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汐言
编辑|邱不苑
“小五出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马桶里血淋淋的那滩,捂着口鼻拿起手机放大镜头拍了张照,发给杰哥。
“孕囊出来了。”
我撤回消息,重新编辑了一条发送出去,放下手机前看了眼照片时间:2024年4月24日乌干达时间19:44分。
这算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吗?我叹了口气,看向依旧守在马桶前银狐犬草莓,它的双耳收了起来,尾巴耷拉了下去,总是哈着气儿的嘴巴也闭了起来。
我绕过她,又低下头去看那团迷糊的肉球,它像颗被剥了皮的肉葡萄,安静地躺在一堆血肉之间。此时阴道已经不再流血,疼痛感也消失了,我穿好裤子,走进厨房,接了杯冰水一饮而尽。
手机滴了好几声,我看着一条又一条语音消息冒进来,关掉了微信,窝进沙发不停查资料。
草莓不停用她那湿漉漉的鼻尖拱我的胳膊,我甩开,她凑过来,我又甩开,她又凑过来。我翻身背对着她,仔细阅读着看着那些与我类似的女孩们的故事,看到她们在不久之后都又重新成功怀孕的时候,眼角溢出了眼泪,草莓跳上沙发,将我的眼泪舔干净。
我转过身抱着草莓大声痛哭,草莓不停舔着我。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间,才过去了五分钟,打开微信将杰哥的语音转成文字。
“老婆不着急啊,我在回家路上了。”
不用听都知道,他的语气里夹杂了很多风声和刚从足球场上爆发出来的汗水。一想到他在足球场上肆意蹦跑洒脱的样子我又不争气哭了,我抱着草莓骂道:你爸爸心里永远都是足球,嘴上说......
话还没说完,那种无法描述的疼痛感又出现了,我推开草莓,她摔下沙发,尖叫了一声。我跪趴在沙发上捂着肚子,像是被打开了一个震动开关一样,浑身都在发抖,我看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立马竖了起来,感受到汗水顺着毛孔滋滋滋冒出来。我试图去够掉落在沙发缝隙的手机,可却顺着沙发滚了下来,我在沙发旁缩成一团,眼睛瞥向一秒一秒转动的时钟。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真的快疼死了。
刚刚疼了20分钟的过程让我有了一点点经验,我不能有任何的放松,要努力对抗这个力量才能勉强支撑这种疼痛,但对抗本身就很累,没一会我就已经满头大汗。
疼痛终于短暂地停下了,我立马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去问:你他妈到底还有多久到家?!
为什么自己的老婆胎停都流产了,他还有心思去踢球?为什么总是说着老婆第一,但每次都是我自己扛?越想越觉得委屈,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裹满了脸颊。我想站起来去拿纸,一种急性肚子疼又开始了,我捂着肚子扶着墙往厕所跑。
我感觉自己要拉肚子,心里想着拉出来的那种畅快感,立马蹲坐到马桶上,但舒展的感觉又让我痛到拉不出来,我只得不停在蹲马桶和蹲地上反复切换。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疼痛感随着什么东西从阴道口掉出来而彻底抽离了身体,刚才的疼痛就跟潮水一样,猛烈地涨满又倏忽退去,竟像梦境一样未曾发生。
我坐在马桶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那坨鸡蛋大小的猪肝色的东西堆在那个肉葡萄球旁边,我清理干净自己,蹲在地上观察起那些东西来。
这都是什么?真神奇。
我去沙发上拿起手机,认认真真给它们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拍下各自的特写,然后找了副一次性手套和空饭盒,将它们从马桶里捞出来放进去,套着塑料袋放进冰箱后,才把厕所冲洗干净。
我重新回到沙发上,开始研究刚刚掉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以及我为什么这么疼。
看着“宫缩”、“孕囊”、“子宫内膜组织”等等词汇,我有些恍惚,那不就是说,我“生”过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不远再想,此刻听到门锁的声音。
真好,回来的时间真好。
“我刚到家,谷哥,没事,足球你先帮我拿着,媳妇有点不舒服,我先回来了。”
“下次再约啊,谷哥。”
随着门把手“咔哒”一声入耳的,还有杰哥接连不断的语音信息。
他关上门,站在玄关处继续翻着手机。那股还未干沟的汗渍味已经飘到我鼻子里了,我用力闭紧眼睛,双腿蹬了一下沙发。
他随后把手机和足球包仍在桌子上,朝我这边跑来:“怎么样?宝宝?我们现在去医院吧?”
我睁开眼瞪了他一眼:“鞋子怎么能放到桌子上!”
他挠挠头,撅起嘴:“我这不是着急嘛,你看我还是打boda回来的,都给我吹凉了。”
Boda是乌干达对摩托车的叫法,杰哥经常在踢完球后打摩托车回来,那时候的坎帕拉夜生活正准备开始,交通都堵成了一锅粥,只有不太遵守交通规则的boda才能在车缝隙里自由穿梭。
我看了他一眼,头发已经完全湿透,汗水不断顺着两侧的脸颊流下来,又想关心他又觉得委屈:“哼!你根本不关心我!我都这样了,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疼,我都疼到……”我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词汇去形容那种感觉,想努力挤出一点泪水让他心疼我,可我居然没有一滴眼泪,满心只有对他的失望和生气:我坚决不会再要孩子了!我坚决不会再要孩子了!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可我不是应该很伤心吗?我为了这个孩子放下了那么多,最后还是独自承受“生孩子”的孤独和痛苦。我失去了一个孩子,也失去了一个写小说的机会,我不应该伤心地抱头痛哭吗?我反问自己,可是无论怎么反问自己,我的情绪里只有对杰哥把球鞋放在桌子上的不满。
“鞋子为什么还要放在桌子上!”我开始对杰哥吼道。
他立马转身把鞋子拿了下来,蹲在我面前。“对不起,宝宝。老公不应该出去踢球的。”
杰哥冰凉的身体和汗水接触到皮肤上的时候,我的泪水就像被破了闸门一样涌了出来,委屈、痛苦、伤心......所有悲伤的情绪也随着泪水一并涌了出来,心底的酸涩感不断加重,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开始咆哮、嘶吼、在他怀里挣扎。直到我的肩背上感受到了一片小小的热流,我安静下来,伸起手轻轻拍了拍杰哥,一直紧紧抱着我不吭声的他也开始哭起来,呜咽声一声比一声大。
我拍着他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个孩子到来这件事,我们两都觉得很荒谬。
我最开始感觉到身体不舒服,是2月份的一天,我突然觉得身体非常疲倦,无论白天夜晚,都只想睡觉。我还开玩笑发信息给杰哥说“搞不好怕是怀孕了。”
那段时间的我们有点如胶似漆,杰哥接手的项目终于上了轨道,开始有了正向循环。而我新写的小说大纲也过了审,我也开始了规律地日更3000字生活,一直没能同步的运动习惯也终于开始同步起来,每个周六的上午,我们都带着草莓和我们一起户外跑步。
彼时又是春节刚过,大家都还处于假期的状态,尽管在乌干达的华人并没有春节假期,但聚餐明显多了起来,两人只要在饭局上微醺,就会立马和大家告别,回到房间上锁,开始彻夜缠绵。
我们没有计划生孩子,也比较注重安全措施,所以当我和杰哥开玩笑的时候,杰哥只是一味地说“不可能。”
我也没有过于在意,满心扑在新小说上,又过了三周,我发现大姨妈晚了一个周,我再次怀疑是不是怀孕了,而往这个方向考虑的我也开始感受到了身体的不同,比如之前的疲劳感还持续存在,我的睡眠时间也在延长。除此之外,我还在聊天记录里发现我时不时和杰哥说吃完东西后不舒服。更有意思的是,每次我上完厕所,草莓都会跑去马桶前闻一闻,闻完之后高兴地看着我摇摇尾巴。我摆出我的推测证据给杰哥,再次听闻的他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下午立马请假带我去医院检查。
检查单上的只有一个指标,Beta-hCG的数值已经用黑体加粗标了出来:148# mIU/mL,已经超过了正常范围,也就是说我大概率是怀孕了。
我看到检查单时,心跳加快,还有一丝隐约不安,我想起一个朋友也怀孕不久,我找到她朋友圈发过的检查报告单来对比: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Beta-hCG的数值是1201.29mIU/mL。
我反复让杰哥问医生,我的数值正常吗?需要什么措施吗?杰哥沉浸在自己精子强壮的生命力中无法自拔,只是建议换个医院再查一次。
而我已经开始全网搜索相关信息,当铺天该地的信息朝我涌来的时候,我从起初的疑惑逐渐变成了恐惧,怀孕这件事并没有我所以为的那般简单,女性在这个过程中身体和大脑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似乎完全没有准备好应对,我看到那些生产完后肚子上一条一条皱起来的痕迹害怕,看到那些因为生娃后身材走样再也没恢复而害怕,那些因为生孩子丢了性命的案例更是让我冷汗直冒。
互联网所产生的信息茧房大概就是如此,它从来不会给你推你从来没有查阅或者看过的信息,但你一旦打开了这个域口,就像跳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海底的黑暗会同时让你产生两种心里,持续探索的好奇心和被黑暗吓到的恐惧。
我迷失在生育的这片深海里,除了变丑、变老、变笨,以及需要牺牲无数的时间和精力,我没有发现生育对女性的任何好处。
我摸着肚子,看着那个不太确定是否真的怀孕的检查单,我犹豫了。尽管已经结婚2年,但我们对养育孩子的事情只字未提。
等杰哥下班,我拉他坐下,认真询问他对孩子的看法。
“孩子既然来了,那就留下。”
我问他为什么?
他倒了杯酒,又将从食堂打来的饭菜端上桌,夹了一根鸡翅喂我,我看着油腻的鸡翅胃里一顿恶心,摇了摇头。
“我一直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你说你在大学期间兼职家教的事情,那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个特别有爱心的姑娘,你以后一定也会喜欢小孩,也会对我们的孩子好。”
我一愣,反问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和我结婚?”
杰哥放下鸡翅,抬头看向我:“不是在说孩子吗?”
“可是我们的父母都不能乌干达帮我们带孩子,我也不想成为只围着老公和孩子转的女人。”
“还有我啊,我也会陪你一起带,我们还可以找保姆,找一个好一点的保姆带孩子,再找一个打扫卫生做饭,你安心在家写作就行。”
“可是,我们也不能一直住在这个房间里,这里很潮湿,每天房间都晒不到太阳,食堂饭菜不好吃,还有三只猫一条狗,我不想孩子在这么小的房间长大......”
“那肯定的,我怎么会让我的老婆孩子住这里,房子我已经跟何总说好了,我们过几天就搬家。”
搬家很快,几乎是在拿到检查单的那个周末,我们就搬进了新家,新家离杰哥上班的地方不远,开车三分钟就到,这栋公寓也是他们公司的兄弟项目,和领导坦白了我怀孕的事情后,领导立马把一楼的房子给了我们住。
搬入新家后,我的孕反也开始逐渐显现,我变得爱哭、胃口开始变差、嗅觉也变得很灵敏,夜里还总是要起来上厕所,这些变化导致我白天需要不断补觉,一直日更的小说也开始断更,好不容易维持的数据和读者也开始流失。
在梦想和睡觉之间,我还是选择了睡觉。
杰哥看着我的状态不断变差,替我预约了医生,他找到了乌干达最好的国际医院,又约了技术最好的牛逼医生,医生个子很高,有很多经验,他的名字Nyombi翻译成中文就叫:牛逼。
看着血液检查单,医生说:“确实是怀孕了,安心养胎,一个月后再来。”
我和杰哥愣住了:“不需要做其他检查吗?”牛逼医生不理解:“不需要啊。”
“那是否需要排除宫外孕呢?”我问道。医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可以做个B超看一下。”
他开了检查单,我们缴完费,在B超门口排队等着,杰哥一直握着我的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汗。等待的时候为了憋尿喝了好多水,急得受不了的时候还没到我,我们只能用“这是非洲”来安慰自己。等我终于躺在床上看到那个泡泡的时候,我已经全然忘记了憋尿的难受感。
护士在量那个泡泡的尺寸:1.43cm,在一旁标注上:gestation sac。
我跟杰哥感叹道:“原来生命是从那么小开始的啊。”
“一切都很正常。下一次来复查,就可以听到胎心了。”护士给我纸张,让我将肚皮上的耦合剂擦干净。
拿到那张黑白照片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看着旁边的标注,我问杰哥:“gestation sac是什么意思?”
杰哥看了半天,略带不自信地说:“gestation可以理解为怀孕的过程,sac就是囊的意思,这要怎么翻译呢......”
我回味着杰哥的话,想起来自己看过的科普:“是孕囊!”
“哦,好像可以这么翻译,那孕囊是干什么的?”杰哥打开手机查询。
“孕囊是胚胎着床后形成的早期妊娠结构,也就是说,当受精卵在子宫里扎根后,孕囊也就形成了,它就像是生命早期的小小温室。”我将我看过的科普解释给杰哥听,杰哥听得一知半解:“也就是说生命还没开始?”
“生命将从这个孕囊开始,一般在6-10周的时候会有胎心胎芽,那时候他就是个小生命啦!”
我们返回医生办公室将结果给牛逼医生,他说:“Everything is ok.”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杰哥又开口问了医生很多信息,从孕早期的注意事项、睡眠、饮食、情绪都让医生说了一遍。
乌干达人喜欢聊天,聊起天来就忘记了后面等待的病人,护士都来催了三次,医生的话匣子才慢慢合了起来。
我坐在一侧听着他们二人的聊天,才发现杰哥自己也做了很多功课,他的每一次发言都让我觉得魅力十足。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我立马取消了复活节去桑给巴尔度假的机票和酒店,医生说12周以内尽量不要乘坐飞机,尽管我有不同理解,但此刻我们都选择听医生的建议。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没怎么出过门,没有打开过电脑码字,手边的书是孕产百科,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研究怎么吃才能更有营养。我把所有和梦想相关的事情都压了下来,让自己完全进入到一个孕妇的状态中,我不知道成为一个全职妈妈是否会幸福,但我此刻开始享受怀孕。
和其他孕妇比起来,我孕吐的次数少得可怜,我最难受的不过是嗜睡、胃口不太好、情绪敏感。杰哥花了很多时间陪我,他推掉了很多应酬,每天下班就回家给我做饭,吃完饭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窝在沙发里看孕产和育儿的视频。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们都在讨论孩子的名字,杰哥说:“你读的书多,你起的名字肯定好听。”
我问他:“是像王草莓、王招财、王一土、王一墨这样的名字吗?”
草莓和招财是我们2021年养的狗和猫,一土和一墨是招财的孩子。杰哥听罢,尴尬笑了笑:“呃,还是算了吧。”
“要不我们叫他小五吧?”我拉着杰哥的手轻轻摸了摸肚子。
“为什么?”杰哥不解。
“他排在一土一墨后面啊,咱们家的小老五啊。”
杰哥犹豫了一下:“也是不错的选择呀,毕竟有了这几个小家伙,我们家也越来越好了。”
那颗孕囊安静地躺在我的子宫里,我们在热闹的世界里给他起好了名字,自从有了名字,我的孕期更加具象了起来,我们对他开始有了期待,想象他的样子,头发会不会像杰哥?希望鼻子不要像杰哥那么大......
我们的人生似乎开始了一种全新的,从未探索过的视角,我们沉迷在这个视角下,我们每天汲取知识,等待胎儿成长。
4月21日是约定好的产检日,我换了上了一条新裙子,那是我计划去桑给巴尔度假的裙子,我跟杰哥说:“我们跟大海没有缘分,但是我们跟孩子有缘分呀~”
杰哥笑了笑,转身就去换了一件中式衬衣来配我的裙子:“等看完胎心,我带你去一家非常漂亮的酒店吃饭,今天是周日,可以专心陪老婆和小宝宝了。”
我们早早来到医院,牛逼医生看到我们后也很兴奋,详细问了我最近一个月的情况,寒暄了好久才给我们开了检查单,幸运地是,今天的人很少,我也早在路上就有意识地喝水,躺在B超室的时候,B超医生问我们是不是很激动。
杰哥很热情地回应她,我也点了点头。
“ok,We are starting now. You can open your phone and record.”医生提醒杰哥,让他打开手机录制胎心。
等到杰哥准备好,医生才把探头放在了我的肚皮上。冰冰凉凉的耦合剂在肚皮上摊开,从这头到那头,又慢慢变热。这个过程很长,长到杰哥的手都举酸了,长到我发现医生的脸色渐渐有了些凝重的样子。
“不好吗?”我问道。
医生被我的声音拉了回来:“噢,有点看得不太清楚,要不我们试试阴超吧?”
我听到阴超的时候,立马一激灵,看过的所有关于做了阴超后流产的故事立马浮现脑海。我摇摇头立马拒绝了医生,让她再看仔细点。医生无奈地点了点头,放下探头让我稍等一下,没过一分钟,一个男医生进来了,他打了声招呼就拿起探头开始检查,一边检查一边问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孕反如何等等。
回答完医生的问题,我们也开始问:“不正常吗?”
医生略带迟疑,收拾好东西看着我们说:“有时候也会这样,胎心胎芽会在孕10周以后才出来。”
拿到报告单,我们去见牛逼医生。
“所以,怎么样?”牛逼医生问完也发现了我们的表情并没有他那般兴奋,接过杰哥手里的报告单,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所以,今天测个HCG吧,后天再测一次,如果数据持续上升,就不用担心,如果数据下降,那得考虑手术了。”
我们确实很长时间没有测HCG了,对于孕早期而言,动态监测HCG可以帮助判断胚胎是否发育良好的重要指标之一。
我们测完HCG回来,牛逼医生看着数据说:“这个数据在正常范围内,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先等下一次的结果吧。”
杰哥开始追问医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不好的情况有什么措施呢?”
医生解释道:“一般来说有三种方式:吃药、手术、自然流产。”
“我们会提供Mifepristone(米非司酮),它可以让子宫收缩,让妊娠组织排出。”
“手术则是通过使用器械将妊娠组织吸出。”
“那自然流产呢?”我问道,对于禁止流产的乌干达来说,无论是吃药还是手术,我都会下意识怀疑他们的水平会导致我下一次不能正常孕育。
“自然流产就是等待HCG下降后,子宫开始自然收缩,妊娠组织自然排出。一般来说,我们不建议自然流产,因为有时候可能两个月都不会排出来,这会影响下一次孕育。”牛逼医生显然好奇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解释完后他又问道:“你现在有什么分泌物吗?还是有流血?”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了解完三种方式的优缺点后,我们开车回了家。
“我明天上班就和公司请假,我们周五就回国看医生,就算手术,我们也得回国。”杰哥一到家,就将想了一路的方案告诉我。
“不换一家医院再查一下吗?”
尽管我们找的是最好的医院和最好的医生,我们还是在当天选择了另外一个医院重新检查,在乌干达就医会遇到很多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工作人员的粗心会将结果弄错,尽管我们从未遇到过,但工作和生活中接触到的各种各样因为当地人粗心将结果弄错的事情让我们不得不多一个心眼。
医院给出的结果和牛逼医生的完全不同,医院做完B超后告诉我们不用太担心,这样的情况很常见,他们有很多孕妈妈到了12周才出现胎心胎芽。
得到完全不一样结果的我们心里终于平衡了一些,我们都认为,既然小孩选择了我们,那他肯定会坚强。但我们也安慰自己,如果他离开了,那一定是我们的小孩在提醒我们要做好准备,他要来找我们了。
无论发生任何事,人类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安慰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和家人搬到了一座类似《天空之城》的城堡里,抵达城堡需要攀爬一条又高又陡,不仅颤颤巍巍还黑乎乎的梯子,我犹豫了好几次,还是选择爬上楼梯,楼梯的最后一层很高,但所有人轻松爬了上去,只有我试了很多方式都跨不上去,回头早已漆黑一片,看不清来路,我想过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父亲这时候来了,他指导着我,我按照他教的动作下爬上了最后一层。
刚从楼梯口出来,就被风景吸引了视线,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远处有个小山坡,坡上有一排房子,每一间的房子都像宫崎骏爷爷漫画里的作品。我开始设想在这里养鸡种菜。
我们并没有停留很久,我甚至还没看够风景就被家人拉着往回走,我恋恋不舍,这时平原上有个小孩子张开双手追着我跑,我下意识喊了一声朋友孩子的名字,喊出口才发现不对,那个小小的脑袋,细软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孩子!我蹲下来张开手喊了一声“小五”,她扑进我的怀抱,抱起她的那瞬间我知道她就是我的孩子,那种婴儿身上的味道和肌肤的柔软感让我如此熟悉。
我抱着她准备下楼梯,可是在第一个阶梯又高又抖,父亲教了我如何上去的技巧,可没告诉我该怎么下去。我在楼梯口徘徊了好久,我一只手抱着她,另外一只手根本扶不稳梯子,而下面又是黝黑一片,于是我又放下小五,想要脱掉外套背着她往下爬,可当我刚把小五裹上衣服的时候,小五就被楼梯上爬上来的两个人抱走了。
梦到这里就醒了,其实是被杰哥喊醒的,他说我一直在哭,我把梦境告诉他,他哭了很久:小五只是暂时迷路了,她既然选择了你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我没有告诉杰哥的是,其实从医院回来我就摸着肚子跟小五说“如果你要走了,你就拖个梦给妈妈,好不好?”
流产的开始就在这个梦境之后。第二天一早,我就看到了内裤上少量的褐色分泌物,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个孩子是留不住了,只是我没想过这个过程会这么快,褐色的分泌物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成了粉红色。我和杰哥在两天的时间内找好了国内的医院,约好了手术时间,就在我买机票的那个晚上,也就是杰哥出门去踢球的那个晚上,一切毫无征兆地发生了,若说存在征兆,那一定是我准备付款机票的那一瞬间,疼痛猛烈地从腹部袭来,付款界面从我手上滑了出去,我就跪趴在沙发上打电话给杰哥求救。
时间就这样一秒钟一秒钟流逝,我拍着杰哥的背,等待着他的哭泣声慢慢平息,就像一个小时前,我等待着疼痛过去。
“没事,我相信他还会回来的。”
我不知道杰哥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自从我怀孕开始,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比以前更加温柔,对我也更加有耐心,被柴米油盐磨掉的激情和爱在“怀孕”这件事发生后也重新被点燃了起来。尽管我从未真正的孕育过这个生命,但这个孕囊的出现,改变了我们对孩子、对家庭和对爱的看法。
我们从未言明,但我们心知肚明,我们都渴望孩子的到来。
“你想见他吗?”我问道。
杰哥松开我,红肿的双眼不解地看向我。我起身走向冰箱,拿出那个盒子给杰哥看。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10月短故事招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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