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抽屉最底下那层,压着一沓旧样子纸。

我把纸一沓一沓掀开,手指头在木板上摸了两遍。摸到的是木头的毛刺,不是那张卡。

我把整个抽屉抽出来,倒扣在案子上。样子纸、划粉、一卷松紧带、两粒掉了漆的纽扣,哗啦一声全摊开。没有。

铺子门口那盆薄荷被人掐走一半,我也没管。

我在缝纫机前头坐了会儿,把倒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去。捡到最后,手停在那儿,停得有点久,久到隔壁面馆的老板娘探头进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那张卡我放了六年。

里头是十五万。当年周家拿过来的彩礼,我妈一分没要,塞回给我,说女儿家手里得攥点自己的东西。我攥了六年,一分没动,压在旧样子纸底下,连周衡都不知道在哪一层。

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柜员说的话,我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出来的时候我在云栖路口的公交站台上站了十几分钟,站牌上那张褪色的线路图被风吹得啪啪响。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赶集,我非要一个塑料发卡,她不给,我一路哭回家,到门口自己停了。不知道怎么就想起这个。

四点钟,我拎着保温桶去了望江小区。

婆婆在阳台上择菜。她择菜很用力,一根一根地掐,掐得菜梗咔咔响。看见我,她哎哟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炖了点汤。”

她接过保温桶,掂了掂,搁在灶台上,没揭盖。

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套是我前年给她做的,浅灰的,靠背那一边已经磨出毛了。

“妈,”我说,“我抽屉里那张卡,你见过吗。”

她择菜的手停了半下,又动起来。

“哪张卡。”

“我铺子里那张。”

她不说话了。阳台那排玻璃罐在太阳底下反光,其中一个罐子上贴着一张胶布,胶布上写着我的名字,圆珠笔的字,歪歪扭扭。

“妈。”

“我拿了。”她把菜往盆里一搁,“钱我用了。给棉棉置办嫁妆了。”

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拿的。”

“钥匙是你给我的。”她说,“抽屉我知道在哪一层。密码是你生日,你当我面输过一回。”

“你——”

“你要是闹,我也不怪你。”她嗓门还是那么大,眼睛却看着盆里的菜,“这事是我做的不地道。我这张老脸,横竖是不要了。”

我说,我不闹。

她愣了一下,像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闹。”

我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汤趁热喝。凉了腥。”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头叫了我一声。叫的是“知霞”。

八年了,她一直这么叫。

02

周衡那天回来得晚。

他进门先脱鞋,鞋跟磕在鞋柜上,磕了两下才摆正。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

我在餐桌前头坐着,桌上两个菜,都凉了。

“今天怎么不睡。”他说。

“等你。”

他去厨房盛了碗饭,坐下,扒了两口,抬头看我。“你有事。”

“我卡里的钱没了。”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十五万。”我说,“我妈给我的那十五万。”

他把碗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地板。地板缝里卡着一粒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我知道。”他说。

我没说话。

“上礼拜我妈跟我说的。”他说,“她说等婚礼过了,她自己跟你讲。”

“你上礼拜就知道了。”

“嗯。”

“那你这一礼拜。”

他张了张嘴,“我想着……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钱又没丢到外头去。”

我看着他。他后脖颈子那块皮晒得发红,是这两天在外头跑出来的。

“那钱,”他说,“本来也是当初我家拿的。”

我把筷子放下了。

他大概觉出不对,赶紧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想办法补给你。”

我起身把灯关了。

那十五万我攒了六年。攒的不是钱,是一条退路。

半夜他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杯子是结婚那年买的一对,另一只早就摔了。水是温的。他放完又睡了,睡得挺沉。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03

第二天上午,我把婆婆那件外套改好了。袖口磨破的地方,我拆了原线,换了一块同色的料子,针脚走得跟原来一样密。

中午我送过去。

开门的是棉棉。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得高高的。

“嫂子——”她拖长音,“你怎么来了。”

“给你妈送衣服。”

“我妈早上五点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她让我进去,“你坐你坐。”

我把衣服搭在沙发背上。她给我倒了杯水,杯壁上印着个卡通小兔子。

“嫂子你看我这个。”她从屋里拖出一个大箱子,打开给我看,“我妈给我打的被子,八斤的,两床。你说现在谁还盖棉花被啊,沉得要死。”

“挺好的。”

“还有这个。”她又翻出一个盒子,“我妈攒了好些年的。她说给我压箱底。”

我瞥了一眼。一对银耳钉,一个小金锁,几张压得平平整整的旧票子。

“我妈偏心。”她忽然笑,“我哥结婚那会儿她可没这么上心。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说,嗯。

“不过我妈对你也挺好的。”她补了一句,“她老念叨你,说你手艺好,说你会过日子。”

我没接话。

棉棉这人,心不坏,就是手松。前年她跟我借过一台挂烫机,到现在还在她家阳台上搁着,晾袜子用。我也没要。

去年她想盘个铺子做美甲,找我借过钱。我说手头紧,没借。她当时脸就拉下来了,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这事我一直记着。记得有点不体面,可我就是记着。

阳台上那排玻璃罐在风里轻轻碰。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腌萝卜、腌豇豆、腌辣椒,一罐一罐,每罐上贴一张胶布,写着日期。最边上那个罐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写错了。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会儿。笔画一横一横地往右斜,横不平,竖不直。

“嫂子,你喝水啊。”

“不喝了。”我说,“铺子下午有客人。”

“哎,嫂子。”她送我到门口,“婚礼那天你早点来。我妈说,她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不知道。”她耸耸肩,“她最近怪怪的。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我问她干嘛去,她不说。”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一股腌菜味。三楼那家在炸带鱼。

回到铺子,我坐在缝纫机前头,脚踩着踏板空转。转了十来圈,线没穿,针也没动。

我在这家里,一直是最懂事的那个。

婆婆说什么我都说好。周衡说回头我处理,我就等。棉棉找我借钱我说手头紧,转头还觉得自己小气。

懂事的人,是没有位置的。

04

婚礼前一天,我干到凌晨。

铺子里堆着十几件改好的衣服,我一件一件熨,熨完挂起来。挂完又觉得衣架朝向不对,全取下来重挂一遍。

熨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后半夜我把那台老式缝纫机拆了。梭壳、梭心、压脚、针板,一个个卸下来,拿棉布蘸机油擦。擦到压脚的时候手一滑,针尖扎进食指肚。血珠冒出来一颗,圆圆的。我把它按在一张废样纸上,按出个印子,接着擦。

装回去的时候天已经灰了。

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云栖路上的货车一辆一辆过去。对门快递点的灯还亮着,里头有人在分拣,纸箱摩擦的声音一阵一阵。

早上八点,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个布袋子,进门先看我。“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会儿。”

她把布袋子搁在案子上,掏出一件衬衫。周衡的旧衬衫,领子磨得发白。

“这个领子,你给换换。”她说,“他穿了七八年了,舍不得扔。”

“行。”

她没走,站在铺子里看我挂衣服。她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攥得手背上的筋都绷起来了。攥了会儿,又抽出来,什么也没拿出来。

“婚礼那天,”她说,“你来。”

“我来。”

“早点来。”

“嗯。”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窄窄的。那件灰蓝外套的袖口还是破的——昨天我给她改好搁在沙发上,她大概没看见。

“知夏啊。”她说。

“嗯。”

她没往下说。站了几秒,走了。

我把那件衬衫摊开,量领围。软尺从领口绕过去,我的手在抖。我把尺子放下,去后头洗了个手,回来重新量。

量到第三遍,我把软尺扔在案子上,拿过那件衬衫,直接下了剪子。

05

婚礼在望江饭店办,二十桌。

我和周衡坐娘家这桌的边上。桌上摆一盘瓜子,一盘喜糖,糖纸是亮红的。我剥了两颗,没吃。

司仪是个年轻小伙子,声音很亮,站台上说了一串吉祥话,然后翻开一本红皮簿子。

“下面我念一下礼金簿啊,都是各位亲朋好友的心意——”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念到一半,顿住了。

“嫂子,沈知霞,添妆,十五万。”

底下安静了一下。有人扭过头来。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颗瓜子。

十五万。

旁边那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周衡的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没抽回来。

我站起来,往台子那边走。红地毯踩上去有点陷。

那本簿子摊在台子上,红皮,边角磨白了。最后那一页,单独一行,圆珠笔写的,笔画一横一横地往右斜。

我认得这个字。

阳台上那排玻璃罐上的胶布,就是这种字。一罐一罐,写了八年。她管我叫知霞,写下来也是知霞。

我站在台子边上,站了大概十几秒。

婆婆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把簿子合上,嘴里哎哟哎哟的。“记账的写得乱七八糟的,你别看你别看。”

她虎口那儿有道新口子,结着薄薄一层痂。

我说,妈,回去我给你盛碗汤。

“啊?”

“你坐着吧。”我说,“我去盛。”

我回到桌上,把婆婆面前那只空碗拿过来,盛了一碗冬瓜汤,搁在她手边。她低头看着那碗汤,没喝。

台上司仪接着往下念,念的是别人的名字。

棉棉从新娘那桌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眼睛红着,很快又转回去了。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我也没问。

06

婚礼后第三天,婆婆来了铺子。

她拎着一个玻璃罐,新腌的雪里蕻,罐口蒙着保鲜膜,用皮筋箍了三圈。

“给你腌的。”她搁在案子上,“今年的菜好,脆。”

我揭开闻了一下。

罐身上贴着一张胶布,圆珠笔写的,还是那个字。

“妈。”我说。

“哎。”

“这罐子上,我这名字写错了。”

她愣了一下,凑过来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我就记得是这么写。你那个字笔画多,我记不住。”

“哪个字。”

“就那个,夏天的夏。”她说,“我上学那会儿没学过这个字。上了两年,家里就不让上了,我爹说女孩子认那么多字干嘛。”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要不你给我写一张,我照着描。”

我说不用了。

她坐了会儿,说棉棉明天回门,问她要不要来吃饭。我说铺子忙,看情况。她说行,看情况。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知夏。”

“嗯。”

“那钱。”她说,“我慢慢还你。我张嘴跟你借,我张不开。我一个当婆婆的,跟儿媳妇伸手,这脸往哪儿搁。”

我说,妈,路上慢点。

她走了。

晚上周衡回来,问我妈是不是来过。我说来过。他说她跟你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他哦了一声,去洗手。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站在铺子门口。“那个钱,回头我补上。”

“你补你的。”我说,“我没说我要。”

他站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那我明天问问她”,就进屋了。这话他说过好几回了。

我把那罐雪里蕻抱到窗台上,摆在那盆薄荷旁边。

胶布贴得有点歪。我拿指甲把边角压了压,压平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它自己又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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