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金陵林家张罗着人胜节宴席，杜翠雀抱着一只彩胜匣子穿过抄手游廊，脸上挂着合乎规矩的浅笑。匣子里藏着一朵她亲手绣的翠雀花，蓝紫色的花瓣，缀着一颗珍珠。她闺名就叫翠雀。这朵花一旦戴到林锦岐头上，满堂宾客一看就懂，翠雀花等于杜翠雀，男女私相授受，林家是百年老店，最重名声，为了面子只能把她娶进门。
林锦岐不认识翠雀花，又怕不戴让恩人的妹妹难堪，随手就把花胜往冠帽上一簪。宾客们起哄声四起，眼看"救命之恩、以身相报"的流言就要坐实。这时候许兰香正在藏书楼晒书，一阵风把《西番游记》吹开，正好翻到翠雀花那一页。她没声张，把书和几条办法一并送到林家老太爷手里。老太爷一声令下，所有男宾每人头上都插了一朵翠雀花胜。
人胜节的彩胜、花胜，本是正月初七迎春祈福的老物件，男男女女都能戴，亲友之间互相赠送图个吉利。杜翠雀把它当成了逼婚的武器，许兰香偏偏用"人人同戴"这四个字，把她精心布的局拆得干干净净。
翠雀花这局没赢，杜翠雀没打算收手，她把突破口挪到了林家二小姐林绣芄身上。人胜日那天，本来该穿苍青衣的谢昭不小心把衣服弄湿，只好换了一身别的颜色，躲到一旁喝茶。杜正偏穿着和谢昭一模一样的衣裳，顶着同样的花胜，射箭的时候故意卖弄出风头。
林绣芄隔着窗户一看，心里许下的那个"情郎"，其实是杜正。后来林锦岐被诬陷停职，谢家以八字不合为由终止了议亲，林绣芄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又"偶遇"了杜正。这场偶遇是杜翠雀安排的，她带林绣芄去庙里烧香，让石头提前报信，把杜正布置成一场巧遇。
假山和山洞里，杜正对自家军户配不上二小姐装出一副无奈样，转头却把"只嫁我哥哥"的话递了出去。铺毡子就差最后一步，三小姐林绣茹学狗叫把人都吓散了。林绣芄从头到尾没发觉半点异常，这套局设计得几乎滴水不漏，唯一漏算的，是那个闷声不响的三小姐。
杜家兄妹这盘棋，说白了就是一场攀附豪门的局。他们出身金州卫世袭军户，户籍在底层，世代服兵役、不得脱籍，爹娘早逝，兄妹俩相依为命。杜翠雀原本一心想入宫做女官，进六局二十四司混个掌记、典记，那便是正经的七品八品出身，可赶上女官制度势微、名额锐减，连报名资格都没了，这条路彻底断了。
花胜、假情郎两招都没成，杜翠雀亮出了最狠的一张牌，她通晓药理。她在林府的下人沐浴、梳洗的热水里下了毒，一夜之间府里上下满脸红疹，人心惶惶。老爷太太们愁眉苦脸地把病人关在屋里，杜翠雀就趁这个机会让林绣芄和杜正私会，自己负责通风报信。
解药和秘方都攥在她手里，她让下人看病，收买人心，林府要治病，就得猜她的心思、满足她的要求。她还打着另一个算盘，林府一封锁，杜正就能脱身，她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出来，逼林锦岐娶她。
可许兰香发现，发病的人全都在用过热水之后才出事，顺着这条线一路查到毒源，正在杜翠雀手里。事情败露，杜翠雀没否认，扔下一句"我既不怕要别人的命，也不怕别人要我的命"。杜翠雀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发配琼州。
杜正这条线也没能善终，他被调往金陵神策卫，受戴蓉和汉王一脉拉拢，一心想靠军功脱掉军籍，好娶林绣芄。那晚，他举着刀砍向林锦岐，招招狠辣。林锦岐没还死手，只是一声一声问为什么，连问三声，杜正一声不吭，刀却更狠了。愣神的一瞬间，袁绍辉一箭射穿了他的后背。
牢里，林锦岐请太医给他治伤，铺了厚褥子，杜正临死前不说未婚妻的名字，只念叨妹妹的计划。林锦岐在他坟前立了一块碑，只刻"金州卫杜正"五个字，又说了一句："不是我看轻你，而是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你以为这是明媒正娶，实际只是做妾逼位。"
哥哥的死，杜翠雀全记在林锦岐和许兰香头上。她本被判流放琼州，押解路上装作染了瘴疟假死，金蝉脱壳混进海匪，自己坐上了海盗头领的位置。十六年过去，她换上女装重新回到金陵，随身揣着一份清除名单，林锦岐、兰香、永昌侯袁绍辉。
许兰香早布好了圈套，织房戏班里的女子把油灯一盆盆放在门后面，几十个妇人一齐把油灯砸向对方。杜翠雀穿着绫罗绸缎来不及躲，浑身上下沾满了油。她手里攥着火铳和火折子，本想扑上去抱住许兰香同归于尽，火折子一划，火柴点燃，油一着，整个人就成了火球。最后一击是三小姐林绣茹发出的，一曲琵琶落下，正砸中她的肩背。那枚十六年前的翠雀花胜，也随火焰一起燃尽。
杜翠雀一直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个三小姐是谁。她认定了林绣茹只是个闷葫芦，掀不起波澜。偏偏就是她最看不上的这个人，一路忍耐、一路等待，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了她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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