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欧洲要求加强产业保护,德国大型企业却早已获得数百亿欧元公共补贴。姜锋提出“与中国打贸易战,救不了欧洲”,击中了这轮争论的要害。所以,如果挡住中国商品,欧洲工厂就能重新获得竞争力吗?
与中国打贸易战救不了欧洲,因为欧洲工业需要解决的高成本、创新迟缓和产业配套不足,无法通过提高中国商品的售价来修复。反补贴叙事把竞争差距集中归咎于中国,容易让政策偏离产业转型所需的投入。德国巨头获得350亿欧元补贴,说明欧洲同样依赖公共支持。决定工业前途的,是投入能否形成技术、效率和市场优势。对华贸易对抗还会损害欧洲企业利用中国市场、技术与供应链完成转型的条件,使保护工业的措施削弱工业自身。
德国巴登—符腾堡、巴伐利亚和下萨克森三州提出加强产业保护,与当地汽车制造业承受的压力紧密相关。工厂订单、供应商经营和就业牵动地方财政,要求政府介入有现实基础。但保护诉求如何转化为政策,决定了政府是在帮助企业完成转型,还是花钱维持竞争力下降的生产方式。
三州联合文件要求增加欧洲直接生产支持、放宽国家援助规则、培育欧洲电池产业龙头。这几项要求承认了公共投入的作用,也承认欧洲汽车产业需要补足电池等环节。既然支持本土产业需要公共资金,评价中国企业竞争力,就不能把“接受政府支持”直接当成排斥它们的理由。
350亿欧元补贴的价值,在于把争论拉回产业政策的效果。欧洲自己也用公共资金支持企业发展,公平竞争应依据具体补贴及其影响来判断。把中国商品价格低一概解释为补贴造成,就会跳过技术、规模和供应链效率,把需要解决的竞争问题改写成关税问题。
德国弗洛斯巴赫·冯施托希研究所研究DAX企业年报发现,2016年至2023年披露的公共补贴合计约351亿欧元。研究覆盖40家集团,年报中找到补贴数据的有29家,资金也包含境外机构支持。这一统计展示了德国大型企业接受公共援助的规模。
补贴能帮助企业承担研发投入、建设新工厂、渡过需求骤降的困难阶段。投入产生什么效果,需要考察资金投向和企业能力变化。同样一笔钱,用来解决新技术量产难题,与长期填补落后产线的亏损,产生的产业结果差别很大。欧洲拥有补贴工具,却仍然面临转型压力,已经足以说明资金规模与竞争优势之间需要有效的转化过程。政府支持的成效,需要由产品和制造效率来体现。
中国企业的价格优势也需要沿这个过程理解。电池企业扩大生产规模,可以把研发和设备成本分摊到更多产品上。整车厂与材料、零部件供应商形成紧密协作,可以减少运输和调整生产的时间。产品迭代速度提高,企业能更快修正设计和工艺。把这些积累全部归入补贴,会使欧洲低估竞争对手已经形成的制造能力。
因此,即便关税抬高了中国汽车在欧洲的售价,欧洲企业原有的生产成本、开发周期与技术差距也不会随之消失。进口竞争暂时减轻,只能改变企业面对的市场压力。企业能否用这段时间完成升级,仍须落实到工厂和研发体系。贸易壁垒无法代替这一过程。
欧洲自己的产业文件已经列出了高能源成本、基础设施不足和审批繁复等困难。这些因素作用于本土企业的生产与投资全过程,对华加税却主要作用于进口商品价格。政策工具与产业病因错位,企业即便少了一部分外部竞争,也难以恢复持续扩张和创新的能力。
能源成本尤能说明这种错位。欧委会能源价格与成本报告指出,欧洲工业用气、用电价格虽已从危机高位下降,仍明显高于主要贸易伙伴。化工、金属加工和电池制造都需要大量能源,昂贵的电力会进入材料成本,再沿供应链进入整车成本。汽车厂很难靠自身节约管理费用消化整条供应链的成本劣势。
对进口汽车加税,能够提高竞争车型的入境成本,却不会降低欧洲材料厂的电费。欧洲企业在本地市场获得一些价格空间,走向其他市场仍需与成本更低的企业竞争。仅靠欧洲市场内部的保护,支撑不了汽车巨头原有的全球经营规模。出口能力持续下降,研发投入与供应商订单也会受到挤压。
审批与基础设施还会影响投资效率。一家电池厂需要厂房、稳定电力和配套供应商,也需要持续订单维持产线利用率。审批拖延会增加资金占用,电网接入迟缓会推迟生产,配套不足会抬高采购费用。政府宣布支持产业之后,企业仍要逐项完成这些条件。海关增加一道收费程序,替代不了建设一座能够有效运行的新工厂。
传统汽车优势在转型过程中也需要重新建立。燃油车时代积累的发动机、变速箱和机械加工能力,无法自动覆盖电池管理、软件开发和智能化服务。原有企业体量越大,调整供应商、组织结构和技术路线所牵涉的利益越多。保护旧业务有助于维持短期收入,资源若继续集中于旧业务,新技术投入就会被延后。
这正是贸易保护容易制造的政策误导,销量暂时稳定可以被展示为措施有效,开发周期是否缩短、制造成本是否下降,却需要更长时间和更艰难的改革。政府把成效集中在阻挡进口上,企业得到的激励也会向争取保护倾斜。竞争压力降低之后,转型紧迫性被削弱,窗口期就会耗在维护原有生产安排上。
欧洲转型迟缓,使它更需要接触成熟的技术、供应链和大规模应用市场。对华贸易对抗却会抬高这种接触的成本。中国在汽车产业中的作用已经延伸到研发与制造协作,欧洲排斥中国合作,会同时损害获取订单与改进产品的条件,把现有转型困难进一步扩大。
大众与小鹏的合作提供了具体例子。大众在2024年公布双方共同开发电子电气架构,用于在中国生产的电动车,并解释这种架构有助于减少控制系统的复杂程度、加快数字功能更新。德国车企借助中国技术伙伴,解决的是智能汽车开发中的实际问题,合作已经进入产品研发环节。
研发合作与单纯购买产品存在重要差别。工程师共同解决技术问题,能够把各自经验落实到车型设计和开发流程。企业进入竞争激烈的市场,也会获得更密集的用户反馈,迫使开发团队加快改进。欧洲车企需要这种学习过程,才能把机械制造优势延伸到新的产品形态。排斥中国竞争,会减少这种能力建设的机会。
中国企业投资欧洲也能增加本地供给。宁德时代德国工厂在2022年底启动电芯量产,使电池制造能力落地欧洲。围绕这类投资,欧洲完全可以依法讨论环境、劳动和供应链要求,通过具体条件提高本地收益。把中国技术与资本整体视作威胁,则会使本地产业失去已经能够投入生产的合作资源。
贸易摩擦进一步扩大,还会增加欧洲企业经营中国市场的不确定性。订单与合作项目需要企业提前安排资金、产能和研发,持续的政策对抗会提高这些安排的成本。中国商务部在此前电动汽车磋商中已经表达,通过谈判解决分歧,同时对不合理征税采取必要反应。欧方不能把限制中国商品理解为无需支付代价的产业援助。
损失也会传导到欧洲消费者。进口车型价格被抬高,本地同类车型受到的降价压力随之减轻,家庭购车负担增加。需求增长受到压制,电动化推广和配套投资更难形成规模,欧洲电池与零部件企业期待的新增订单也会受影响。用高售价保护生产者,会压缩支撑产业转型的需求。
欧洲要想走出工业困境,需要把保护诉求转化为提高生产能力的投入,并保留企业参与中欧合作的空间。公共资金应服务能源、基础设施和新技术落地,经贸谈判则处理具体争议。这样才能同时改善制造条件与市场条件,让产业支持形成竞争力,而不只是长期依赖政府补偿和进口限制。
三州要求支持本土生产,政府就应将政策成效落实到生产成本、技术量产和开发效率。改进电网与能源供给,可以降低多行业共同承担的成本。压缩不必要的审批环节,可以让资金更快转化为设备和产能。支持电池与软件研发,可以补足汽车转型所需的能力。这些工作直接回应工业困境,也能减少企业不断要求追加补贴的压力。
中欧谈判应沿同样方向推进。具体补贴有争议,就依据证据和一致标准讨论。市场准入存在分歧,就围绕相应措施寻找平衡。为双方企业保留投资与研发合作渠道,能够让欧洲在提高本土制造能力的过程中利用已有产业资源。将中国竞争描述成欧洲生活方式的威胁,只会使具体问题更难解决。
与中国打贸易战救不了欧洲的依据就在产业运行过程之中。欧洲拥有扶持企业的工具,缺少的是把投入转化为新竞争优势的有效过程。贸易壁垒修复不了这个过程,还会损害市场、供应链和技术合作。欧洲工业的出路在提升自身制造与创新能力,在合作中完成转型。把中国商品挡得更远,只会让这条出路更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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