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薪近六百万,岳母寿宴却扶前女婿坐主位,老婆装聋作哑,我转身就走当晚她全家轮流来电话我全拉黑
我是在服务员端上第三道菜的时候,才看见主位那把椅子上坐的是谁的。
那天是岳母七十二岁生日,农历十一月初九,天冷得早,下午四点多窗外就黑透了。酒店是老婆定的,城南那家做本帮菜的,包间叫“松鹤厅”,一桌坐十二个人。我进门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我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是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一瓶是岳父生前没喝完剩下的半瓶,岳母念叨过好几回,说那酒留着,等家里有大喜事再开。
我年薪税前五百八十多万,做医疗器械的,去年加上分红到手快六百万。这数字我没跟岳母家任何人说过,老婆知道,但她从不在娘家提。我进门先喊了声妈,岳母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抬头应了一声,眼神往我身后飘了一下,又落回来。
我把酒放在餐边柜上,转头找位置坐。
主位那把椅子背对着门,坐的是周强。
我认得他后脑勺,认得他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认得他左手腕上那块表,那是他跟老婆结婚那年买的,天梭的,三千二百块,表带换过两回。他坐在那里,正低头给岳母剥一只虾,虾壳剥得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车钥匙。
岳母说,来了啊,坐。
她指的位置是靠门那一边,上菜的位置。
老婆坐在周强旁边,正在跟表妹说话,声音不大,笑了一声。她穿的那件米色毛衣是我上个月在香港买的,一万一千多,她说太贵了,我说你穿好看。她没抬头看我。
我走到靠门那把椅子前,没坐。我说,妈,主位怎么是他坐。
岳母把手里橘络撕干净,说,周强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今天来给我过生日,坐哪不一样。
我说,我是您女婿。
岳母说,你也是女婿,他也是女婿,论先后,他在前头。
我说,他跟小敏离婚九年了。
岳母没接这话,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坐吧,菜要凉了。
我看了一眼老婆。她这时候抬起头来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东西,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去够桌上的醋碟。她说,你坐吧,站着干什么。
周强这时候站起来了,说,要不我换个位置。
岳母按住他胳膊,说,你坐着,你今天是客。
客。
我在这个家九年,逢年过节买东西送钱,岳父住院那三个月,我每周飞回来两趟,护工是我请的,一天四百八,出院结账六万七,我付的。岳父走的那天是凌晨两点十一分,我守在床边,周强第二天早上八点才到。这些我没跟谁算过,但那天岳母说他是客。
我转身往外走。
老婆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说,走了。
她说,你站住。
我走到包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说,小敏,你爸住院那三个月,周强来过几次。
她没说话。
我说,你妈过生日,主位凭什么是他。
她说,你别在这儿闹。
我说,我没闹,我就问这一句。
岳母在后面说,要走就走,别在这儿搅和。
我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有个服务员端着汤过来,侧身让我,我闻到一股菌菇味。电梯口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三楼上来,门开了,里面没人,我进去按了负一。
到地下车库,我坐进车里,没发动。方向盘冰手。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靠在那里,大概坐了七八分钟。
然后我发动车,出了地库,上了高架,往家开。
到家是六点四十。我换鞋,洗手,把冰箱里中午剩的半碗米饭拿出来,打了个鸡蛋炒了。炒完坐在餐桌前吃,吃了两口,吃不下去。我把碗放进水槽,没洗。
七点十二分,老婆打电话来。
我接了。
她说,你在哪。
我说,家。
她说,你回来。
我说,不回。
她说,我妈今天过生日,你走了算怎么回事。
我说,你妈过生日,主位给前女婿坐,你一声不吭,你问我怎么回事。
她说,周强最近遇到点难处,我妈心疼他。
我说,他遇到难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坐主位,我坐哪儿,坐门口,上菜的时候我帮忙端盘子?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说,我小心眼,行,那就小心眼吧。
她挂了。
七点三十八分,岳母打来。
我接了。
岳母说,小陈,你今天这个事做得不对。
我说,妈,我哪里不对。
她说,周强是小敏前夫不假,但他也是我半个儿子,他这几年过得不好,我让他坐主位怎么了,一个位置而已。
我说,妈,一个位置而已,那我坐门口也是坐,您怎么不让他坐门口。
她说,你是晚辈,让你坐哪你就坐哪,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说,我年薪五百八十万,在您家连个主位都坐不上。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不该说。但说出去了。
岳母那边停了两秒,说,你有钱是你的事,在我这儿,你就是小敏的老公,别的什么都不是。
她把电话挂了。
八点零五分,小舅子打来。
他说,姐夫,你今天真不够意思。
我说,我怎么不够意思。
他说,我妈过生日,你甩脸子走人,一桌子人都看着呢。
我说,你姐夫坐在门口,你前姐夫坐在主位,你觉得够意思。
他说,周强哥跟我们家这么多年,离了婚也是朋友。
我说,那我是什么。
他说,你是我姐夫啊,这还用问。
我说,那你姐怎么不说话。
他说,我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爱掺和这些。
我说,她不爱掺和,那我爱掺和,所以我走了。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把电话挂了。
八点二十三分,老婆的姑姑打来。姑姑六十八了,平时不太来往,过年才见一面。
她说,小陈啊,今天这事我可得说你两句。
我说,姑姑您说。
她说,男人嘛,肚量大一点,一个座位而已,争这个干什么。周强那人我知道,老实,可怜,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说,姑姑,我不跟他计较,我跟我岳母计较。
她说,你岳母七十多的人了,你让着她点。
我说,我让了九年了。
她说,那你就再让一次。
我说,姑姑,我让了九年,今天我让不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啊。
挂了。
八点四十一分,周强打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存的是“周强”,没改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我盯着看了五六秒,接了。
他说,小陈,今天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介意这个。
我说,你不用不好意思。
他说,老太太让我坐,我也不好推。
我说,你不用解释。
他说,你别跟小敏置气,她夹在中间难做。
我说,她难做,我不难做。
他说,你条件好,你让着点。
我说,我条件好就该让着。
他没说话,停了一会儿,说,那行吧,改天我请你吃饭,当面赔个不是。
我说,不用了。
挂了。
九点整,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九点零七分,屏幕上跳出老婆的来电,我没接。九点二十三分,又跳出来,没接。九点四十一分,岳母。十点零二分,小舅子。十点十八分,姑姑。十点三十五分,一个陌生号码,我猜是周强的另一个号。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到十一点,未接来电十一个,微信消息我没点开,红点叠着红点。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茶几上有一盒抽纸,我抽了一张,捏在手里,没擦什么,就是捏着。
我想起岳父住院那会儿。老爷子是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拖了四个月零十一天。最后那阵子他糊涂了,不认识人,有一回我去,他拉着我的手叫周强。我说爸,是我,小陈。他看了我半天,说,哦,小陈,你来啦。然后又闭上眼睛。
我那天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说爸今天又认错人了。她说,他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其实我往心里去了。
岳父走的那天凌晨,我在。周强不在。我给周强发了条消息,说爸不行了,你来一趟。他早上八点零三分到的,岳父七点四十一分走的,差二十二分钟。
这些事我没跟老婆提过,提了也没意思。
但我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
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去卧室拿枕头和被子,在沙发上躺下了。沙发短,脚伸不直,我蜷着。客厅窗户没拉严,外面有车灯从缝里扫进来,一道,又一道,又没了。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醒的。手机上有三十四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四十七条。我点开微信,老婆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零九分发的,说,你至于吗。
我没回。
我起来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站在阳台上喝。楼下一个老头在遛狗,狗是只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我看了很久。
七点四十,我出门上班。到公司楼下,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给老婆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去谈。
她没回。
晚上我到家是七点半。她在家,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过。我进门换鞋,她抬头看我。
她说,你把我妈电话拉黑了。
我说,嗯。
她说,我姑的也拉了。
我说,嗯。
她说,我弟的也拉了。
我说,嗯。
她说,周强的呢。
我说,也拉了。
她说,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她说,那你把我的也拉了吧。
我说,我没拉你的。
她说,那你拉。
我说,我不拉。
她说,你拉。
我说,小敏,你告诉我,昨天你为什么一声不吭。
她没说话。
我说,你爸住院那三个月,周强来过几次。
她说,你别翻旧账。
我说,我就问几次。
她说,两次。
我说,我来了多少次。
她说,你非要这么比吗。
我说,我不比,我就想知道,昨天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低下头,拿勺子在粥里搅了两下,粥早就凉了。她说,我妈那个人你知道,她认定的事,我说了也没用。
我说,你说都没说,怎么知道没用。
她说,我说了,她会骂我。
我说,她骂你,你就不说了。
她说,小陈,你不懂。
我说,我是不懂。
她放下勺子,说,周强最近在闹离婚,第二任老婆要跟他分房子,他手里没钱,我妈心疼他。
我说,他没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我妈觉得亏欠他。
我说,亏欠他什么。
她说,当年是我要离的。
我说,你要离的,你亏欠他,那你嫁给我干什么。
她没说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碗凉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勺子戳了个洞,洞慢慢又合上了。
我说,小敏,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你说。
我说,昨天那个位置,如果我说我不坐门口,我就要坐主位,你会不会站起来说一句,那是我老公,他坐主位。
她没说话。
我说,你会不会。
她说,你别逼我。
我说,我不逼你,你就说会还是不会。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上,指甲上有透明指甲油,涂得很整齐,上周末刚做的。她看着自己的手,说,小陈,一个位置而已。
我说,行。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我坐在床沿,床腿在地板上压出四个印子,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直没管。
外面没声音。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见她站起来,把粥倒了,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她穿鞋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过年去她家,岳母让我坐主位,我说不合适,让爸坐。岳母说,你新女婿,坐一次。我坐了。那顿饭周强没来,他那时候还在跟老婆闹离婚。
那是我唯一一次坐主位。
后来每年过年,主位都是岳父坐。岳父走了以后,主位就空着,岳母坐旁边。去年过年,我坐的是岳母右手边。今年生日,我坐门口。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柑橘调的,一瓶四百多,她用了三年没换过。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没动。
响了很久,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又停。
我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是小舅子的号码,拉黑了,打不进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未接来电提醒,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个座机号,区号是本地的,我猜是岳母家楼下那个公用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厨房台面上有个碗,是中午我走之前泡着的,碗底还有蛋花,水浑了。我把它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老婆写的,上个月的,写着“牛奶没了”。字还是那个字,圆圆的,往右斜。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回到卧室,躺下。
第二天她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第四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回来了。我那天在家,请了假。她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酸奶,一盒原味,一盒草莓。她放在桌上,说,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我妈让你周末过去吃饭。
我说,不去。
她说,她说她那天说话重了。
我说,她没说话重,她说的是实话。
她说,那你去不去。
我说,不去。
她说,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米色毛衣,袖口有一点点起球。她瘦了,脸颊往里凹了一点。
她说,小陈,我们好好过行不行。
我说,我没说不好好过。
她说,那你把我妈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我说,不放。
她说,那我呢。
我说,你我一直没拉。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想让你说一句话。
她说,什么话。
我说,那天你为什么一声不吭。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我说了你会怎么样。
我说,我不会怎么样,我就想听你说。
她说,我说不出口。
我说,为什么。
她说,那是我妈。
我说,那我是什么。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站在餐桌旁边,手垂着,指甲油还是那瓶,没掉。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说,小敏,你回去吧。
她说,你赶我走。
我说,我没赶你,你回去住两天,想想。
她说,想什么。
我说,想你能不能跟我说那句话。
她说,哪句话。
我说,你心里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拿起那袋酸奶,又放下了。她说,酸奶给你买的。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盒酸奶。原味那盒上面印着生产日期,是前天。草莓那盒也是。
我没喝。
后来我把它们放进冰箱,一直放到过期。第九天的时候我拿出来扔了,盒子上结了层水珠,摸上去冰凉。
那之后我们没再提这件事。
她隔三差五回来一趟,拿点东西,坐一会儿,走。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岳母家的电话我一个没接,微信一个没回。小舅子来公司找过我一次,在楼下咖啡厅坐了二十分钟,说了一堆,我听着,没接话。他走的时候说,姐夫,你变了。我说,嗯。
周强没再来过电话。
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起岳父。想起他拉着我的手叫周强,想起他走的那天凌晨,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一条直的,护士进来拔管子,动作很轻。我站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天亮以后,我给老婆打电话,说爸走了。她在那边哭,说马上过来。我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是蓝色的,扶手掉了一块漆。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有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风吹过来,袋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坐了大概四十分钟,周强到了。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那件深灰色羊绒衫。他走过来,问我,爸呢。我说,在里面。他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眼睛红了。
他坐在我旁边那把椅子上,隔了一个位置。我们没说话。
后来老婆来了,姑姑来了,小舅子来了。人越来越多,走廊里站满了。我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岳母。岳母坐下,拉着周强的手,说,强啊,你爸走了。周强说,妈,我知道。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那天我没觉得什么。今天想起来,觉得那会儿就已经定了。
上周六下午,我在家收拾柜子,翻出来一个盒子,里面是结婚时候的请柬,剩了几张,还有一沓照片。照片里有岳父,有岳母,有老婆,有周强。有一张是岳父六十大寿拍的,周强站在岳父右边,手搭在岳父肩上,笑得很开。那时候他还没跟老婆离婚,我也还不认识老婆。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岳母的字,写着:二〇一三年,老头子六十,全家福。
全家福。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柜子最上层。
昨天晚上,老婆发来一条微信,说,我妈住院了,血压高,在社区医院,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打字:哪个社区医院。
她回:就是咱们家后面那个,三楼,内科。
我没回。
今天早上我出门,车开到那个社区医院门口,停了一下。我没下车。我看见三楼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是淡蓝色的,在动。
我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开车走了。
手机里那条消息还在,我没删,也没回。
冰箱里那两盒酸奶早就没了,但冰箱门上那张便签撕掉以后,留了一小块胶印,圆的,指甲盖大小,擦不掉。每次开冰箱都能看见。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没走,坐下来,把那个生日过完,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说出那句话。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想不想听。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明明是你出钱出力,最后坐在门口的却是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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