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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回顾:

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又出手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是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得主、湖南省作协副主席沈念和他的获奖大作《大湖消息》。

被抄的原著,是英国作家J.A.贝克的经典《游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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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至少是第八个被曝抄袭的省作协副主席。

1

先说这两本书的分量。

《大湖消息》,写洞庭湖,北岳文艺出版社2021年12月出版,《人民文学》2022年新年首期刊发节选,然后一路拿奖——2022年8月,斩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

作者沈念,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文学》主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游隼》呢?J.A.贝克,英国一个体弱多病的书店店员,用十年时间蹲守一只游隼,1967年写成。这本书在英国都算冷门,中译2017年才进来。

一个是体制的天之骄子,一个是英国山谷里的病人。中间隔着五十年、九千公里和两种命运——直到"抒情的森林"把两张纸拼在一起。

大家看图。

贝克写那只丘鹬"竟如此神圣,就像一位小小的褐色的神父",沈念写一只白鹭"像一位长相清癯的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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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写:"紧霜的树篱是珊瑚般的白骨色。"沈念写:"夜晚打上霜的树篱,在薄雾飞散的晨光里,发出白珊瑚色的光。"贝克写:"她高高越过了这阳光弥漫的雾障。"沈念写:"肉眼就能越过那阳光弥漫的雾障,看到鸟飞翔或降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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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写:"椋鸟群如黑色拳头,将他攥紧。"沈念写:"黑色的椋鸟群,像个紧攥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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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克写鸟叫"尖细如冰针",像"一根紧绷的橡皮圈猛然松绑,瞬间弹出"——沈念整句搬走,只把使用场景换了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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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传神的是结尾。贝克写一只被枪杀的天鹅腐烂在沼泽,"今日最终结束于一朵安静而忧伤的云"。沈念写毒鸟人的夜晚:"我不知道,美好的一天将结束于一朵黑色而阴鸷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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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没有?连别人的悲伤都要搬运。

所以我说这份抄袭很“用心”,

这不是某一句撞车,而是意象系统、句式节奏、情感曲线,整段整段地搬家。橡皮圈、冰针、神父、黑色拳头、阳光弥漫的雾障——贝克的修辞武器库,被他成批缴获。

是手艺活。沈念把埃塞克斯的树篱换成洞庭湖的洲滩,把金鸻、椋鸟、红脚秋沙鸭换成赤麻鸭、罗纹鸭、白琵鹭,把“游隼”的视角换成“越冬水鸟调查小分队”。

干的是翻译家的活,署的是原创者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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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名词、动语序、增删虚词,把大段的红切成零散的红。这是懂行的反查重技术。

最可笑的,他连忧郁都是借的。

贝克的悲伤来自十年蹲守和一个病人的身体,是拿命换的;沈念的悲伤来自打字机的剪切板。一个人站在自己家乡八百里洞庭边上,却要进口一个英国人的心事——只能说明,他自己的湖上,其实没有鸟,也没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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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抒情的森林曝光了这么多抄袭者,为什么他们大都当着官、获着奖、被期刊抢着发?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文学问题,这是一个流水线问题。

看看《大湖消息》的生产线:选题是扶持出来的——2019年沈念决定写洞庭湖生态文学,拿的是中国作家协会重点项目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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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是安排好的——《人民文学》《天涯》《青年文学》一路开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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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是隆重的——阎连科、徐则臣、施战军到场站台;

评奖是顺理成章的。一部作品的正确性在动笔之前就论证完毕了。

文学性?那是什么东西,能填表吗?

体制需要的从来不是好文学,而是正确的文学。

生态文学是风口,洞庭湖是题材,中国版《瓦尔登湖》是卖点。只是瓦尔登湖是梭罗的,游隼是贝克的,只有副主席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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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个更悲哀的事实:没人读过贝克。

1970年出版的英国自然文学,冷得结冰。老编辑退休了,新编辑不读旧书,评委们忙着互评。

一个人敢于成段背诵冷门经典,他赌的就是整个体制的阅读量——他赌赢了,赢了二十年,赢到鲁奖、国务院特殊津贴和省作协副主席的办公室。

而代价呢?

郭敬明抄袭庄羽,法院判了,赔了钱,道了歉——那是文学在市场化初期的耻辱柱。

而体制内的抄袭呢?目前为止,没有一个道歉。孙频出来认了,说初学时对福楼拜过于痴迷;丁颜女士说,"查重工具只能标红文本,无法阅读人心"。说得对。但人心会算字数:红的多少,蓝的多少,抄了几页,改了几个字。

作协的头衔是什么?是信用背书,是免检标志。期刊看见头衔放行,评委看见期刊背书投票,研讨会看见奖旗鼓掌。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唯一没进这个闭环的,是读者。

而恰恰是读者,一个人、一个账号、一份查重软件,干了作协、名刊、评委加起来二十年没干的事。

4

文学已经退到墙角,抄袭者还要拆掉最后一面墙。

说实话,文学早就不在广场中央了。它从广场退到书房,从书房退到期刊的库房,从库房退到各级作协的文件柜里。退成这样了,还是有人嫌它死得不够快。

读者为什么离开文学?不是因为短视频,不是因为浮躁,而是因为一次次“原来如此”——原来让我眼眶发热的那只”神父”般的白鹭,出生在英国;原来那朵”阴鸷的乌云",飘自五十年前的埃塞克斯。

感动被证明是偷渡来的,信任就再也回不来了。文学和读者之间那点可怜的契约,经不起这样反复撕毁。

是的,文学的边缘化不怪市场,不怪时代,就怪这些人。他们占据着文学的编制,消费着文学的信誉,把文学当成职称的垫脚石、政策的配图、评奖流水线上的标准件。

他们不是在写作,他们是在套作;他们守护的不是洞庭湖,是自己的待遇。

最后说回湖。沈念写过,候鸟能感受到微妙的空气变化。这话倒是真的——候鸟确实感受得到。

风从洞庭湖上吹过,八百里水面,装得下一个省作协副主席的头衔,装得下研讨会上的满堂喝彩,装得下国务院特殊津贴的证书。

但装不下从贝克那里偷来的一行句子。

因为每一只真正的候鸟都知道:翅膀,必须是自己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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