连阿语字母刚认全的时候,就开始对着驻外项目的招聘简章算自己毕业时能拿到多少补贴,连去中东晒黑几个度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可谁也没料到,四年的时间线会歪得那么彻底。2020年毕业季的脚步踩过来的时候,我们宿舍四个天天泡在辅导员办公室改简历的人,没有一个人踩中当年传得神乎其神的“美好预期”。整个大学四年我把能凑的实习全凑齐了:大三上学期扎在突尼斯首都近郊的中建工地当随行翻译,住的板房夏天温度能飙到四十度,跟着工头跑现场晒得连脖子和脸都成了两个色号;大三暑假在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国际贸易展当接待,顶着正午的太阳在展馆门口举了三天的引导牌,连喝的矿泉水都是冰得硌牙的当地牌子;大四上学期又在迪拜的一家贸易公司做跟单,对着阿拉伯语的物流单熬了大半个月的夜,把整个中东的航线港口背得滚瓜烂熟。简历的实习栏塞得满满当当,我那时候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比同届只待在课堂里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
结果大四秋招的第一场面试,是一家头部基建公司的海外事业部,面试官翻来覆去把我那页写满中东实习经历的简历看了三遍,抬头笑着跟我说“小伙子能吃苦,跑过这么多现场不容易”,我刚要接话,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你除了阿语,还会什么?”我当时愣在面试间里,只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我来面的就是阿拉伯语翻译岗啊,会阿语不就够了?直到后来我才慢慢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一个疑问,是人家HR看在我跑了那么多实习的份上,给我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他们根本不需要只会说阿语的翻译了,海外项目的岗位早就缩编了。
后来的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本来已经发了offer的中建驻阿联酋项目,因为疫情封境直接通知我offer取消;另一家做中东贸易的公司刚面到终面,突然说整个部门的HC全锁了,连HR都不好意思跟我多说。春招的那三个月我整个人都是慌的,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一天投几十份简历,从翻译岗投到行政岗,从外贸岗投到运营岗,前前后后投了快200份,最后只有一家做中东市场的互联网创业公司给了我海外内容运营的offer。入职第一天我对着后台的数据分析面板发懵,连最基础的转化率指标都要对着百度百科查,大学四年背的阿拉伯语变位、抄的经贸函电范文,突然全成了用不上的摆设。手机相册里存的那些在突尼斯工地和工人的合影、在摩洛哥摩洛哥展会接待、迪拜贸易公司跟单全成了相册里的废片。
当年以为“阿语是通往海湾的金桥”,后来才明白,桥墩是行业周期,桥面是家庭托底,而自己只是桥上被风吹着的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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