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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 到 白 头

——王贞虎——

我和妻子结婚二十多年,朋友都说我们是一对“懒夫妻”。她从不查我手机,我也从不问她去哪,连吵架都懒得多说两句。

某个周末,我一大早便起床做炸酱面,妻子还在赖床。我终于没忍住,对着卧室方向戏说了一句:“老婆,我发现你真的很懒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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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妻子披上那件穿了快十年、洗得有点泛白的家居服走过来。她径直走到餐桌前,拉出一把椅子,自然地坐上去窝在里面,眼皮都没抬,一边搅着我递给她的那碗面,一边懒懒地说:“对啊,所以我们才会白头偕老呀!”

我停下筷子,忍不住好奇心问道:“此话怎讲?”

她嗦着一根面条,腮帮子微鼓,轻轻地笑起来:“因为我都懒得跟你计较。”说完,还冲我皱了皱鼻子、眨了眨眼睛,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有种经过岁月盘出包浆后的狡黠光亮。

行吧,我竟无言以对。

这就是我和妻子的日常。结婚二十多年,朋友同事提起我们,十有八九会调侃一句“那对懒夫妻”。对于这个评价,我俩都认了。家里的活儿,遵循着一套近乎本能的“懒人分割法”:谁先看不下去谁就动手,但大概率两个人都能看得下去。她能对着客厅茶几上那层薄灰视若无睹地嗑瓜子,我就能伴着她的瓜子声,心安理得地在那层灰上用手指画小人。

她从不看我手机,嫌麻烦,也嫌浪费时间;我也从不问她出门具体跟谁、去了哪儿,问多了还得动脑子记,累得慌。至于吵架,那更是奢侈的精神消耗。通常战火刚起个苗头,不是我打个哈欠说:“算了算了,懒得吵,睡吧。”就是她摆摆手,道一句:“没意思,有那工夫不如追两集剧。”于是,争吵还未开始,就已宁息。

日子就像一碗温吞水,喝下去觉不出什么滋味,却也挑不出毛病。偶尔听到那些闹离婚的朋友鸡飞狗跳的故事,还会悄悄泛起一丝庆幸:瞧,还是懒人有懒福吧。

直到一天下午。

妻子被她闺蜜一个紧急电话叫出去,说是帮忙挑寿礼,走之前风风火火,茶几抽屉都没顾上关严。我瘫在沙发里随意更换着电视频道,目光扫过抽屉那一道黑缝,顺势伸手把它拉开了。

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几张过期超市优惠券,几板吃剩的感冒药,还有几本陈旧的笔记本——塑料封皮,边角磨损得厉害,页脚卷曲,随便翻翻,几乎每页都写着几行字。应该不是妻子的日记,她这人连新年计划都懒得写纸上,更别说记日记了。

话虽这么说,已经萌生的好奇心开始逐渐膨胀。我瞥了眼门口,最终还是没忍住,做贼似的抽出了最上面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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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映入眼帘,日期是十多年前。

9月13日。虎哥今天又说懒得吵架。笑死,明明自己理亏,嗓门那么大,结果看我不说话进卧室去睡觉,他就又怂了。半夜偷偷摸摸起来,把我白天失手打碎的那个花盆碎片收拾了,还把那棵半死不活的吊兰塞进了新盆里,浇了水。笨手笨脚的,土撒了一阳台。懒得揭穿他。

我喉头咕噜一下,感觉有点干。手指不自觉地往后翻。

3月8日。单位组织妇女节插花,把我累得够呛。回家瘫着不想动。虎哥嘴上叨叨‘懒得要命,没饭吃喽’,自己钻厨房鼓捣半天,端出来一碗酱油炒饭,底下居然埋了两个荷包蛋,糖心的。啧,肯定是上次在电视上看美食频道偷学的。懒得夸他,吃光了。

一页一页,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述着日常的琐事,几乎全是我那些“懒”得出奇的时刻。

11月5日。降温了。这懒鬼肯定又懒得找厚被子。半夜摸到他身上冰凉,踹他都踹不醒,算了,我爬起来把收纳箱最上面的冬被拖出来给他盖上了,好沉。

2月14日。街上全是卖花的。老夫老妻了,谁稀罕。结果这人晚上溜达回来,手里拎一袋橙子,说超市打折。切,兜里掉出来一个小礼盒,亮闪闪的,巧克力吧?藏得还挺严实。懒得找,等他自个儿憋不住去找吧。

我一本接一本地翻,心脏像个被慢慢充气的气球,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顶着胸腔,又胀又酸。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懒得多说一句好听的话,懒得多吵一场无用的架,却把这些七零八碎、我自个儿转头就忘的小事,一笔一笔写了下来。

指间滑过最后一本的最后几页,动作停住了。

前天是我生日。问他记不记得,他盯着电视眼皮都不抬,说‘老了老了,谁还过那玩意儿,懒得折腾’。行吧。结果半夜十二点多,身边一空,我竖着耳朵听,厨房有动静。这傻子,蹑手蹑脚地给我煮长寿面呢。还打了俩鸡蛋,冰箱里只剩最后一个了,他肯定纠结了半天。酱油倒多了,咸得我猛喝水。懒得告诉他,全吃完了……虎哥啊,真是懒到骨子里了,连对我好,都懒得让我知道。

字迹在这里有点晕开,像是不小心滴了水。

我盯着那页纸,视线开始模糊了,鼻子堵得厉害。那些被我以“懒”为名漫不经心度过的岁月,原来都被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接住,悄悄藏了起来。

窸窣的钥匙声响起,门开了。

妻子换鞋的声音,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的声音。“嗨,你猜我给她挑了什么礼物?绝对……”她边说边走了过来,看到了摊开在我腿上的笔记本,还有我红红的眼睛。

她愣在原地,话音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脸上掠过一丝极罕见的、类似被抓包的无措,手指下意识地卷着衣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气,好像只是不小心落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在外面。

我吸了吸鼻子,指着那笔记本,用哑得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说:“你这人……你竟然……”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滚着,冲撞着,最后说出的,却是一句带着哽咽的质问:“……你怎么懒到连爱我都不肯说出口?”

妻子看着我,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然后,那眼尾慢慢弯了起来,像是早春湖面破冰的第一道涟漪,温柔至极。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身体顺势一歪,脑袋轻轻地也重重地靠在我的肩上。

“因为我早就懒到离不开你了呀。”

肩头的位置一点点变得湿润、温热。但她始终没有动。

窗外的夕阳正好给整个客厅以及客厅里沙发上这两个靠在一起的懒洋洋的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嗯,懒就懒吧。

懒到白头,挺好。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1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吴日东

校对:特古苏、赵静炜、任美娟

审核:包文荣、韩萨日娜、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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