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都是“二代”,网上的待遇却完全不一样。一提到石化二代、烟草二代,不少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关系、福利、内部安排,稍微冒出点炫富或者招聘争议,评论区马上就炸。可换成地质二代、铁路二代,很多人的态度就温和得多,甚至还会觉得,这些年轻人愿意继续干父辈的工作,多少有点不容易。
这种差别并不难理解,因为大家真正介意的,从来不是“父母干什么,孩子也干什么”,而是这个孩子到底继承了什么。
2023年6月7日,成都太古里一段只有十几秒的街拍视频迅速引发关注。中石油体系下环球项目管理公司的执行董事胡继勇,被拍到牵着女下属董某某逛街。视频传播当天,公司就免去了胡继勇的职务。后续官方调查认定,胡继勇在婚姻存续期间与董某某存在生活作风问题,同时还存在借公务行程旅游的情况。一个月后,胡继勇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董某某也被解除劳动合同。
偏偏就在同一天,网上又出现了一个自称梅州烟草职工儿子的“烟二代”。视频里,他声称自己每个月零花钱有20万元,家里有七八套房,一件T恤价格达到6400元。
6400元一件T恤,对很多普通工薪家庭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随手消费的数字,更别说“每月零花钱20万”这种说法。梅州烟草局当天回应称正在排查,相关视频随后也被下架,但舆论并没有因此马上停下来。
这两个事情本身性质并不一样,一个涉及干部作风和违规问题,一个只是网络炫耀内容引发质疑,可它们集中在同一天出现,很容易让公众把注意力再次放到石油、烟草这些高收入、强资源属性行业的用人和内部关系问题上。
很多人其实并不反对“子承父业”。父亲是医生,孩子学医;父亲是教师,孩子也去当老师;家里几代人做工程、跑铁路、搞地质,这种情况到处都有。只要考试、招聘、录用流程公开合规,别人很难仅仅因为你父母在这个行业,就说你一定有问题。
真正让人敏感的,是一些资源高度集中、收入福利较好、外部进入难度又比较大的行业,一旦连续出现亲属扎堆,公众自然会问一句:这些岗位到底是公平竞争来的,还是家庭关系带来的便利?
烟草行业尤其容易遇到这种质疑。国内过去确实存在子女顶替父辈岗位的制度,这种制度一直到1986年才被废止。制度取消之后,“接班”作为正式政策没有了,但公众对于一些单位内部招聘是否存在熟人社会、亲属照顾,依然非常敏感。
2022年,《河南日报》曾报道过一家三代烟草人的故事:爷爷在清丰县烟草局工作,父亲后来成为物流配送中心主任,孙子又考入濮阳烟草。报道原本强调的是“薪火相传”,但放到互联网上之后,不少网友关注的却不是职业传承,而是连续三代进入同一个系统这件事本身。
这并不能直接证明其中存在违规,更不能看到一家三代就认定一定靠关系。但问题在于,烟草本身属于专卖体系,岗位数量有限、行业待遇受关注度又高。如果一个行业长期给外界留下“内部人员子女更容易进去”的印象,哪怕具体个人完全符合招聘要求,也很容易遭遇额外审视。
国家这些年也一直在加强烟草系统相关问题整顿,对领导干部违规干预招聘、采购等行为持续加强监督。2023年7月,多地烟草单位还出台规定,对招聘中的亲属关系进行限制,其中就包括“三代以内血亲不得应聘”等要求。
规矩越来越细,恰恰说明这种问题必须靠制度把边界划清楚。因为公众最终关心的不是某个人姓什么,而是同样一份工作,普通家庭的孩子和系统内部家庭的孩子,是不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地质和铁路二代之所以很少被这样阴阳,原因也就在这里。这些行业同样存在父子、父女甚至几代人从事同一职业的情况,可大家对它们的直观印象,并不是“进去享福”,而是“这活确实不好干”。
中国地质调查局官网曾介绍过贵州地调院20多名技术人员,他们先后4次进入平均海拔5000米的青藏高原无人区开展找矿工作,作业范围达到6万平方公里。那里没有人烟,没有通信,遇到风沙、雨雪只能靠自己扛。有一次,一面国旗被强风和冰雪损坏得只剩下1/3,队员后来依然一直保存着。
人民网还报道过地质专家刘登中。他在羌塘、可可西里一带工作了40年。按照他的说法,进入羌塘的人最怕的就是生病,因为从作业区出去,往往至少要走四五百公里才能找到医院。
四五百公里放在城市交通环境里,也许只是一次长途出行;放到高原无人区,意味着一旦身体出现严重问题,救治条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网上也有人分享过自己家里“地质二代”的经历。有人说,舅舅21岁进入鄂西北勘探队,在山里一干就是五年,五年没有回家过年。等他终于回家时,姥姥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来,抱着人一直哭。他这些年工资倒是攒下来不少,不是收入多得离谱,而是人在深山里,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能花钱。
铁路系统也差不多。铁路人以前长期有夜间巡线、暴雨巡道、冬季抢修、线路维护这些工作。夏天下着暴雨,也得沿着路基检查线路;冬天地面冻硬了,该处理的故障一样不能拖。更早修建铁路的时候,很多线路直接穿过山区、高原和偏远地区,施工条件比现在更加艰苦。
到了铁路二代、三代这一辈,机械化、信息化水平确实提高了,劳动条件也比父辈改善不少,但倒班、夜班、节假日值守、长期驻站、线路检修这些工作并没有消失。别人春节回家,他们可能正赶上运输高峰;别人周末休息,他们的班表未必允许。
法医二代也是同一个道理。有些年轻女孩外表文静漂亮,被问到为什么选择法医,回答可能就是两个字:“家学。”但这种“家学”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继承一个舒服岗位,而是要面对尸检现场、腐败气味和各种普通人很难适应的工作环境,还得保持专业判断。
所以大家真正区分的,其实不是“二代”这个身份,而是职业传承背后的东西。父母留下的是技术、责任、风险和辛苦,孩子明知道工作条件不轻松,还愿意继续做,公众通常不会有什么恶感。可如果一个行业本身收入稳定、资源集中、门槛高,又不断传出亲属扎堆、内部招聘、炫富和关系问题,那大家当然会问:你继承的究竟是一门职业,还是一套别人很难获得的资源?
只要招聘公开,程序公平,个人能力合格,“二代”本身没有任何值得嘲讽的地方。真正需要被盯住的,是岗位能不能公平竞争,权力能不能回避亲属关系,行业资源是不是对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开放。
地质二代、铁路二代很少被阴阳,不是因为网友突然变得宽容,而是大家看得很清楚:如果上一代留下的是风雪、高原、夜班和责任,下一代还愿意接着干,人们更愿意把它理解成职业传承。
可如果一个人展示出来的只有房子、零花钱、昂贵消费和内部关系,公众自然不会把这种东西叫“传承”。
说到底,大家不是看不惯谁的父母有本事,也不是天然仇视某个行业。大家真正想问的只有一句:这个位置,如果换成一个没有家庭背景的普通年轻人,他有没有同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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