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在省外读研一,昨夜我给他打了1800块当头一个月伙食费,他捎我一句话,我听完心酸一整晚没睡着!
01. 起
昨晚十一点十七分,我给儿子陈航转了1800块钱。
备注写的是:头一个月伙食费。
学校离家一千多公里,坐高铁要换一次车。
我怕他刚到地方,手里没钱,嘴上又不肯说。
钱刚转过去,陈航就发来一句话。
妈,你别再给我钱了。爸说你已经三个月没工资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周强就在旁边睡觉,呼吸一下一下,手机扣在胸口。
电视没关,声音压得很低,主持人在说一件和我们毫无关系的新闻。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陈航又发来一句。
你为什么还要装?
我没有回。
我起身去厨房,把水壶里的水倒掉,重新接满。
水流冲在不锈钢壶底,响得有点大。
周强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
明天不是要上班吗?
嗯。
我把水壶放回去,擦了两遍灶台。
其实我已经三个月没去公司了。
准确地说,三个月零八天。
公司裁掉了整个行政人事部,我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人。
那天老板把解除合同的通知推过来,说得很客气:李梅,你经验丰富,出去很快能找到更好的。
我也笑,说:借你吉言。
走出公司大门时,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水杯、两支圆珠笔,还有一盆养了六年的绿萝。
绿萝后来死了。
我没敢告诉周强。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照常出门,上午在小区附近的家政门店帮忙接单,下午整理客户资料,晚上回来做饭。
一天八九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六,扣掉交通费和午饭,剩下的不多。
周强以为我还在原来的公司。
我没有纠正。
不是怕他养不起我。
是怕他说那句:你看,我早就说过,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工作不工作都一样。
他没说过,至少没当着我的面说过。
可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已经在家里摆了很多年。
我回到床上,陈航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我问他: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没什么。
没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装?
妈,钱我会退给你。
你先收着。
我不收。
你拿着。
你别凶我。
我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半空。
我没有凶他。
我只是习惯了让别人先听我的。
周强醒了,摸到手机,问:儿子收到钱了?
嗯。
他说什么?
他说谢谢。
周强翻了个身,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那就行。研究生了,别老惯着他。
我没接话。
手机又亮了一下。
陈航说:妈,我不是不要你的钱。我是不想你连没工作的事都瞒着我。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过了很久,周强问:你怎么还不睡?
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煮面吧。
家里没鸡蛋了。
那就不放。
他很快又睡着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忽然想起陈航小时候第一次离家住校,也是我偷偷往他书包里塞钱。
他发现后,把钱夹在作业本里,回来问我: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那时候我说:你还小。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
他还是问我,为什么还要装。
一个人最难堪的,不是没钱,是所有人都看见你没钱,只有你自己还在努力装得体面。
我把这句话写进手机备忘录。
不是想发朋友圈。
就是睡不着。
02. 承
早上六点半,周强在卫生间刮胡子。
电动剃须刀嗡嗡响,他一边刮一边问:儿子是不是又要钱了?
没有。
那你昨晚给他转什么?
伙食费。
一个月不是给过了吗?
他刚去学校,手里要有周转。
你钱多啊。
我把煎好的鸡蛋放在他面前。
你吃不吃?
他看了看盘子:不是没鸡蛋了吗?
昨天买的。
他没再问。
我们之间常常这样。
问一句,不等回答。
回答一句,马上换话题。
我出门前,他忽然说:李梅,你要是真没工作,就在家歇一阵,别硬撑。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说我没工作?
我随便说说。
那你随便说吧。
他低头喝粥,没有看我。
家政门店九点开门。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招聘广告,保洁、育儿嫂、钟点工,纸张边角卷起来,胶带已经发黄。
老板娘王姐见我进来,递给我一杯豆浆。
你儿子开学了吧?
嗯。
研究生就是不一样。以后毕业了,能在大城市买房。
先把饭吃明白再说。
王姐笑了笑:你们当妈的,嘴上都这么说,心里早把房子看到十年后了。
我没吭声。
九点四十,陈航打来电话。
我走到门外接。
妈。
吃饭了吗?
吃了。
你那边饭贵不贵?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你别转钱了,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什么时候发?
下个月。
那这一个月先用着。
我说了不用。
你爸让你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门店里王姐喊:李梅,三号客户电话你接一下。
我用手捂住话筒。
陈航说:妈,你别总拿爸压我。
我没有。
你给我钱,是因为怕我觉得你没用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却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你是不是嫌少?
不是。
1800还少?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
我听见那边有拖椅子的声音,还有男生在喊:陈航,导师找你。
我说:你先忙。
妈。
挂了。
我把电话挂掉,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商圈的广告牌。
上面写着某个新楼盘,首付低至多少,字体很大。
王姐出来找我:三号客户又打来了,说上次派去的人手脚慢。
我知道了。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跟儿子吵架了?
没有。
孩子大了,吵架也正常。
我回头看她:你儿子也在外地?
在家。
那挺好。
王姐把烟头踩灭,叹了口气:好什么,天天在家,工作不找,饭倒是吃得准时。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中午我去银行自动柜员机查余额。
卡里还剩三千四百二十六块。
柜员机吐出一张纸,我折好塞进钱包,正准备走,手机又响了。
是周强。
晚上早点回来。
怎么了?
没怎么。家里有个快递,你别动。
什么快递?
儿子的。
他寄东西回来干什么?
不知道。
你拆了吗?
我没拆。
他说得很快,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回到门店,忙到下午三点,才想起他说的快递。
晚上进门,纸箱放在鞋柜旁边,寄件人写着陈航。
周强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三个烟头。
我把纸箱拿起来,挺沉。
你说没拆?
没拆。
那你一直盯着它干什么?
我哪有盯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上的胶带。
封口处有重新粘过的痕迹。
家里最让人害怕的,不是有人撒谎,是每个人都只说一半真话。
我拿剪刀剪开胶带。
周强站起来:李梅,先别拆。
你不是说没拆吗?
我就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箱子里没有贵重东西。
只有一只旧保温杯,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叠被压得很整齐的转账回执。
最上面一张,金额是一千八。
日期是三个月前。
汇款人:周强。
我翻到第二张。
还是一千八。
第三张,第四张,都是。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他钱的?
周强把烟头按灭。
没多久。
多久?
就几个月。
几个月是几个月?
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一个根本不脏的碗。
我没再问。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陈航的字。
只有一句。
妈的事,别让她知道。
03. 转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周强一直没回来。
厨房的水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我走过去,他正在用抹布擦水池边沿。
你把儿子的钱都包了?
不是包。
那是什么?
他缺钱。
他缺钱,我不知道?
他没告诉你。
所以你告诉他别告诉我?
周强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
你不是一直想让他觉得你什么都能办到吗?
我给他1800,叫能办到?
你不是还交过学费?
那是我们的钱。
那你现在用的是什么?
我看向他。
周强移开眼:门店的工资,能撑多久?
我笑了一下。
你知道。
你每天早出晚归,衣服上全是消毒水味,回来还说公司空调坏了。你以为我闻不出来?
我没说话。
他说:你失业的事,我第二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不想说。
你也没说你给陈航钱。
你也没说你给陈航钱。
我给儿子钱,是我自己的事。
我的也是。
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他沉默了。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医院缴费单似的东西。
不是医院,是车库租赁的收据,还有两张送货结算单。
你去送货了?
偶尔。
你不是腰不好吗?
腰不好不能走路?
你不是说晚上睡不着吗?
送完回来就睡了。
你不是说那辆电动车坏了吗?
修好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菜价。
我把那几张单子摊开。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失业以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不去门店?
我为什么不去?
你会把钱全拿回家。
那不是应该的吗?
你看。
他终于抬头看我。
你总觉得,谁手里有钱,谁就该先拿出来。你不拿,别人就会觉得你没用。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陈航写的‘妈的事,别让她知道’,这里的妈,是我,还是你?
周强没回答。
手机响了。
是陈航的视频电话。
我没接。
周强说:接吧。
你接。
他找你。
你不是一直替我做主吗?
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抹布边角。
这个动作他年轻时就有,谈不拢事情时,总把手边的东西抠出线头。
电话自动断了。
又响起来。
我接通,陈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那边像是在宿舍,后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妈。
你寄来的东西,我看到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
谁让你拆的?
你寄给我的。
我不是寄给你看的。
那寄给谁?
他看了看屏幕外面。
爸在吗?
在。
周强转身要走,我说:你别走。
陈航抿了抿嘴。
你们别吵。
谁吵了?
你说话声音大。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爸给你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知道了肯定不收。
我为什么不收?
你会说家里还能撑。
家里本来就能撑。
妈,你卡里只剩三千多了。
我看向周强。
你查我卡?
我没查。陈航说,爸让我把学校缴费的截图发给他,我顺便看到了你转账。
顺便?
真的顺便。
你把我当什么了?
妈。
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一个瞒着我给钱,一个收了钱还来劝我别给。你们在我背后商量多久了?
陈航没说话。
周强低声说:没商量多久。
我笑了。
没商量多久,够你们把我排除在外了。
陈航忽然说:我不是不想让你管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想你每个月给我钱以后,还要问自己这个月能不能买菜。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陈航继续说:爸说你要是知道我没钱,会把门店的工资全给我。你不去上班都不行。
你爸倒是了解我。
妈,你别把钱退给爸。
我没说要退。
你刚才的表情就是要退。
你还学会看表情了。
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嘴上说没事,手一直收拾东西。你一着急就擦桌子,擦抽屉,擦冰箱。小时候我发烧那次,你把我书包拉链擦了三个小时。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正在用纸巾擦桌角。
周强忽然说:你把纸巾放下。
我抬头:你管得太多了。
桌子已经掉漆了。
陈航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妈,我下个月有助研补贴,导师还让我帮着整理资料。够吃饭。
够吃饭,不够交房租吧?
宿舍不用交房租。
那你还要什么?
我想让你别总觉得,只有给我钱,你才是我妈。
这句话说完,三个人都没出声。
视频那头有人喊陈航去开会。
他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妈,1800你别退。我拿着,但我会记账。
谁让你记账?
我自己。
记账干什么?
以后还你。
我不要。
你会要。
我不要。
那我就先存着。
他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来,里面映出我的脸,眼睛不红,嘴角却一直往下坠。
周强说:吃饭吧。
我问:你给他转了几个月?
六个月。
我失业三个月,你给了六个月?
前面三个月,是学费和住宿。
你哪来的钱?
送货。
每天晚上?
也不是每天。
你一个月挣多少?
够给他。
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剩下。
他回答得很慢,像怕我听出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我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
第一页是陈航写的菜价。
白菜,鸡蛋,米,面。
第二页是每个月的生活费。
第三页写着:妈今天转了一千八,没告诉她爸已经转过。
最后一行被划掉了。
下面重新写了一句。
她愿意给,就让她给。别拦。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翻页。
04. 再转
第二天我没去家政门店。
我给王姐发消息,说家里有事。
她回得很快:家里有人生病?
没有。
那就是钱的事。
不是。
你们家的人,凡是说不是,基本都是。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周强一早出了门。
他说去修车,车钥匙却还在鞋柜上。
我一个人在家,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旧保温杯是我的。
杯盖边缘掉了一块漆,杯身上还有我以前公司的标志。
那家公司搬迁时,所有人都换了新杯子,我嫌浪费,把旧的带回家。
我用了六年。
辞职那天,我把它放进纸袋里。
后来找不到了。
原来被陈航拿走了。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车票。
是三个月前的,陈航从学校回来的车票。
那天他说导师临时有事,不能回来。
我记得那天周强很早就出门,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
他说去朋友家打麻将,输了二百。
我还骂他:儿子不在家,你倒有心情玩。
他当时没回嘴。
我拿着车票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乱。
门响了。
周强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你怎么没去上班?
你不是早知道我没工作了吗?
他把馒头放在桌上。
王姐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
那就好。
你害怕她知道?
家里这些事,传出去没什么好听的。
你也知道体面重要?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我没说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把我失业的事告诉儿子?
因为他问。
他问你就说?
他是你儿子。
我是他妈。
所以才不想让他以为你每天都在公司。
我站起来。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门店?
嗯。
你们是不是都看见我每天从那条街回来?
嗯。
那你们看着我装了这么久?
你也看着我们装了这么久。
我装什么?
你装得还挺好。
他把馒头袋口系紧,又解开,再系上。
我盯着他。
把话说完。
陈航回来的那天,是我去车站接的。
他为什么回来?
知道你被裁了,回来看看。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会觉得他是在可怜你。
那你呢?你让他别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怕你把他送回学校。
我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那天晚上给他收拾行李,说家里没事,让他别担心。可他看见你把银行卡藏进米桶里了。
我下意识看向厨房。
米桶还在原来的位置。
周强说:你那张卡里只有四百块。
你翻我东西?
是陈航看见的。
所以你们就一起演戏?
不是演戏。
那是什么?
给你留个台阶。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需要你们给我留台阶?
你不需要吗?
我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每天穿着那件旧西装去门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以前上班穿的,袖口已经磨白。
方便。
你为什么每次回家前,都在小区门口把鞋擦干净?
鞋脏了。
你为什么把门店的工资条夹在菜谱里,夹得那么深?
我没说话。
李梅,你不是怕我们知道你没工作。你是怕我们知道,你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我拿起桌上的馒头袋,狠狠放下。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我不工作就没有价值,我没钱就没有话语权。我不把1800给陈航,他就会觉得我只是个在家等饭吃的人。你们现在告诉我,我不用给,你们都能养他。那我算什么?
你是他妈。
这句话最没用。
周强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没有反驳。
这比反驳更让我难受。
我转身去厨房,把刚买回来的碗一个个洗了一遍。
洗完又洗第二遍。
周强站在门口,问:中午吃馒头?
你先吃。
我不饿。
那就别问。
水声一直响。
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家政门店的座机。
我接通,王姐在那头急着说:李梅,你赶紧过来一趟,那个一直投诉你的客户把你下午的活退了,还说要去店里闹。
退就退。
她说你拿了她家钥匙没还。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碰在水池边,裂开一道口子。
我没拿。
我知道,可登记表上是你的名字。
周强走过来:怎么了?
我冲他摆手。
王姐还在电话里说:你要不来解释,今天这事说不清。
我擦干手,抓起外套。
周强拦住我:我去。
不用。
你现在过去,别人会说你心虚。
那我不去,别人就会说我拿了钥匙。
我去。
你去算什么?
算家属。
我看着他。
这两个字,他很少说。
我把外套穿上,声音很轻:你别跟着。
李梅。
我自己处理。
我刚走到门口,陈航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只说了一句:妈,那个客户的钥匙在我这里。
我停住。
你说什么?
钥匙在我这里。
你什么时候拿的?
我回家那天。
你拿客户家的钥匙干什么?
我去门店找你,王阿姨让我帮忙送文件。你当时在里面接电话,我怕钥匙掉地上,就先放我包里了。
你为什么不说?
我忘了。
你忘了三个月?
我以为已经还回去了。
我闭上眼。
周强说:你看,先别急。
电话那头,陈航小声说:妈,对不起。你要是被人说丢工作,我是不是就更没用了?
我靠在门上。
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也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这句话说完,他先哭了。
哭得很压抑,像怕宿舍里的人听见。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忽然不知道该先安慰谁。
我给你钱,不是因为你穷。你怕我没用,也不是因为你不爱我。我们只是都太急着证明,自己还配被这个家需要。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周强伸手,把我手里的钥匙拿走。
走吧。
我没松手。
他也没抢,只是握着钥匙圈,和我一起站了几秒。
最后我松开了。
05. 合
家政门店的事最后没有闹大。
钥匙送回去,客户骂了几句,说现在的人做事不仔细。
王姐替我赔了笑脸,回来后把我拉到一边。
你儿子拿的?
嗯。
那孩子长得挺老实,怎么还丢三落四?
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最麻烦。
她嘴上嫌弃,转身却把我的排班往后挪了一天。
你这两天别接那家了,省得见面尴尬。
我说:那我的工资怎么办?
少一天又饿不死。
王姐。
行了,别摆出马上要还钱的样子。我只是怕她再投诉,不是照顾你。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开始按数字。
我没拆穿她。
回到家,陈航已经到了。
他坐在餐桌边,旧保温杯放在手旁边。
周强在厨房煮面,锅盖顶得哒哒响。
你怎么回来了?
请了两天假。
研究生也能随便请假?
导师说我最近脸色不好。
我看了周强一眼。
周强在厨房里说:他说的。
你又知道。
我听见的。
陈航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
妈,这些给你。
我没接。
什么?
你三个月的工资。
我看向周强。
我没给他。
陈航说:是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
助研补贴,还有奖学金预支。
你不是说下个月才发?
提前发了。
那你拿着,别给我。
我不是给你。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几张汇款凭证和一张银行卡。
这是你三个月转给我的钱,还有爸转的六个月的钱。
我没动。
你退给我干什么?
不是退。
那是什么?
我存着的。
存着做什么?
给你交社保。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把旧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紧。
小时候他紧张时会咬衣领,现在改成拧杯盖。
家政门店没有社保。爸说你以前公司交过,断了可惜。你不愿意回去找工作,也不愿意我们知道。那就先把这个补上。
你们两个商量好的?
不是。
厨房里的周强说:是我先提的。
他端着三碗面出来,最上面那碗没有葱花。
我以前不吃葱,后来为了省事,什么都吃。
周强一直记得。
他把那碗面放到我面前。
这钱不是让你不工作。
那是让你们安心?
是让你别把每个月的工资都算成家里还差多少。
我拿起筷子,没吃。
陈航说:妈,你给我的1800,我不退。
我抬头。
你不是说要还?
我改变主意了。
你也学会出尔反尔了。
跟你学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躲。
我留一千,交下个月的住宿杂费。剩下八百给爸,让他别晚上去送货。
周强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要你管?
你可以不收。
我不收。
那我就转给妈。
我和周强同时看向他。
陈航低头吃面:你们别争。反正我的钱不能让你们两个都拿来证明自己还能撑。
周强把筷子放下。
你以为我们愿意这样?
我知道你们不愿意。
那你还说。
因为没人说,就一直这样。
屋里安静了。
锅里的水又开了,周强起身关火。
我拿起文件袋,里面还有一张小纸条,是陈航写的。
妈,1800收到了。你不用证明你有用。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钱包。
周强看见了,说:那钱你收着,社保我来交。
你哪来的钱?
我有。
送货的钱不是都给儿子了吗?
还有一点。
多少?
够交。
具体多少?
你现在查账像查员工。
我以前就是做人事的。
所以家里不能也这么问。
你心虚?
我只是烦。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三个月的工资条。
送货员,夜班,按件结算。
每个月工资都不多,最下面还有一栏:自行车维修、车库租赁、餐费。
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他这三个月每天晚上回来,都先去阳台坐十分钟。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洗澡。
他说:热水器坏了。
其实是腿酸。
陈航把自己的面碗往旁边推了推。
妈,爸不是不想告诉你。他说你知道后,肯定会跟他抢。
我为什么要跟他抢?
你看,你现在就在问他工资。
这是核对。
周强说:你看。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
面有点煮过了,软得发黏。
陈航。
嗯。
你爸给你的钱,你收了六个月?
收了。
我给你的钱,你也收了?
收了。
你怎么好意思?
你们两个都问过我这个问题。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谁给的都收。
周强哼了一声。
陈航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都想让我过得好。可我不想你们为了让我过得好,过得像两个偷偷欠债的人。
我低头挑面里的葱花。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
研究生第一课,导师说写论文要把废话删掉。
你以前废话也不少。
遗传。
周强笑了一下,很短。
他拿起文件袋,把那张银行卡推回我面前。
这卡你拿着。
不是给你的?
你拿着。
我不要。
你不是不要,你是怕拿了以后欠我们。
我看着他。
他把眼睛移开。
拿着吧。里面的钱不多,都是你儿子攒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以后给他买鸡蛋。
陈航说:我不吃水煮蛋。
那你吃什么?
煎的。
你小时候不是不吃煎蛋?
小时候不懂。
我忽然笑了。
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吃面。
这碗面还是很难吃。
周强问:是不是盐放多了?
没有。
陈航说:挺好吃。
你别拍马屁。
我是真饿。
他吃得很快,像在学校食堂抢最后一份红烧肉。
我伸手想给他夹菜,筷子停在半路,又收了回来。
他看见了,自己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06. 尾声
那之后,我没有立刻辞掉家政门店的工作。
王姐问我:你家里不是有人养了吗?
谁说有人养?
你儿子都给你交社保了。
他交他的,我挣我的。
那你还去不去?
去。
工资不高。
我知道。
客户难伺候。
我也知道。
王姐看了我一会儿,把一串门店钥匙递给我。
下午你帮我看店,我去接孩子。
我接过来。
有补贴吗?
没有。
那我不看。
给你带一袋橘子。
成交。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跟别人说我给你橘子。
我也不稀罕。
她笑了一下。
周强后来不再每天晚上送货,只接周末的活。
他在小区里找了一份维修门卫的工作,工资不高,离家近。
每天上午十点回来,先在门口换鞋,再把鞋底沾的灰抖干净。
以前他总说,这是习惯。
现在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鞋底的泥,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我也不再问。
陈航回学校前,把那只旧保温杯留了下来。
我问他:你不要了?
杯盖漏水。
那你还寄回来?
你以前用过。
我现在不用保温杯。
你嘴上说不用,冬天还是会喝热水。
谁告诉你的?
爸。
周强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了,回头说:我没说。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妈晚上不喝凉的。
我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
那天晚上,陈航发来一条消息。
妈,1800到账了吗?
我回:到了。
够用吗?
够。
别又给我转。
知道。
过了几分钟,他又问:家里吃什么?
我拍了一张晚饭的照片发给他。
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鸡蛋,还有周强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陈航说:爸又把馒头掰开泡汤。
周强正在旁边看电视,听见后说:泡汤怎么了,软。
我说:你儿子嫌你。
他小时候还嫌我做的鸡蛋不圆。
你做的本来就不圆。
那是锅的问题。
电话那边传来陈航的笑声。
我听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门店。
出门前,周强忽然递给我一把钥匙。
车库的。
给我干什么?
你晚上回来晚,别在门口找钥匙。
我有家门钥匙。
多一把。
你怕我丢?
怕你麻烦。
我接过来,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旧的塑料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李梅。
字是周强很多年前刻的,横竖都不太齐。
我问: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忘了。
你给我刻过?
顺手。
你以前不是说,钥匙牌没用吗?
现在有用。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
走到楼下,才发现塑料牌背面还贴着一小块透明胶。
胶里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展开。
陈航的字。
妈,昨天的钱收好。别退。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两遍,把纸重新折好。
街边早餐摊的老板问:今天还是一根油条?
我说:两个。
你不是不吃?
今天想吃。
我提着早餐往前走,手机在包里响了一下。
我没有马上拿出来。
我给儿子转去的那1800块,他没有退回来。
那张卡也没有。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把它们放在了同一个抽屉里。
抽屉没锁。
钥匙挂在我自己的名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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