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碗面盛出来的时候,锅里的汤已经不多了。

我把火拧小,拿抹布擦灶台,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

外头那桌坐着的是我堂哥,陈建明。

他八点四十才推门进来,外套上全是雨点子,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娟子,给我下碗面,宽的,多放点辣。”

我应了一声,抓了把面扔进滚水里,白沫子立刻翻上来。

他换了我们店里的塑料拖鞋,坐在靠墙那桌。

他脚大,拖鞋后跟只到他脚心,露出一截灰袜子。

“哥,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我把面端过去。

“路过,顺便看看你。”

他挑了一筷子面,先灌了一大口汤。

汤是骨头熬的,早上六点架上火,熬到现在发白。

他喝汤的时候喉结一上一下,我看着有点陌生。

他瘦了不少,颧骨顶着皮,脸颊往里凹。

“生意还好吧?”我问。

“还行,就那样。”

“就那样”这三个字,他今晚说了两回。

店里就剩我们俩,头顶的日光灯管有点闪,一亮一暗。

我转身收调料盒,辣椒油、陈醋、蒜泥,一样一样往柜台上归。

回头时看见他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按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青白青白。

他戳得很快,嘴唇抿成一条线。

“哥?”

他手一抖,啪地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公司群里催货呢。”他笑了一下。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他把面吃完,碗往前一推,说去趟厕所。

里屋那个小卫生间门关上,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弯腰收碗,看见烟灰缸底下压着一个纸角。

烟灰缸是前年地摊上买的,玻璃的,边角磕掉一块。

我拿磨刀石磨过,凑合着用,底部总洗不干净。

我把烟灰缸挪开,底下那张纸折成小方块。

指甲压出的折痕一道一道,跟刀切的一样。

打开,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笔画像被水浸过又干了。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许娟。

第二行是一串数。

我看见开头那四个,心口那儿咯噔一下。

6204。

那是我的存折账号。

卫生间的水还在响,我捏着纸站在灯底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折痕磨得发糊。

“6204开头,十九位。”

我认得出来,我的存折号就是这个开头。

“哥,你洗好了没?”我朝里屋喊。

“哎,好了。”他隔着门应。

他出来时手上带着水珠,甩了两下,说店里洗手液味道冲。

“我那儿有新的,回头给你带一瓶。”

“不用,这个挺好。”我说。

他穿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

“娟子,你那存折还在吧?”

我手上一顿。

“在啊,怎么了?”

“没事儿,就问问。”他笑,“现在都用手机了,你还留着存折,老土。”

“我不懂那些,就认这个。”

他“嗯”了一声,掀门帘出去了。

塑料帘子甩回来,打在门框上,哗啦一响。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下楼,脚步一声比一声远。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存折账号,圆珠笔,蓝墨水。

我关灯锁门,往家走,风把雨丝吹到脸上,凉。

到家十点出头,老周坐在客厅看电视,脚泡在红塑料盆里。

“回来了?”他没抬头。

“嗯。”

“你哥来了?”

“吃了碗面,走了。”

“他脸色不大好。”老周说。

我脱外套挂起来,没接话。

屋里一股泡脚水的药味,混着电视里的广告声。

“老周,明儿我去趟银行。”

“咋了?”

“没啥,就是不放心。”

“你上月不是刚看过?”

“再看一眼。”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结婚十六年,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有事。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黄黄的一块,落在衣柜上。

我脑子里一遍一遍过他那句“你那存折还在吧”。

天蒙蒙亮我就起了,五点多,外面还是灰的。

楼下早点摊刚生炉子,一股硫磺味顺着窗户缝钻上来。

我给老周留了张条,说去趟银行。

楼道里静得很,不知谁家门后头有只猫在叫。

下楼碰见卖豆浆的老太太,正支棚子。

“娟子,这么早?”

“赶趟事。”

“银行九点才开门呢。”她说。

“我在那儿等。”

我到的时候卷帘门还拉着,台阶冰凉。

我垫了张旧报纸坐下,兜里那张纸硌着大腿。

天一点点亮,街上人多了,送孩子的、拎菜的、骑电动车的。

八点半,卷帘门哗啦哗啦往上升。

穿制服的小姑娘拉开门,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大姐,办业务?”

“销户。”

“销什么?”

“存折,我要销户。”

她把我领到柜台,让我填单子。

我填了三遍,第一遍名字写错一笔。

第二遍账号多写了一位。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同志,敲键盘敲了半天。

“您这存折上有二十七万六。”他说,“全取?”

“不全取,我开个新卡,转进去。”

“行,那您得先填这个。”

后面的话我没怎么听清。

他把那本存折从窗口接进去,我盯着看。

封面磨得发暗,边角起了毛。

那是我女儿周小雅出生那年办的。

十一年了。

我捏着新卡走出银行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卡是深蓝色的,硬邦邦的,上面一串洋文我看不懂。

“密码自己设,六位。”他说。

我想了想,按了女儿生日的倒序。

太阳出来了,晒在台阶上。

我把新卡塞进贴身那个口袋,按了两下,怕掉。

兜里那张纸我没扔,带回了家。

中午老周下班回来,我把那张纸摊在饭桌上。

他端起碗,看了半天,又把碗放下。

“哪儿来的?”

“烟灰缸底下压着的。”

“他写的?”

“笔迹我认得,”我说,“他以前给我写过加工单。”

老周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烟灰掉在桌上没弹。

“他记你账号干啥?”

“不知道。”

“你去销了?”

“销了,钱转到新卡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按在碗沿上磕了磕。

“销了也好。”他说。

下午我去五金店买了个铁盒子,带锁的。

盒子搁在衣柜顶上,钥匙串在我钥匙圈里。

老周说得对,销了也好。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反倒像被人往下按了按。

我们家的钱来得不容易。

我妈在老房子那边拆迁,给了十八万。

那笔钱打到我存折上的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半小时。

剩下九万六,是我和老周这些年一碗面一碗面攒下来的。

小雅中考那年,我们把店面扩了半间,那年攒下四万。

前年冬天店关了四十七天,那四万又填回去大半。

我们两口子有个规矩,不动这笔钱。

这笔钱是留给小雅上大学的。

她在班里排前十,老师说有希望冲一冲省城的学校。

学费、住宿、生活费,我跟老周算过好几遍。

算到最后,老周说:“够,肯定够。”

我说:“还得再攒。”

他说行。

那本存折就是我们的底。

压箱底的底。

堂哥陈建明是我大伯的儿子,比我大六岁。

小时候他在我家住过两年,我妈给他做饭,我管他叫明哥。

他十六岁就出去跑生意,最早卖建材。

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开上了桑塔纳。

村里人谁不说陈家出了个能人。

他在镇上盖了三层小楼,娶了春芳嫂子,生了浩浩。

前几年他开始包工程,先是修路,后来是绿化。

那几年他过年回来,出手很大方。

小雅每年都能收到他一个红包,五百。

我妈说,你哥有良心,记着小时候的情分。

去年三月,他来我家吃饭,喝多了。

他坐在沙发上,头靠着靠枕,说工地上压了一百多万。

“甲方不给钱,我这边材料商天天催。”他说。

“那怎么办?”老周问。

“扛着。”他笑了笑,“扛住了就没事。”

那次他借了三万,说三个月还。

三个月过去,没还,我也没问。

后来他给了我一条烟,说:“那条烟是给老周的。”

老周不抽烟,那条烟在柜子里放了半年。

我拿出去送给楼下修车的老李了。

一周后,大伯母给我打电话。

“娟子啊,你哥最近找你没?”

“来了,吃了碗面。”

“他……跟你借钱没?”她声音压低。

“没啊。”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你要是借他,跟我说一声。”

“大娘,怎么了?”

“没啥,就是……”她没说完,“他那摊子事儿,唉。”

电话那头有电视声,还有个男人咳嗽,是我大伯。

“大娘,你是不是知道啥?”我问。

“我能知道啥,我一个老太太。”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老太太知道的往往比谁都多。

三月里,街边柳条开始泛青,风里带股潮土味。

面馆生意照旧,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收摊。

老周在厂里倒班,回来就帮我择菜、洗碗。

小雅那阵子天天学到后半夜,台灯亮到很晚。

我给她炖汤,隔一天换一样,猪骨、鸡架、鲫鱼。

她说妈你别炖了,油腻。

我说你不喝我喝。

那段日子,我把存折的事压下去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那张纸。

想起来就翻个身,看看枕头边上那把钥匙。

钥匙圈上多了把小小的铜钥匙,是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的。

四月里,春芳嫂子来店里。

她穿得挺精神,指甲是红的,一进门就“哎呀娟子你这店里香”。

“刚炒的辣子。”我说。

“给我来碗面,少放辣。”

她坐下,把包放在邻座,吃面的时候一直看手机。

吃完她掏钱,我没收。

“你干啥?”她把钱往回推。

“嫂子,一碗面。”我把钱塞回她包里。

她笑了笑,把钱收起来。

“娟子,”她忽然说,“你哥要是跟你张过嘴,你别理他。”

我手上正在擦桌子。

“咋说?”

“他现在那个样子,”她摇摇头,“疯了。”

“嫂子,他到底咋了?”

她站起来,把包拎到肩上,看了看门口。

“他外面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走了以后,那张桌子我擦了三遍。

五月端午,大伯家全家吃饭,我妈也去了。

饭桌上堂哥给我夹菜,给我妈敬酒,说说笑笑。

他一点不像缺钱的样子。

他还在桌上说,明年要给浩浩买辆车。

春芳嫂子低头扒饭,一句话没说。

回家的路上,我妈问我:“你哥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我说。

“你俩小时候亲。”我妈说。

我没接话。

六月初,小雅高考。

那两天我关了店,站在考场外面等。

第一天上午下雨,我打着伞站在家长堆里,脚都站麻了。

考完出来,小雅脸上还笑着,说语文不难。

我说不难就好。

六月二十四号出成绩。

小雅考了五百八十七分,一本线上。

我拿着手机看那串数字,手抖。

老周那天正好休息,站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行”。

他说“行”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们三口去外面吃了顿火锅。

小雅说妈我就想上省城的学校。

我说行。

七月,录取通知书还没来。

七月中旬那天,天闷得很,雨要下下不来。

中午一点多,面馆没什么客人。

我在后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

听见外头门帘子哗啦一响。

我擦着手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柜台前面。

是陈建明。

他站在那儿没动,像是不敢往里走。

那天的他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

衬衫是白的,可领口一圈黄。

头发乱,一绺贴在额头上。

嘴唇干,起了皮。

他手里攥着一叠纸,卷在中间,攥得纸都皱了。

“哥?”

他没说话,把手里的纸往前一递。

我接过来。

那是一张打印的通知单。

底下有红色的章,字体歪歪扭扭。

抬头写着我的名字:许娟。

身份证号后面四位是4527。

我的身份证尾号就是4527。

再往下,是我那本存折的账号,6204开头。

金额那一栏是个大写数字。

壹佰捌拾万元整。

“一百八十万?”我念出声。

他把纸抽回去,又攥回手里。

“娟子,你听我说——”

“这是什么?”

“是……是我那个……”

他一句话说不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看着他,觉得他比上次又瘦了一圈。

“你这是欠了人家一百八十万?”

“不是,”他摇头,“不是欠,是……”

“那上面怎么写着我的名字?”

他不说话了。

门外开始打雷,天阴下来,风把门帘子刮得啪啪响。

“哥,你坐。”我说。

“我不坐。”

“那你站着说。”

他往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

“娟子,哥对不住你。”

他把那张纸重新展开,指着下面一行小字。

“这个担保人,是我签的。”

“你签的?”

“我签的你名字。”

外面雷更响了,风把店门口那块广告牌子刮倒了。

我没说话,把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担保人:许娟。

签字那里,三个字写得跟我的很像。

可那不是我写的。

“你什么时候签的?”我问。

“三月。”

“三月十几?”

“三月十二。”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他坐在我家店里吃面。

那天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那天烟灰缸底下压着一张纸。

“三月十二号,你在我这儿吃了碗面。”

他不看我,看着地上。

“你还问我存折在不在。”

“娟子……”

“哥,”我说,“那天我在烟灰缸底下捡着一张纸。”

他猛地抬起头。

“上面写着我的账号,蓝圆珠笔。”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销户了。”我说,“钱我一分没少,全转新卡上了。”

他的脸一下更白了。

“你销户了?”

“销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抢过那张纸翻了翻。

“完了。”他说,声音都散架了,“完了完了。”

“怎么了?”

“他们就是查这个账户,”他说,“这上面留的还款账户就是你这本。”

“所以呢?”

“你销了户,他们查不到,就认定我是伪造的。”

“那你本来就是伪造的。”我说。

他愣在那儿,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雷声滚过去,雨下来了,砸在玻璃窗上。

“娟子,”他忽然抓住我胳膊,“你得帮哥一回。”

我把胳膊抽出来。

“这钱拿去干什么了?”

“周转。”他说,“就周转四个月,我保证能还上。”

“那你还上了吗?”

他不说话了。

“四月到期,五月到期,现在七月了。”我说,“哥,你还上了吗?”

他站在那儿,雨水从他衬衫上往下滴。

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他拿走以后,先还了另一家公司的利息。

剩下的全扔进了工地。

工地没起来。

甲方那笔工程款,到现在一分没到账。

“哥,你先回去。”我说,“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娟子——”

“老周一会儿回来。”

他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着了。

“你别跟老周说。”

“他是我丈夫。”

“娟子,求你了。”他声音低下去,“让老周知道了,村里的话就传开了。”

“现在你还想着话传不传开?”

他靠在门框上,肩膀一耸一耸。

我不知道他是哭还是在喘。

雨打在门口棚子的铁皮上,咚咚响。

我没让他进屋。

这是我们两口子的店,我女儿还在家等通知书。

“哥,你回家去,把春芳嫂子叫上。”

“她不知道。”

“那你就跟她说。”

“她知道了得跟我离婚。”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是红的。

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河里摸鱼,掉进水里那回。

那回他也是这么看我,怕我告诉我妈。

可我已经不是六岁的小孩了。

“娟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

“记得。”我打断他,“哥,你回去吧。”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巷子口。

“他们今天下午还要上门。”他说。

“谁?”

“融通。”

“融通是什么?”

“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我听明白了,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

高利贷。

“他们上门,你就带着这张单子去找我大伯。”我说。

“我爸知道了得气死。”

“那就气一回。”

“娟子!”

这一声喊得很大,把后厨那锅水都震得晃了晃。

这时候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老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土豆,裤腿全湿了。

“咋了这是?”

他看看我,又看看陈建明手里的纸。

“哥,你有事?”

“没事。”陈建明把纸往身后藏。

“有事就说。”老周把土豆放在地上,抹了把脸。

雨从他肩膀上往下淌。

“老周。”我说,“我哥签了个东西,上面有我的名字。”

老周看我,又看他。

“什么东西?”

我把那张纸从陈建明手里拿过来,递给老周。

老周没接。

“你念给我听。”他说。

我就念了。

念到“壹佰捌拾万元整”的时候,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

念到“担保人许娟”的时候,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这字不是她签的。”老周说。

“是我签的。”陈建明说。

“那你就是犯法了。”

老周的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

“老周,我……”

“哥,”老周打断他,“你在我家吃过多少顿饭?”

陈建明没答。

“我不记仇。”老周说,“我也没那么多钱。”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啥?”

“我要……”陈建明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他背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雨太大了,帘子上滴下来的水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

“我要娟子把新卡里的钱先垫一笔。”他终于说出来了。

“二十七万,先垫上,我这边一有钱就还。”

“是二十七万六。”我纠正他。

“就二十七万六。”

“那是小雅的学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他低着头,雨水把他的头发一滴一滴往下压。

“我不是一天两天逼你,”他说,“他们给了期限,月底之前必须见钱。”

“多少钱?”

“首期八十万。”

“八十万?”

“我先凑了三十万。”他说,“我把车卖了。”

“你那车值几个钱?”

“十八万。”

我算了一下,八十减十八,还差六十二。

“剩下的你打算问谁?”

他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四点多,大伯母来了。

她打着伞,站在巷子口,一双布鞋全湿了。

“建明!”她喊。

陈建明站起来,从门框底下探出头。

“妈,你怎么来了?”

“融通的人上咱家去了。”她说,“春芳给我打的电话。”

陈建明脸都白了。

“他们说什么了?”

“说你骗贷。”大伯母的声音抖,“说要报案。”

雨小了一点,巷子里的水往低处流。

大伯母走进店里,站在地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

“娟子,大娘跟你说句话。”

我把她让到里屋,给她搬了把凳子。

她没坐,站在那里,手攥着伞柄。

“那字是他签的吧?”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他爸昨天晚上还在骂他。”

“大娘,那笔钱是我女儿的学费。”

“我知道。”她说,“我来不是跟你要钱。”

她把伞靠在墙上,嗓子哑。

“我来是想求你,别报案。”

“大娘——”

“你哥是要强。”她说,“从小就要强,摔了也不哭。”

“大娘,他这事太大了。”

“大。”她点头,“大得很。”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

“可你想想,他要是进去了,浩浩怎么办。”

“春芳嫂子呢?”

“春芳要跟他离。”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面雨敲着后厨的窗户。

“大娘,”我说,“我不报案。”

她抬起眼睛看我。

“但你得让他自己去说清楚。”我说,“这字不是我签的,我不能替他背。”

“他要是自己说了,也得进去。”

“那也比他这么躲着强。”

“娟子……”

“大娘,他要是三月份就来找我,三万五万我拿得出。”

“现在呢?”

“现在我拿不出了。”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疲惫。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通知单复印了两份。

一份放进铁盒子,一份我锁在柜台下面。

我打电话给镇上司法所一个熟人,姓郑,是我同学的表姐。

“崔姐,我咨询个事。”

我把情况说了个大概。

她让我别急,说这种事有流程。

挂了电话,已经十点多了。

雨停了,楼下的路灯光照在积水上,晃。

老周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你想怎么办?”他问。

“让他自己去认。”

“他敢去吗?”

我想了想。

“他不去我替他报。”我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是阴的。

陈建明来了,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头发还是湿的。

“娟子。”

“你想好了没有?”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跟你去。”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叠纸。

有他公司的账本复印件,有跟甲方的合同,有那家融通公司的借款合同。

借款合同上,借款人是他,担保人那里是三个字。

“许娟。”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要写我的?”

他低下头。

“我名下都押光了。”他说,“车、房,还有浩浩他妈一张卡。”

“那你就写我的?”

“我想着你那本存折里有钱,先抵押……”

“哥。”

他抬起头。

“你当我是块砖啊,”我说,“哪儿缺往哪儿搬。”

他要说话,没说出来。

半个月后,事情落定了。

去的人是我、老周、陈建明,还有大伯母。

地方在融通公司在镇上租的一个门面房,两间,空调外机嗡嗡响。

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姓马,脖子上有条金链子。

“情况我们知道了。”他说,“字是伪造的,这个我们让人看过了。”

“那你们怎么处理?”我问。

“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条,报公安。”

“另一条呢?”

“另一条,钱还上,协议重签。”

老周在旁边说:“那我们选第二条。”

“钱呢?”

大伯母从包里把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一个房产抵押单,一张银行存单,还有一沓现金。

“车卖了。”陈建明说,“十八万。”

“我爸的养老金,十二万。”

他把一个红本子推过去。

“老家房子抵押了,四十二万。”

“春芳那儿凑了六万。”

“我妈把金镯子也卖了。”他声音低下去,“两万。”

我算了一下,正好八十万。

姓马的男人拿计算器按了按。

“还差一百万的尾款。”他说。

“我们签三年。”陈建明说,“我打欠条,挣一分还一分。”

“担保人呢?”

“担保人换成我自己。”他说,“我公司还在,拿公司的账押。”

那人看了看我。

“这位女士——”

“我不是担保人。”我说,“那个字不是我签的。”

“我们知道。”

“所以我要求把担保关系撤掉。”

他点点头,说这事儿得走流程。

那天走出那个门面房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屋檐上的水还在滴,落在台阶上,一个一个的小圆点。

大伯母走得很慢,我扶着她。

“娟子,”她说,“大娘谢谢你。”

“大娘,你别谢我。”

“我谢你两件事。”她说,“一是你没报案,二是你陪他来了。”

我没说话。

巷子口那棵柳树叶子被雨打得碧绿。

之后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面馆照开,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收。

老周厂里改成两班倒,回来得晚,我把饭给他留着。

小雅的录取通知书,七月二十八号到的。

省城的师范,汉语言文学。

她拿着通知书从楼下跑上来,一步两个台阶,喊我。

“妈!到了!”

我正在和面,手上全是面粉。

她把那张红纸举到我面前。

我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怕面粉糊进去。

“让我看看。”

“你看你看!”

我看了半天,其实看不清,眼睛里有东西。

老周晚上回来,把通知书拿在手里,正反看了三遍。

“这学校好。”他说。

“好。”我说。

“学费多少?”

“一年五千二。”

“住宿呢?”

“一千二。”

“生活费呢?”

“一个月一千五。”

老周算了算,说:“够。”

我说:“够。”

那笔钱还在新卡里,一分没动。

八月里,陈家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有说是陈建明骗贷的,有说是他被合伙人坑了的。

大人们在巷子里嚼舌头,小孩们照样在树下打弹珠。

春芳嫂子没离。

她来我这儿吃过一回面,还是那个位置,还是少放辣。

那天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娟子,谢谢。”

“谢啥?”

“谢谢你没让他在里面待着。”她说。

我说我没那么大本事。

她笑了笑,把包往肩上一背,走了。

九月里,大伯母来了趟面馆。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外面是旧的蓝布面。

“娟子,给你。”

她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钱。

一沓,用旧报纸包着,报纸是前年的,边上发黄。

“三万块。”她说,“你哥三月借你的那三万。”

我看着那沓钱,没动。

“大娘,这钱……”

“你数数。”

“不用数。”

“数数。”她推过来。

我就数了。

一沓一沓的,有整有零,还有几张破角。

“这是他自己凑的,还了一万五。”她说,“剩下的是我添的。”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她说,“我年轻时候在供销社上班,有个存折。”

我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那钱本来是想给浩浩娶媳妇的。”她说,“现在先还你。”

“大娘,那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她摆摆手,“我儿子欠你的,我得还。”

她把布袋收起来,拍了拍我手背。

“娟子,你妈生你好。”

我笑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沓钱收好,放到铁盒子里。

铁盒子在衣柜顶上,我踩着小板凳去拿。

打开,里面是存折、户口本、小雅小时候的照片。

我把那三万塞进去,盖好。

“咔哒”一声。

那份催款单的复印件也在里面。

我把它叠成四折,压在最底下。

不是留着做证据,就是放在那儿。

放那儿,我心里踏实。

十月,小雅去省城上学。

我跟老周送她去的,顺便在城里住了一晚。

学校门口那条路很宽,两边卖被褥的、卖盆的、卖暖水壶的。

小雅说妈你别买这么多,宿舍放不下。

我说放不下再说。

她走那天,我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跟我们招手,说回去吧,我没事。

她转身进了楼,我看不见她了。

回去的车上,老周说了一句:“孩子大了。”

我“嗯”了一声。

车窗外面是田地,一块一块往后跑。

十一月,堂哥的工地开工了。

听说他没再做大的,就接点小活,修修路面,砌砌围墙。

他来店里吃过一次面,吃完把钱放桌上。

“找零不用了。”他说。

“哥。”

“嗯?”

“钱我找了。”我把零钱放在他手边。

他看着那几块钱,没拿。

“娟子,”他说,“我那事儿……”

“过去了。”我说。

他没说话。

他低头把零钱揣进兜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面还是你下的好吃。”

“下次来多放辣。”

“行。”

他掀门帘出去,走到巷子口,背影比三月那会儿直了些。

十二月,天冷了。

面馆门口挂上厚门帘,屋里炉子烧着,进来的人一脚一脚跺雪。

春节前,我把铁盒子里的东西清了一遍。

我妈的拆迁合同、老周的医保本、小雅的高考准考证。

那张催款单的复印件还在,纸边上翘起来。

我没扔。

我把它压回盒子底下,把盒子扣上。

“咔哒”一声。

正月十五,我们家吃汤圆。

小雅从学校回来,带回来一盒特产。

我煮了汤圆,黑芝麻馅,一共十八个。

她吃了六个,老周吃了五个,我吃了四个。

剩下三个在碗里,凉了。

小雅说妈你怎么不吃。

我说太甜了。

她笑我。

那晚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

我扶着栏杆上去,走到三楼门口,掏钥匙。

钥匙圈上那把小小的铜钥匙还在。

我摸了摸它,凉的。

门开了,屋里暖和,饭桌上有没收的汤圆碗。

窗子上有雾气,外头的路灯照过来,黄黄的一片。

我把灯打开,把碗收了,去洗手。

水是热的,哗哗地流。

擦干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衣柜顶。

那个铁盒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

夜里风不大,吹得窗户上那层塑料布轻轻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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