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公公的拖鞋摆正,鞋尖朝里,鞋跟朝外。
这是他的老规矩。每天下午三点,他从楼下棋牌室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鞋。
今天他没回来。外面下雨,棋牌室的老张打电话来,说许师傅在那边吃了饭。
我应了一声,把拖鞋又摆正了一遍。
阳台上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
我拿剪刀剪掉,指腹上沾了点汁水,黏黏的。
客厅里,周阿姨正给公公量血压。
袖带充气,公公的眉头皱了一下。
“高压一百四。”周阿姨说。
公公没吭声,把袖子放下来。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捏着那片黄叶子,没扔。
那片叶子后来夹在了账本里。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本账要查三年。
公公叫许长根,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
他这辈子没什么爱好。不抽烟,不喝酒,就爱下棋。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
下午三点,去楼下棋牌室。
棋牌室在小区门口,一间半地下室,摆着六张桌子。
老板姓赵,跟公公是工友。
公公去那儿,不赌钱,就是下棋。
赢了不笑,输了不恼。
赵老板说:“许师傅是棋痴。”
公公的棋友里,有个老李头。
老李头比他大两岁,走路拄拐。
两个人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老李头爱悔棋。公公不让。
“落子无悔。”公公说。
老李头说:“你这人,死脑筋。”
公公说:“你悔了三十年,也没见你赢过。”
老李头气得吹胡子,第二天还来。
婆婆走的那年,公公六十八。
头发白了一半,背还没驼。
婆婆是肺癌。从查出到走,四十三天。
最后那几天,公公守在病房里,谁劝都不走。
他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给婆婆擦手。
婆婆说:“长根,你回去睡一觉。”
公公说:“我不困。”
婆婆走的那天早上,公公给她梳了头。
梳子是塑料的,齿断了两根。
他把断齿的那把梳子收进了抽屉。
我后来收拾屋子,看见过。
周阿姨是隔年来的。
中介带了三个人,公公挑了最瘦的那个。
“瘦人利索。”他说。
周阿姨叫周素芬,五十三岁,安徽人。
她男人在工地上摔了,赔了二十万,儿子拿走了。
她自己出来做保姆,一年回一趟家。
她来我们家那天,提了一个蛇皮袋,袋口用红绳子扎着。
“叔,我手脚慢,您多担待。”她说。
公公摆摆手:“不碍事,慢慢来。”
一开始,周阿姨只做白天。
早上七点来,晚上六点走。
做饭、洗衣、陪公公去医院。
工钱三千五一个月。
公公的退休金是六千。剩下的两千五,他自己拿着。
买烟、买酒、给孙女买零食。
那时候,一切都还正常。
我丈夫叫许建军,开货车的。
跑长途,一走就是三四天。
他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总是:“爸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又问:“药呢?”
我说也吃了。
他就点点头,去洗澡。
我们结婚八年,女儿七岁。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过得去。
我在小区门口的药店上班。
一个月四千二,交五险。
公公的退休金,从来没贴补过我们。我也没要过。
有一次,公公给女儿买了一箱牛奶。
我说:“爸,别买了,家里有。”
他说:“我给我孙女买,你别管。”
我就没再说什么。
女儿叫许念念,上一年级。
她跟公公亲。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公公屋里跑。
“爷爷,我回来了。”
公公就从藤椅上起来,去给她拿饼干。
饼干是超市买的,一大包,能吃半个月。
公公说:“念念,慢点吃。”
念念说:“爷爷你也吃。”
公公说:“爷爷牙不好。”
念念喜欢画画。
她画了一张,给公公看。
画上有四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不高的,还有一个瘦的。
高的说是爸爸,矮的说是妈妈,不高的是爷爷,瘦的是周奶奶。
公公看了半天,说:“念念,你把爷爷画矮了。”
念念说:“爷爷本来就矮。”
公公笑了。
转折点是三年前那个冬天。
公公摔了一跤。在卫生间,地砖上有水。
他躺了半个钟头才被周阿姨发现。
送到医院,拍了片子,没骨折,但腰扭了。
出院以后,公公把周阿姨叫到跟前。
“素芬,以后你住家吧。”他说。
周阿姨愣了一下:“住家?”
“嗯。我那屋隔壁有张小床,你支起来。”
“那工钱……”
“工钱照给。另外,我的工资卡你拿着。买菜、买药、交水电,你看着办。”
周阿姨没接。
公公又说了一遍:“拿着。”
周阿姨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老人有人照顾是好事。
建军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爸愿意就行。”
“工资卡给外人,你放心?”
“周阿姨不是外人。她照顾爸两年了。”
“两年是两年,工资卡是工资卡。”
建军皱了皱眉:“你别多事。”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多事。
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工资卡,是公公自己去银行办的挂失。
原来的卡在我这儿。
婆婆走的时候,公公把卡给我,让我每月取钱给他。
取了两年。
他摔跤以后,自己去银行补了一张新卡。
柜员问他:“大爷,旧卡挂失了?”
他说:“丢了。”
旧卡在我抽屉里躺着,没丢。
周阿姨住进来以后,家里的开销明显省了。
以前公公买菜,挑好的买。
排骨要肋排,鱼要活的。
周阿姨买菜,挑便宜的。
排骨买脊骨,鱼买冻的。
公公吃得少了。
我问他:“爸,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说:“挺好。年纪大了,吃不多。”
有一次我下班早,看见周阿姨在厨房择菜。
白菜帮子有点烂,她拿刀削了削,继续切。
“周阿姨,这菜不新鲜了。”
她抬头笑了笑:“叔说别浪费。”
我没再说什么。
公公的药也换了。
以前吃的是进口的降压药,一盒七十八。
后来换成国产的,一盒二十三。
我问周阿姨:“怎么换药了?”
她说:“叔自己让换的。说医保能报。”
我去问公公。
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眼睛眯着。
“爸,药别乱换。”
“没乱换。医生说一样。”
“医生说一样,价格差三倍?”
公公没吭声,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
建军回来,我又跟他说。
“爸的药换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
“爸跟我说的。他说便宜的一样吃。”
“你就不管?”
建军把碗往桌上一放:“小许,爸的钱,爸做主。”
“我不是说钱——”
“那你说的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周阿姨。
她穿的衣服,从地摊货变成了商场货。
不是名牌,但料子好了。
她手上多了一个金镯子。
不粗,细细的一圈。
有一次,她在阳台上打电话。
“嗯……买了……写了我的名……”
我端着水杯从旁边过,她立刻把电话挂了。
“家里的事。”她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我把这些事记在一个本子上。
蓝色封皮,超市买的,三块五。
第一页写:三月初八,周阿姨金镯子。
第二页写:三月十五,爸的药换了。
第三页写:三月廿二,周阿姨打电话说“写了我的名”。
我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
就是觉得该记。
那个本子后来夹了一片绿萝叶子。黄的那片。
半年后,公公又摔了一跤。
这次是在楼下。他要去棋牌室,台阶没踩稳。
周阿姨扶他回来,膝盖破了皮。
我下班看见,说:“去医院看看吧。”
公公说:“不用。”
周阿姨说:“我给他抹了碘伏。”
我蹲下来看,伤口边上有一圈青紫。
“爸,还是去拍个片子。”
公公摆摆手:“花那钱干啥。”
晚上建军回来,我说了。
他蹲在公公面前,看了看膝盖。
“爸,明天我拉你去医院。”
公公说:“不去。”
“就去拍个片,花不了多少。”
“我说不去就不去。”
建军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识。
是“你别多事”的意思。
公公的膝盖后来肿了三天。
周阿姨每天给他热敷。
毛巾拧干了,搭在膝盖上。
公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
我下班回来,听见他跟周阿姨说:“素芬,我这身子骨,拖累你了。”
周阿姨说:“叔,您别这么说。”
“我要是走了,你咋办?”
“您别瞎说。”
“我认真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军打着呼噜。我推了他一下。
“哎。”
“嗯?”
“爸今天跟周阿姨说,他要是走了,周阿姨咋办。”
建军翻了个身:“老人嘛,爱瞎想。”
“你说爸是不是……”
“是啥?”
“是不是跟周阿姨……”
建军猛地坐起来:“小许,你脑子里想啥呢?”
“我没想啥。”
“爸都七十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他躺下去,把被子一拉。
“睡觉。”
我没睡。
我听着客厅里的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周阿姨的房间在公公隔壁。
门关着,灯灭了。
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
阳台上的绿萝在月光里黑黢黢的。
我摸了摸那片夹在本子里的叶子。
干了,脆了。
第二天,我去药店上班。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同事小刘说起了这事。
小刘比我小五岁,嘴快,心热。
“姐,你可得留个心眼。”她说。
“留啥心眼?”
“老人的钱,不能让外人攥着。”
“周阿姨也不算外人。”
“咋不算?她姓周,你姓许。”
我没接话。
小刘又说:“我姑家就是,保姆把老头的钱卷跑了。”
“卷了多少?”
“十几万。后来打官司,也没要回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了翻公公的抽屉。
不是偷翻。是找他的医保卡,他说要买药。
抽屉里有一个信封,鼓鼓的。
我捏了捏,没打开。
公公在客厅喊:“找着没?”
“找着了。”
我把信封放回去,把医保卡拿出来。
手有点抖。
过了一个礼拜,我趁公公去棋牌室,把那个信封打开了。
里面是银行的回单。
一张一张,都是转账。
每月六千,从公公的卡上,转到周素芬的卡上。
整三年,三十六张。
我数了两遍。
三十六张。
我把回单放回去,位置一点没动。
晚上建军回来,我把他拉进卧室。
“爸的钱,全转给周阿姨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爸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
“两年前。”
我盯着他。
“两年前你就知道?”
“嗯。”
“你为啥不跟我说?”
建军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跟你说了,你能咋样?”
“我能咋样?那是爸的养老钱!”
“爸愿意给,你有啥办法?”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建军,一个月六千,三年就是二十一万六。”
“你算这干啥?”
“我就是算算。”
“别算了。”他说,“爸的钱,爸做主。”
“那以后呢?爸要是病了,住院了,钱从哪儿来?”
建军没吭声。
“周阿姨能拿出来?”
“小许。”他看着我,“你别多事。”
这是他第二次说我多事。
我没听他的。
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陈,是我高中同学的哥哥。
在城里开律所,专做家事案子。
我给他打电话,约在周六下午。
他让我把能拿到的材料都带上。
我把那个蓝本子带上了。
还有手机里拍的回单照片。
陈律师看了半天,说:“你想查什么?”
“查这三年,我爸的钱都去哪儿了。”
“你爸?”
“我公公。”
他点点头:“行。但有个事我得先说。”
“您说。”
“查出来,可能不好看。”
“我知道。”
陈律师收了我五千块。
他说:“我先查银行流水,再查房产。”
“房产?”
“嗯。看看钱有没有变成别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意思?”
“就是看看,有没有买房。”
那三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的时候,扫码枪拿在手里,扫了半天没扫上。
小刘问我:“姐,你咋了?”
我说没事。
回家看见公公坐在阳台上,我就想起陈律师的话。
“看看有没有买房。”
我给自己找理由:爸不会的。爸就是让周阿姨管钱。
可那个金镯子,那件商场衣服,那句“写了我的名”。
建军跑长途回来,我给他煮了面。
他吃面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建军。”
“嗯。”
“我请律师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
“请律师干啥?”
“查账。”
他把筷子放下。
“小许,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
“爸的钱,你查啥?”
“我就是想知道钱去哪儿了。”
他站起来,面也不吃了。
“你查吧。”
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陈律师打电话来,是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我在药店里,正给一个大爷量血压。
手机震了,我一看是他,手一抖。
“喂?”
“小许,查出来了。”
“嗯。”
“你先坐下。”
“我坐着呢。”
“周素芬名下,有两套公寓。”
我没说话。
“一套在城东,一套在城西。都是三年前买的。”
“多大?”
“城东那套五十八平,城西那套四十二平。”
“多少钱?”
“城东的三十八万,城西的二十万。”
我拿着手机,大爷的血压计还在充气。
“小许?”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我把血压计关了,重新打气。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建军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咋了?”
“查出来了。”
“查出啥了?”
“周阿姨名下有两套公寓。”
建军站在门口,没换鞋。
“你说啥?”
“两套公寓。城东一套,城西一套。三年前买的。”
他慢慢把鞋换了。
“你确定?”
“律师查的。”
他坐在我对面,半天没说话。
“建军,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六千。三年二十一万六。两套公寓,五十八万。”
“你想说啥?”
“我想说,钱不够。”
“那可能是爸的积蓄。”
“爸有多少积蓄?”
“我不知道。”
“你知道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吗?”
建军抬起头。
“啥时候卖的?”
“去年。卖了二十八万。”
他没说话。
“还有妈的金首饰。”
“金首饰也卖了?”
“卖了。三万二。”
我把这些数念给他听。
“二十一万六,加二十八万,加三万二。五十二万八。”
“还差五万二。”
“对。还差五万二。”
建军搓了搓脸。
“那也可能是爸的存款。”
“爸的存款,我嫁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到六万。”
“那正好。”
“正好啥?”
“五十二万八,加五万二,五十八万。正好两套公寓。”
建军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小许,这事你别管了。”
“我别管?”
“我去问爸。”
“你问爸,爸能说实话?”
“那你想咋样?”
“我想让周阿姨把房子退出来。”
建军停下来,看着我。
“退出来?凭啥?”
“凭那是爸的钱。”
“爸愿意给,你有啥办法?”
“爸老糊涂了!”
“爸没糊涂!”
我们吵了一架。
结婚八年,第一次吵这么凶。
他把杯子摔了,玻璃碴子溅到茶几底下。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爸爸,妈妈……”
我过去把她抱起来。
“没事,爸爸妈妈说话呢。”
建军蹲下去捡玻璃碴子。
手划了一下,出血了。
第二天,建军没出车。
他去了公公那儿。
我在家里等。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
他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
“咋了?”
“爸骂我了。”
“骂你啥?”
“骂我娶了媳妇忘了爹。”
我没说话。
“小许,爸说,那房子是他的。”
“他的?写周阿姨的名,是他的?”
“爸说,他让周阿姨代持的。”
“代持?”
“嗯。爸说,他怕我们惦记。”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脚底下空了一块。
“怕我们惦记?”
“嗯。”
“我们惦记他啥了?”
建军没吭声。
“八年了,我惦记他啥了?他的退休金,我一分没要过。他的房子,我没提过一句。他给孙女买根冰棍,我都让他别买。”
“小许——”
“我惦记他啥了?”
建军蹲在我面前。
“小许,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啥意思?”
“爸说……爸说……”
“你说。”
“爸说,他怕我。”
“怕你?”
“怕我赌。”
我愣住了。
建军开货车,前些年跟人玩过牌。
输过钱。不多,两三万。
后来不玩了。
“爸一直记着这事。”他说。
“那跟你没关系。那是爸的钱。”
“爸说,他要是把钱留给我,我早晚得输光。”
“那留给孙女呢?”
“爸说,孙女还小。等孙女大了,他怕我早把钱败光了。”
我没话说了。
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又黄了一片。
我走过去,把它剪了。
剪子咔嚓一声。
过了两天,我去找周阿姨。
她正在给公公熬粥。
小米粥,锅盖掀开,一股甜味。
“周阿姨。”
“哎,小许。”
“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火关小,转过身。
“你说。”
“你名下那两套房子。”
她没惊讶。
“你知道了。”
“嗯。”
“是你爸让写的。”
“我知道。”
“他说,一套给我,一套给丫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带子。
“给你?”
“嗯。”她低下头,“我照顾你爸五年了。他说,我老了,得有个窝。”
“那另一套呢?”
“给丫头。他说等丫头十八了,过户给她。”
“为啥写你名?”
“他说,写你名,你跟你男人得吵。写他名,他走了以后,你们得争。写我名,最清静。”
我靠着门框,腿有点软。
“周阿姨,你知道这三年,我咋过的吗?”
她没说话。
“我天天算,月月算。我怕爸的钱被人骗了。我怕爸老了没人管。我怕这个家散了。”
“小许……”
“我请律师花了五千。我记了一本账。我跟建军吵了八年里最凶的一架。”
周阿姨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
“小许,我对不住你。”
“你没对不住我。”
“我该跟你说的。”
“你说了,爸就不干了。”
她走到客厅,从电视柜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
“这是你爸写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字歪歪扭扭的,公公的手有点抖。
“我许长根,自愿将退休金交予周素芬管理。购房两套,城东一套给周素芬养老,城西一套给孙女许念念。周素芬照顾我至百年之后,不得中途离去。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底下是公公的签名,还有日期。
三年前的日期。
我把纸折好,放回铁盒。
“周阿姨。”
“嗯。”
“粥糊了。”
她赶紧跑回厨房。
锅底结了一层黑痂。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给建军看了。
他看了很久。
“爸的字。”
“嗯。”
“他手抖成那样,还写了这么多。”
“嗯。”
“小许。”
“嗯。”
“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不该说你多事。”
我把纸收起来。
“你不是多事。”他说,“你是怕。”
第二天,我去公公那儿。
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绿萝摆在窗台上,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
“爸。”
“嗯。”
“粥喝了没?”
“喝了。”
我蹲下来,把他的拖鞋摆正。
鞋尖朝里,鞋跟朝外。
“爸,那房子的事,我知道了。”
他没看我。
“知道就知道吧。”
“您为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同意?”
“我能。”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小许,你是个好媳妇。”
“我不是。”
“你是。”
他伸出手,我扶他站起来。
他的手很轻,皮松松的,骨头硌人。
“爸,以后别让周阿姨管钱了。”
“那谁管?”
“我管。”
他笑了一下。
“你管,建军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公公又笑了。
“行。”
日子还是照旧。
周阿姨还是每天来。熬粥、洗衣、陪公公去医院。
我还是在药店上班。扫码、收钱、给大爷量血压。
建军还是跑长途。回来的时候,第一句话还是:“爸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又问:“药呢?”
我说也吃了。
他就点点头,去洗澡。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周阿姨不再穿那件商场买的衣服了。
她又穿回了地摊货。
金镯子也摘了。
有一天我问她:“镯子呢?”
她说:“收起来了。等丫头出嫁的时候给她。”
我说:“那是你的。”
她说:“你爸买的。”
我把那个蓝本子烧了。
在楼下,用打火机点着。
火苗舔着纸页,那片绿萝叶子卷了起来,发黑,变成灰。
小刘问我:“姐,你烧啥呢?”
“没用的东西。”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钱去哪儿了?”
“买房子了。”
“谁的名?”
“周阿姨的。”
小刘瞪大眼睛:“那你还烧?”
“嗯。”
“为啥?”
“因为房子有一套是丫头的。”
公公的身体越来越差。
去年冬天,他住了半个月的院。
周阿姨在医院陪着,睡折叠床。
我和建军轮班。他白天,我晚上。
有一天半夜,公公醒了。
“小许。”
“爸,我在。”
“那房子……”
“您别说了,我知道。”
“城西那套,写的是周素芬的名。等丫头十八了,让她去过户。”
“好。”
“城东那套,给周素芬。她照顾我这么多年,不能让她白干。”
“好。”
“你别怪她。”
“我不怪。”
公公闭上眼睛。
“你比建军强。”
我坐在折叠床上,听着监护仪的声音。
滴,滴,滴。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周阿姨提着保温桶进来,看见我醒着。
“一夜没睡?”
“睡了。”
“粥熬好了。”
“嗯。”
她给公公擦脸。
毛巾拧干了,从额头擦到下巴。
公公睁开眼,看见她。
“素芬。”
“哎。”
“粥。”
“熬好了。”
公公出院以后,走路更慢了。
从客厅到阳台,要走五分钟。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周阿姨跟在后面,手虚虚地护着。
“叔,慢点。”
“嗯。”
“到了。”
“嗯。”
他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绿萝摆在窗台上。新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冒。
上个月,陈律师给我打电话。
“小许,那事怎么样了?”
“没事了。”
“房子呢?”
“该谁的还是谁的。”
“你不追了?”
“不追了。”
“那我的律师费……”
“您该收收。”
他笑了笑。
“你是个明白人。”
“我不是。我就是查明白了。”
昨天,建军回来。
他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
“爸吃了没?”
“吃了。”
“药呢?”
“吃了。”
他点点头,去洗澡。
走到卫生间门口,他停了一下。
“小许。”
“嗯。”
“周阿姨的镯子,你看见没?”
“收起来了。”
“收起来干啥?”
“说等丫头出嫁的时候给。”
他站了一会儿。
“爸这人。”
“嗯。”
“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周阿姨推着公公的轮椅,在小区里转。
公公裹着棉袄,头上戴着帽子。
周阿姨弯着腰,跟他说着什么。
公公点点头。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绿萝的新叶子,又长出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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