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重庆与川东之间风声紧张,谭正伦接到江竹筠的来信。信中的请求并不寻常:请她到重庆,照料彭咏梧与江竹筠的孩子彭云。
对谭正伦来说,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她不可能没有想过。彭咏梧是她十六岁时嫁的丈夫,两人共同生活多年,还有一个亲生儿子彭炳忠。可此时,彭咏梧已经在重庆与江竹筠组成了新的家庭。
事情还得从更早说起。谭正伦出生在四川农村,嫁给彭咏梧时年纪尚小。为了供丈夫读书,她上山打柴、扯猪草,家里的针线活也几乎全由她承担。日子紧巴,她常常省下口粮,只为让彭咏梧能够继续求学。
1938年,彭咏梧加入中国共产党。那时的革命工作充满风险,他经常在家中接待同志,商量事情。谭正伦知道其中利害,却从不多问。家里粮食不够,她便把能拿出的都拿出来;没有多余铺盖,就让同志使用自家的被褥。
她自己吃什么?
红薯叶,或者粗粮。
别人睡床,她就在稻草上将就。这样的支持并非一句“理解”可以概括,而是实实在在地承担了生活的压力。彭炳忠出生后,家中负担更重,谭正伦却没有因此阻拦丈夫。
1941年,彭咏梧前往重庆工作,曾写信让谭正伦带孩子一同前往。偏偏那时孩子正在出麻疹,她还在筹办手工纺纱作坊。她盘算着,留在乡下既能照料孩子,也能早些还清债务,多少减轻丈夫的负担。
这个决定,改变了她此后的人生。
由于地下工作的特殊要求,彭咏梧需要切断与川东亲属的联系。谭正伦等来的不是丈夫的回信,而是漫长的沉默。她并不知道,彭咏梧已在重庆承担新的任务,也不知道江竹筠被安排与他以夫妻身份开展工作。
在长期相处中,两人产生了感情。1945年,出于工作和安全需要,彭咏梧与江竹筠正式结为夫妻。江竹筠对此有过愧疚,彭咏梧也只能解释:“等形势缓和下来,我一定把事情说明白。”
可许多事情,未必等得到那一天。
1947年,谭正伦终于得知丈夫已经另组家庭。来信的人是江竹筠,信里还请求她到重庆,帮助照料年幼的彭云。换作旁人,恐怕很难立刻接受。她既是彭咏梧的原配,也是彭炳忠的母亲,心里的委屈并不会因为一句“工作需要”就自动消失。
然而,谭正伦还是去了。她变卖家产,偿还彭咏梧留下的债务,带着彭炳忠来到重庆。两个孩子,一个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一个是丈夫与另一位革命同志的孩子,就这样被放在同一张饭桌旁。
有意思的是,谭正伦没有把彭云当成负担。江竹筠被捕后,她带着两个孩子辗转躲避搜捕。那段日子里,照料孩子本身就十分困难,更不用说还要隐瞒身份、频繁转移。
为了让彭云得到更周全的照看,谭正伦作出了极其艰难的决定:把彭炳忠送进孤儿院。她不是不疼自己的孩子,恰恰因为疼,才明白在那种环境下,两个孩子一起带在身边,风险实在太大。
这件事后来很少被人提起。可对一个母亲而言,把亲生儿子送走,绝不是轻描淡写的“安排”。那里面有不舍,也有无奈,更有她对彭咏梧和江竹筠未竟事业的承担。
1948年1月16日,彭咏梧在战斗中牺牲。1949年11月14日,江竹筠在重庆被敌人杀害。重庆于同年11月30日解放,谭正伦等到消息时,面对的已是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她没有倒下太久。彭云年幼,彭炳忠也需要母亲。谭正伦把两个孩子都留在身边抚养,家中少不了艰难,却也渐渐有了兄弟相伴的模样。她很少把自己的牺牲挂在嘴边,只是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1965年,彭云考入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沈阳工作,并在那里成家。彭炳忠与他感情深厚,兄弟二人始终没有因不同的成长经历而疏远。
1976年春节前,谭正伦原本准备去北京看望彭云一家,却突发脑溢血去世。料理后事时,彭云与彭炳忠悲痛不已。彭云曾感到遗憾:“母亲辛苦了一生,晚年却没能在我身边享几天福。”
这句遗憾背后,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聚散,也是谭正伦用沉默承担下来的漫长人生。她没有留下多少惊天动地的言语,却把两个烈士后代拉扯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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