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叫周敏,今年五十四,在县城开了个小裁缝铺,干了二十多年。表姐夫在建筑队干活,前年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在小区看大门。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没愁过。他们就一个闺女,叫小雅,今年二十六,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多。去年谈了个对象,叫陈浩,二十七,在县城跑外卖,一个月挣五六千。两个人处了一年多,今年春天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县城一个普通饭店,请了十来桌,都是亲戚朋友。陈浩家是农村的,爹妈种地,拿不出多少钱。表姐没要彩礼,说两个孩子好就行。她给小雅陪嫁了一床被子,一个金镯子,还有两万块钱。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她说,妈没本事,就这些,你别嫌少。小雅说,妈,我不要。表姐说,你拿着。小雅拿着了,哭了。表姐也哭了。
婚礼那天,陈浩穿着西装,小雅穿着婚纱,两个人站在台上,笑得特别好看。表姐坐在台下,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我坐在她旁边,说,你哭什么。她说,我高兴。我说,高兴就笑。她笑了。笑完了,又哭了。她说,老张,你说我这辈子,图什么。我说,图小雅好好的。她说,她好好的,我就好了。我说,她好好的。她说,对。她好好的。
婚后第十九天,陈浩腰疼。
他跑外卖,一天到晚骑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腰疼是常事。他以前也疼过,贴贴膏药,歇两天就好了。这回也以为是这样。他贴了膏药,歇了一天,没好。又歇了一天,更疼了。小雅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老毛病。她说,你去看。他说,看什么,浪费钱。她说,我陪你去。他说,不去。她说,你不去我生气了。他说,你别生气。她说,那你去。他说,行。
他们去了县医院。挂了骨科,大夫让拍片子。片子拍完,大夫看了半天,说,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去省城看看。陈浩说,怎么了。大夫说,你这个腰椎上有个东西。陈浩说,什么东西。大夫说,说不清,你去做个核磁。陈浩说,严重吗。大夫说,你先去做。
他们去了省城。做了核磁,做了活检。等结果的那几天,小雅天天睡不着。陈浩说,你别担心,没事的。她说,嗯。他说,我身体好着呢。她说,嗯。他说,你别哭。她说,我没哭。他说,你眼圈红了。她说,风吹的。他说,屋里没风。她说,那就是别的风。他笑了。她也笑了。
结果出来了。骨肉瘤,恶性,晚期,已经扩散到肺了。
大夫把小雅叫到办公室,说,你是他家属。她说,我是他媳妇。大夫说,他这个情况,很不好。她说,怎么不好。大夫说,骨肉瘤,恶性程度很高,已经扩散了。她说,能治吗。大夫说,可以化疗,可以手术,但预后不太好。她说,怎么个不好。大夫说,最多半年。她站在那儿,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护士来扶她,她推开了。她蹲在办公室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站不起来。
她没告诉陈浩。她跟他说,没事,良性的,做个小手术就好了。他说,真的。她说,真的。他说,你骗我。她说,没骗你。他说,你哭了。她说,没哭。他说,你眼圈红了。她说,风吹的。他说,屋里没风。她说,那就是别的风。他说,小雅。她说,嗯。他说,你跟我说实话。她说,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说,小雅,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说,你胡说什么。她说,你不会死。她说,你才二十七。她说,你还要跟我过一辈子。她说,你还要跟我生孩子。她说,你还要跟我一起变老。她说,你不会死。她说着说着,哭了。他拉着她的手,说,你别哭。她说,我没哭。他说,你哭了。她说,我忍不住。他说,忍不住就哭。她哭了。他抱着她,说,没事。他说,没事。他说,没事。
陈浩开始化疗。第一个疗程,吐了七天,吃不下东西,人瘦了十斤。第二个疗程,头发掉光了,白细胞掉到临界值,发烧,住院。第三个疗程,肝功异常,停药。第四个疗程,换了方案,更贵,副作用更大。他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一米七五的个子,剩下一百斤。他拉着小雅的手,说,小雅,我不治了。她说,你别说这个。他说,我治不好了。她说,你能治好。他说,你别骗我了。她说,我没骗你。他说,你骗我。她说,我没骗你。他说,你哭了。她说,我没哭。他说,你哭了。她说,我忍不住。他说,你别哭。她说,我忍不住。他说,你听我说。她说,你说。他说,我走了以后,你找个好人。她说,你别说这个。他说,你听我说完。她说,我不听。他说,小雅。她说,嗯。他说,你才二十六。她说,我二十六怎么了。他说,你还能生。她说,我不生。他说,你得生。她说,我不生。他说,你听话。她说,我不听。他说,你。她说,你别说。他说,我不说。他说,我累了。她说,你睡吧。他说,好。他闭上眼睛,说,小雅。她说,嗯。他说,谢谢你。她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嫁给我。她说,你别说这个。他说,我说。他说,我这辈子,值了。他说,我娶了你,值了。他说,我活了二十七岁,值了。他说,你别哭。她说,我没哭。他说,你哭了。她说,我忍不住。他说,你笑。她说,我笑不出来。他说,你笑。她笑了。笑得特别难看。他也笑了。笑完了,他闭上眼睛,说,我困了。她说,你睡吧。他说,好。他睡着了。没再醒。
从结婚到陈浩走,十九天加四个月零三天。
陈浩走的那天,是秋天。小雅坐在病床边,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她哭了。哭完了,她给他换了衣服。她给他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那是她给他买的,他还没穿过。她给他穿上,系好扣子。她说,陈浩,你走好。她说,你别惦记我。她说,我好好的。她说,我替你活着。她说,我替你看着我爸妈。她说,我替你过好日子。她说,你听见了吗。他没应。她说,你听见了。她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里站满了人。有表姐,有表姐夫,有陈浩的爹妈,有亲戚朋友。他们都看着她。她站在走廊里,说,他走了。没人说话。她走到表姐面前,说,妈。表姐抱着她,哭了。她也哭了。哭完了,她说,妈,我没事。表姐说,你哭吧。她说,我不哭。她说,我答应他了。她说,我好好的。她说,我替他好好的。
陈浩的后事,是小雅办的。她选了块墓地,在县城边上,花了三万。她给他买了最好的骨灰盒,两千八。她给他烧了一套西装,一双皮鞋,一个手机。她蹲在墓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烧了。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她一张一张地烧纸钱,嘴里念叨着,陈浩,我给你送钱来了。你别省着,该花就花。你活着的时候省,现在别省了。她烧了一下午,烧完了,坐在墓前,哭了一场。哭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说,陈浩,我走了。她说,我明天来看你。她说,我天天来看你。她说,我天天来。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墓是新的,碑是新的。碑上刻着:陈浩之墓。旁边刻着一行小字:爱妻小雅立。
小雅回了表姐家。她住在她以前的房间里。她每天早上去药店上班,下午回来,做饭,洗碗,洗衣服。她跟以前一样。可表姐说,她不一样了。她不笑了。她以前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不笑了。她吃饭的时候不笑,看电视的时候不笑,跟人说话的时候也不笑。她说话少了。她以前话多,叽叽喳喳的。现在她话少了。她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她瘦了。她以前一百零几斤,现在九十斤。表姐说,小雅,你多吃点。她说,吃了。表姐说,你吃这么点。她说,我饱了。表姐说,你瘦了。她说,没事。表姐说,你别这样。她说,我哪样。表姐说,你这样我不放心。她说,妈,我没事。表姐说,你哭出来。她说,我不哭。表姐说,你哭。她说,我答应他了。表姐说,你答应他什么了。她说,我答应他好好的。表姐说,你不好。她说,我好。表姐说,你不好。她说,妈。表姐说,嗯。她说,我想他。表姐哭了。她也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后来小雅搬回了她和陈浩的新房。那是他们租的一间小两居,在县城边上,月租八百。房子里还有陈浩的东西。他的衣服,他的鞋,他的剃须刀,他的手机充电器。她没收拾。她让它们原样放着。她每天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东西。她跟它们说话。她说,陈浩,我回来了。她说,今天药店来了个新同事,挺有意思的。她说,今天中午吃了碗面,没你做的好吃。她说,今天下雨了,你以前最烦下雨,跑外卖不方便。她说,我今天又想你了。她说,我天天都想你。她说,你想我吗。没人应。她说,你不想我。她说,你走了,你不想我了。她说,没关系。她说,我想你就行了。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她家沙发上。沙发上还放着陈浩的一件外套。她拿起那件外套,抱在怀里。她说,老张,你说人走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我说,不是。她说,那是什么。我说,是记得。她说,记得有什么用。我说,记得就是,他还在。她说,在哪儿。我说,在你心里。她说,我心里有什么用。我说,你心里有他,他就没走。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她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说,因为我记得我爹。我爹走了二十年了。我记得他。他就在。她说,在哪儿。我说,在我心里。她说,你心里有什么用。我说,我做饭的时候,想起他教我的。我喝酒的时候,想起他陪我喝的。我难过的时候,想起他跟我说的。他在。他在这些事里。她说,那他呢。我说,他也在。他在你心里。在你记得他的时候。在你想起他的时候。在你跟他说“我今天又想你了”的时候。他在。他一直都在。他没走。他走了,可他没走。她抱着那件外套,哭了。哭完了,她说,老张,你说得对。她说,他没走。她说,他在。她说,他在我心里。她说,他在我心里,就够了。
她今年二十七了。她一个人。她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她周末去看表姐,帮表姐做裁缝活。她有时候去墓地,坐在陈浩旁边,跟他说说话。她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家里,抱着他的外套,发呆。她没再找。有人给她介绍,她不去。表姐说,你还年轻。她说,我知道。表姐说,你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她说,我能。表姐说,你。她说,妈,你别劝了。她说,我这辈子,就他一个。表姐说,你傻。她说,我傻。表姐说,你随你妈。她说,我随你。表姐笑了。她也笑了。笑完了,她说,妈,你让我自己过。表姐说,行。她说,你让我想他。表姐说,行。她说,你让我一个人。表姐说,行。她说,你别哭。表姐说,我没哭。她说,你哭了。表姐说,我忍不住。她说,忍不住就哭。表姐哭了。她没哭。她抱着那件外套,看着窗外。窗外有树,叶子黄了,落了。她看着那些叶子,说,陈浩,天冷了。你那边冷吗。没人应。她说,你那边不冷。她说,你那边是春天。她说,你那边好。她说,你等我。她说,等我过完了这辈子,我就去找你。她说,你等着我。她说,你别着急。她说,我慢慢来。她说,我替你活着。她说,我替你看着。她说,我替你过好日子。她说,你等着。她说,你等着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