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二年农历三月十六,我骑车撞了个姑娘,赔了十五块钱。七天之后她找上门来,把钱还给我,说了一句话,把我娘惊得张了嘴,把我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掉地上。她说:“钱还你,人你得负责。”那一天暮色从屋檐上淌下来,她站在我家院子里,攥着一块蓝底白花的手帕包,眼睛亮得像井水里泡过的黑石子。我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心口却像被春天最暖的那阵风吹了个透。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家里三间土坯房,爹娘种着六亩水田,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以为撞人是祸,没想到撞出了一辈子的福。三十年后我坐在自家院子的老槐树下,看着苏晚棠弯腰浇花,忽然想明白了——那十五块钱,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
第一章 田埂上的二八大杠
一九八二年农历三月十六,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镇上往家赶,车后座绑着两袋化肥,拐过村口石桥时,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姑娘突然从路边麦地里蹿出来。
那天的日头格外好,照得人睁不开眼。三月的天,麦苗刚返青,一眼望过去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水波一样翻。我骑得不快,可拐过石桥的时候正好是个下坡,车轱辘碾过桥头的碎石子,颠得我屁股离了座。我刚要捏闸减速,那姑娘就从麦地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薅的杂草,草根上带着湿泥。
我捏闸已经来不及了。车把一歪,连人带车翻进路边的沟里。沟不深,可里头有去冬的枯枝和碎石,我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后座的两袋化肥甩出去老远,袋子磕破了,白花花的化肥撒了一地。
姑娘被我撞得跌坐在田埂上,脚脖子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沾着泥点和草屑。手里那把杂草散了一地,有几根沾在她湿漉漉的裤腿上。
我顾不得自己磕破的膝盖,爬起来连声道歉,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工钱,在农机站做临时工,一个月五块,管一顿晌午饭。本来准备买化肥,花了一半,剩下的全在这了。钱装在一个蓝布口袋里,用麻绳系着口,我手抖着解了半天才解开。
“你走吧,不怪你。”她疼得直吸冷气,嘴唇都白了,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我哪能走。我把钱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扶那辆二八大杠。车把歪了,链条也掉了,后座的化肥袋子破了个大口子,白花花的化肥洒了一路。我蹲在地上捡化肥,心里又急又愧,手心里全是汗。那化肥是日本进口的尿素,贵得很,一袋十二块,洒了半袋,就是六块钱。我心疼得直咧嘴,可知道这事怪不着人家姑娘。
后来我推着自行车,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她一开始不肯,说“我能走”,可站起来没两步,脚脖子疼得直打颤。我没跟她商量,把车支在路边,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她身子很轻,骨头硌人。我两只手托着她的腿弯,胳膊肘架着她的膝窝,一步一步往镇上走。三里多地,我走得满头大汗。她趴在我背上,一开始一声不吭,后来大概是疼得受不了了,小声问了一句:“你累不累?”
“不累。”我说。
“你叫啥?”
“沈砚舟,沈家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苏晚棠,柳溪村的。”
到了卫生所,大夫是她家远房表叔,姓顾,白大褂洗得发黄,袖口别着一排回形针。他捏了捏苏晚棠的脚脖子,说没伤着骨头,开了两瓶红花油,又拿纱布缠了,只收了两块钱。剩下的十三块,加上她自己给人纳鞋底攒的两块,凑成十五块,用一块蓝底白花的手帕包着,七天之后送到了我家。
我留下那十五块钱的时候,她死活不肯要。我搁在卫生所的长椅上就走了,推着车子,一瘸一拐回了家。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在镇农机站做临时工,家里三间土坯房,爹娘种着六亩水田,日子过得紧巴巴。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七天之后,她竟然找上了门。
第二章 人你得负责
那天是三月二十三,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头天夜里刚下过一场春雨,院里的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软塌塌的,脚底下打滑。我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摔歪了把手的自行车,把车把拆下来搁在石墩上,拿锤子一下一下往外敲。石墩是我爹从河滩上搬回来的,粗粝得很,上头还带着水锈。手上的机油混着铁锈,黑乎乎黏糊糊的,蹭得裤腿上全是印子。院墙根底下的凤仙花刚冒出嫩芽,我娘去年秋天撒的种,还没长开,稀稀拉拉贴着地皮,叶子卷着,像刚睡醒的耳朵。
我一边敲一边想事。想那天撞了人,心里过意不去,可又不知道还能做啥。钱也留了,人也背回去了,她娘骂也挨了,还能咋办。正想着,听见院门外有人喊。
“沈砚舟在家吗?”
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清亮亮的,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尾音微微往上扬,像是把一句话在舌尖上掂量了好几遍才送出来。
我抬头,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我娘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擀面杖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我整个人愣住了,正是那个被我撞了的姑娘。她脚脖子上还缠着纱布,走路微微有点跛,手里攥着一个蓝底白花的粗布手帕包,包得四四方方,边角叠得整整齐齐,像供销社里包点心的手法。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干干净净的,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那脸上一双眼睛格外亮,像井水里泡过的黑石子。
“你……”我站起来,手上的机油蹭了一裤子,想往前迎又不敢,脚底下像生了根。
她叫苏晚棠,是柳溪村苏木匠家的二闺女。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是去麦地里拔草,麦苗刚返青,杂草长得疯,一垄一垄的,她蹲在垄沟里埋头薅草,身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听见车铃响,她想站起来躲,脚下一滑,田埂上的湿泥巴裹住了鞋底,整个人就摔了出去。她娘陈惠心是个利索人,在柳溪村是出了名的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地里的活计比男人还强。春耕的时候,她一个人能扶犁,跟在牛后面走得稳稳当当,村里人都说苏木匠有福气。那天陈惠心从地里回来,看见闺女脚脖子肿得老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心疼得直跺脚,当场就要来我家讨说法。
“娘,人家又不是故意的。”苏晚棠拽住她娘的胳膊,脚脖子疼得直抽气,可话却说得分明,“他把我背到卫生所,又留了钱,咱不能做那讹人的事。”
陈惠心看着闺女肿得发亮的脚脖子,又气又心疼:“那你也不能白吃亏!”
“娘,那小伙子穿得补丁摞补丁,鞋底都磨透了,也不容易。”苏晚棠说,“咱家日子还过得去,不差这点。”
陈惠心不吭声了。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闺女缠着纱布的脚,半天叹了口气。苏家的日子确实比我家强,苏木匠有手艺,农闲时给人打家具,陈惠心又勤快,家里的日子过得殷实。可陈惠心心善,听闺女这么一说,也就没再坚持。
可那十五块钱,苏晚棠到底没花。卫生所的大夫是她家远房表叔,只收了两块钱的药钱。剩下的十三块,加上她自己给人纳鞋底攒的两块,凑成十五块,用那块蓝底白花的手帕包着,走了三里多路给我送回来。那块手帕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密,边上绣着一圈小白花,是她跟村里的老人学的。
“钱还你。”她把布包搁在院里的石桌上,手在衣角上搓了搓,“我娘说了,这钱不能要。”
我娘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看看她又看看我,手上的面粉蹭了一脸都不知道。我磕磕巴巴把事情说了,我娘一拍大腿:“哎哟,姑娘你脚没事吧?快进屋坐,快进屋!”
苏晚棠没进屋。她站在院子里,暮色从屋檐上淌下来,把她的脸映得温温润润的。三月天的日头落得早,西边天上还挂着最后一抹淡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细碎的绒毛都看得见。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还有件事。”
我心想,坏了,是不是脚伤又重了,还是大夫说她骨头有事瞒着我。
“人你得负责。”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把我娘惊得张了嘴,把我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掉地上。扳手在掌心里滑了一下,我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我娘愣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眼角起了褶子,脸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姑娘,你这话……是啥意思?”
苏晚棠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像是给自己壮胆,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娘说了,你心实诚,靠得住。我……我也这么觉得。”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手攥着手帕包,指节捏得发白。
院墙外头,几只麻雀从老槐树上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出一阵细碎的风。我娘一把拉住苏晚棠的手,眼泪都笑出来了,连声说“好,好”。我站在自行车旁边,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心口却像被春天最暖的那阵风吹了个透,从头到脚都是热的。
那天晚上苏晚棠在我家吃了顿饭。我娘把攒着换盐的鸡蛋煎了三个,又炒了一盘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挂在灶头上熏了一个多月,切开红亮亮的,肥肉透明,搁锅里一煸,满院子都是香气。苏晚棠坐在堂屋里,端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煤油灯搁在桌子中央,灯芯捻得不高,火苗跳来跳去,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我娘在灶房里忙活,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屋里的热气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我爹从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他把锄头靠在门后,洗了把手,在桌边坐下。听我娘说了这事,他闷头抽了半袋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又去院子里转了两圈,回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最后把烟锅子在鞋底上一磕,磕出一地烟灰:“明儿个我去趟柳溪村。”
第三章 两斤红糖定终身
第二天我爹提着两斤红糖、一包点心去了苏家。红糖是拿粮票在供销社换的,票证是上个月刚发的,我娘压在炕席底下,舍不得用,这回全拿出来了。点心是镇上前两天刚出炉的桃酥,用油纸包着,扎着细麻绳,我爹舍不得吃,一路上咽了好几回口水。他走在田埂上,两边麦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三里多路,他走了快一个钟头,走走停停,心里盘算着话该咋说。路过柳溪村口的水塘时,他在塘边蹲了一会儿,掬了捧水喝,又把鞋上的泥擦了擦。
苏木匠是个寡言的人,坐在堂屋里刨木头。他面前架着一条长凳,凳上搁着块榆木板,刨子推过去,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薄得透光,卷起来像纸筒。屋里全是木屑的气味,混着烟味和桐油的涩味,闻着让人觉得踏实。墙角搁着几件打好的家具,有柜子有凳子,都用稻草盖着。我爹把来意说了,红糖和点心搁在桌上,苏木匠停了手里的活,看了我爹半天,问了一句话:“你儿子,脾气咋样?”
我爹想了半天,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说:“笨是笨点,但心眼好。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苏木匠点了点头,把刨子往长凳上一搁,起身去灶房倒了两碗水。一碗给我爹,一碗搁在自己手边。他没再问什么,只说了一句:“那就行。”
我爹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苏木匠的话学给我娘听。我娘听完,长长舒了口气,说:“那就准备吧。”
这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媒人,没有彩礼谈判,连定亲饭都是两家人凑在我家堂屋里吃的。苏晚棠她娘陈惠心是个爽利人,饭桌上拉着我娘的手说:“咱不兴那些虚的,孩子好就成。”我娘连连点头,两个当娘的人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端出来八个菜,把那张老榆木桌摆得满满当当。那张桌子是我爷爷手里打的,桌面上沟沟壑壑全是刀痕,我娘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看着倒也齐整。
陈惠心那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咔叽布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两根黑发卡别着。她打量了我好几回,看我端菜、摆筷子、给我爹倒酒,手脚虽然笨,但没闲着。吃完饭她帮我娘收拾碗筷,在灶房里跟我娘说:“嫂子,你家砚舟话不多,但眼睛里有活,是个过日子的人。”我娘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苏晚棠那天穿了件新做的红格子布衫,是她自己裁的。她坐在桌子一角,不怎么说话,可筷子没停过,谁碗里空了就给谁夹菜。周慈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席间又嘀咕了一句“太寒碜”。苏晚棠端着酒杯过去敬酒,笑眯眯地说:“婶,寒碜是寒碜了点,可酒是甜的,您多喝两杯。”
周慈被噎得说不出话,闷头喝了一杯,脸都红了。那酒是散装的粮食酒,我爹托人从镇上酒厂打的,用白塑料桶装着,倒在碗里浑浊得很,可喝着有股粮食的醇香。周慈喝完那杯,咂了咂嘴,到底没再说啥。
可村里人的嘴,没那么容易堵上。
头一个跳出来的是我堂婶周慈。她嫁进沈家二十年,最爱操心的就是各房各户的闲事。谁家闺女嫁了什么人,谁家儿子挣了多少钱,谁家婆媳吵了嘴,她全知道,而且传播得比广播还快。那天她端着一碗咸菜来串门,咸菜是萝卜缨子腌的,黑乎乎一坨,搁在粗瓷碗里。她站在灶房门口,眼睛瞟着正在帮我娘烧火的苏晚棠,话却是对我娘说的:“嫂子,这姑娘哪来的?我听说……是砚舟骑车撞了的?这可不合规矩,哪有撞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的?”
我娘没接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苏晚棠听见了,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又继续往灶里送稻草,脸上没什么表情。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看不太清神色。
周慈见没人搭茬,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正好能让苏晚棠听见:“嫂子,你可想好了,这不明不白的,传出去多难听。人家还以为是咱砚舟做了啥亏心事,拿婚事堵人家的嘴呢。”
我娘把锅盖一掀,蒸汽呼地扑了周慈一脸,烫得她往后一退:“她婶子,晚棠这姑娘我看着好。你要是来吃饭的,就坐下;要是来嚼舌根的,门在那边。”
周慈讪讪地走了,咸菜碗端在手里,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娘回头看了看苏晚棠,苏晚棠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婶,我不往心里去。”
“傻孩子,”我娘拿围裙擦了擦手,又抬手帮她拂掉头发上沾的一根稻草,“以后这就是你家,谁说什么都不好使。”
可闲话这东西,像春天的柳絮,风一吹就漫天飞,落在头上、肩上、衣领里,拍都拍不干净。我去农机站上班,站里的老刘头拍着我肩膀笑:“砚舟,听说你撞了个媳妇回来?有本事啊。”这话听着像夸,可那眼神里的打趣明明白白。老刘头五十多了,在站里修了半辈子拖拉机,满手老茧,嘴里没个把门的,见谁都要逗两句。他凑过来:“咋了,还不好意思?跟叔说说,那姑娘长得咋样?”
我没搭理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咣当一声。老刘头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小子,闷声干大事。”
我去供销社买钉子,柜台后面的赵大姐也凑过来问:“那姑娘长得咋样?是不是有啥短处,不然咋会自己找上门?”
赵大姐四十来岁,烫了一头卷发,用铁夹子夹着,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是供销社里最时兴的打扮。她一边给我拿钉子一边打量我,那眼神像在市场上挑猪崽。我把钱搁在柜台上,拿了钉子就走,身后传来她和旁边人的嘀咕声,听不太清,但猜得出在说什么。
那阵子我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坐在村口的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水发呆。石桥是前几年生产队组织修的,青石板缝里已经长了草,桥下水流得慢,偶尔有鸭子游过,嘎嘎叫着,搅碎一河面的碎光。苏晚棠来送饭,把搪瓷缸搁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陪我坐着。搪瓷缸上印着红色的“劳动光荣”四个字,是我娘结婚时置办的,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摸着却不烫手,因为饭菜上头盖着一层厚厚的棉布。
“你……你不难受?”我终于问她。
她看着河面,水草在底下摇来摇去,细长细长的,像谁在水底叹气。“难受啥?我娘说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觉得别扭,我以后少来。”
“不是!”我一下子急了,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河面上的波光。我压低声音:“我是怕你难受。”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不难受。我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这话听着耳熟。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爹去苏家,苏木匠把我爹的话学给陈惠心听,陈惠心又学给苏晚棠。苏晚棠记住的,就这一句。
第四章 二八大杠上的新娘
那年秋天,我们结了婚。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两床新被子,一对红枕头,堂屋里贴了个大红喜字,两家人加上几个近亲,摆了两桌。我娘把攒了半年的布票拿出来,扯了几尺红布,给苏晚棠做了身新衣裳。苏晚棠自己动手裁的,在缝纫机前坐了一整天,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那台缝纫机是苏木匠托人从县城淘换来的二手货,蝴蝶牌的,漆面掉了大半,可针脚密实,比手缝的强上百倍。苏木匠把它用架子车拉来的时候,苏晚棠围着它转了三圈,手在机头上摸了又摸,像摸一个活物。
结婚那天,苏晚棠天不亮就起来了,对着镜子梳头。她娘给她绞了脸,用两根棉线在脸上来回滚,疼得她直咧嘴。我娘从隔壁借了面镜子,搁在窗台上,苏晚棠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别了根红色的塑料发卡。那发卡是她自己买的,在供销社挑了半个钟头,挑了个最便宜的,可戴在头上亮堂堂的,好看得很。
迎亲的时候,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柳溪村接她。车把上绑了条红布,车铃擦得锃亮。苏晚棠坐在后座上,手抓着我的衣角,一路没说话。路过那片麦地的时候,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就是这儿。”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红了,拍了拍我后背:“看路。”
到了村口,几个半大小子拦着车不让进,要喜糖。我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散给他们,他们哄笑着让开了。到了家门口,我娘端着个火盆搁在门槛外头,让苏晚棠跨过去。她抬脚跨的时候,手在我胳膊上抓了一把,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龇牙。我低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嘴角翘着。
周慈来了,坐在角落里,席间又嘀咕了一句“太寒碜”。苏晚棠端着酒杯过去敬酒,笑眯眯地说:“婶,寒碜是寒碜了点,可酒是甜的,您多喝两杯。”
周慈被噎得说不出话,闷头喝了一杯,脸都红了。那酒是散装的粮食酒,我爹托人从镇上酒厂打的,用白塑料桶装着,倒在碗里浑浊得很,可喝着有股粮食的醇香。周慈喝完那杯,咂了咂嘴,到底没再说啥。
婚后第二年,农机站精简临时工,我被裁了。那天我回家,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咋跟苏晚棠开口。院里的凤仙花开了,红红粉粉一片,蜜蜂嗡嗡地钻来钻去。她在灶房里擀面条,听见我进门,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洗把手吃饭。”
我坐在灶前烧火,一根一根往里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脸上发烫。她擀面的手停了停,回头看我的后脑勺,然后轻轻笑了:“被裁了?”
我嗯了一声。
“那就回来种地。”她把擀好的面切成细条,抖了抖上面的面粉,案板上扑了一层白霜,“地里有粮,心里不慌。”
那两年是真难。我跟着我爹侍弄那几亩水田,农闲时去镇上给人打零工。春天插秧,水田里蚂蟥叮在腿上,扯都扯不下来,得拿烟头烫。夏天双抢,顶着日头割稻子,背上晒脱一层皮,晚上躺炕上翻个身都疼。秋天收了稻子,交了公粮,剩下的刚够口粮。冬天农闲,我去镇上粮站扛麻袋,一袋一百多斤,扛一天挣一块二。粮站的仓库里全是粮食的粉尘,呛得人咳,一天下来,鼻孔里全是黑的。
有一回,我在粮站扛完麻袋回家,天已经黑透了。冬天天短,下午五点就擦黑,我走在田埂上,远远看见村口有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苏晚棠,她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提着盏马灯,站在风里等我。那马灯是苏木匠给她做的,铁皮壳子,玻璃罩子,里头搁了根蜡烛,风一吹火苗晃来晃去,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你咋来了?”我赶紧跑过去。
“饭凉了。”她把马灯递给我,手冻得通红,“回家吧。”
我接过马灯,另一只手搀着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攥在掌心里,想给她焐热。她没抽回去,只是低着头走,脚步慢慢的。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砚舟,咱会好的。”
我说嗯。
“你信不?”
“信。”
她笑了,那笑声在冷风里轻轻的,像冰底下流过的水。
苏晚棠挺着大肚子还下地送饭,我娘拦都拦不住。她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里面是窝头和咸菜,有时候还藏着一个煮鸡蛋。她走路慢,肚子大了迈不开步子,田埂又窄,我远远看见她来了,赶紧跑过去接。她不肯,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可我看她额头上全是汗,心里难受得很。
有一回,她送饭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田里薅草,手上全是泥。她把篮子搁在田埂上,掀开蓝布,里头是两个窝头和一碟咸菜。我接过来,窝头还是热的,软乎乎的。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我掰了半个窝头递给她,她摇头:“我在家吃过了。”我知道她没吃,她把鸡蛋都留给了我,自己在家喝稀粥。我没拆穿她,把窝头搁在她手里,说:“你不吃我也不吃。”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时候家里还点着煤油灯,吃完晚饭,我爹在堂屋里抽旱烟,我娘在灯下纳鞋底,苏晚棠就着那点光给孩子缝小衣裳。煤油要票买,一个月就那么点,得省着用。有时候灯芯捻得小,屋里暗蒙蒙的,苏晚棠的眼睛就是在那时候熬坏的。她缝着缝着,忽然“哎呀”一声,针扎了手指。她把手指搁在嘴里吮了吮,又接着缝。我坐在旁边看见了,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没办法。
第五章 腊月里的那声啼哭
孩子生在腊月,是个闺女,取名沈穗,意思是田里的稻穗,朴实好养活。接生的是村里的孙婆婆,七十多了,接了一辈子生,手稳得很。苏晚棠疼了一天一夜,我蹲在堂屋里烧水,一锅接一锅,柴火把脸烤得发烫,可手是抖的。我娘进进出出地端水递布,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其实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天快亮的时候,孙婆婆掀帘子出来,笑着说:“恭喜,闺女,母女平安。”
我进去看苏晚棠,她躺在炕上,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没一点血色,可看见我就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虚弱地说:“长得像你,眉毛粗。”
我低头看沈穗,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睡觉。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软得像棉花。她忽然张了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把头往苏晚棠怀里拱了拱。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沈穗满月那天,苏晚棠她娘陈惠心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块布料。那布料是藏青色的咔叽布,在供销社算是好东西,攒了好几张布票才买下来的。她坐在炕沿上,看着熟睡的沈穗,忽然说:“晚棠,你后悔不?”
苏晚棠正给孩子缝小衣裳,针线在头发上蹭了蹭:“后悔啥?”
“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还那十五块钱,要不是你说那句‘人你得负责’……”
苏晚棠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在堂屋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下头,咬断线头,声音轻轻的:“娘,那十五块钱我早就不记得了。我就记得他背我去卫生所的时候,后背全是汗,褂子都湿透了,可他一声没吭。”
陈惠心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几年,村里人渐渐不说闲话了。周慈也来得少了,偶尔来一趟,坐坐就走,脸上淡淡的,说不上热络,但也不像从前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娘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自然知道谁好谁赖。
沈穗会走路那年,有一回苏晚棠在灶上做饭,沈穗在院子里玩。我下工回来,看见她蹲在凤仙花旁边,手指头戳着花瓣,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凑过去听,她在数数:“一、二、三……”数到五就不会了,又从头数。我笑出声来,她回头看见我,咧着嘴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喊:“爹。”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我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她咯咯笑,口水滴了我一脸。苏晚棠从灶房探出头来,看我们爷俩闹,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沈穗三岁那年,镇上开了个农机配件厂,我托人进去当了工人。工资不高,但稳定,一个月二十八块,月底发薪,从不拖欠。苏晚棠在村口支了个裁缝摊,帮人改衣裳、做裤子,手艺好,价钱公道,慢慢有了名气。她的摊子就支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一块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上头放着尺子、剪刀、划粉,旁边是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用旧床单盖着,怕落灰。改一条裤子两毛,做一件褂子八毛,本村的不收钱,外村的收个成本。
有一回,村里的赵婶子拿了块布料来,说要给闺女做件嫁衣。苏晚棠量了尺寸,裁了样,在缝纫机前坐了一整天。赵婶子来取的时候,试了试,合身得很,高兴得直抹眼泪,非要塞给苏晚棠五块钱。苏晚棠不肯收,说:“婶,这是喜事,算我给孩子添的嫁妆。”赵婶子过意不去,第二天提了一篮子红鸡蛋来。苏晚棠收了,给沈穗剥了一个,沈穗吃得满嘴红,笑得像个小傻子。
我们攒了三年钱,把土坯房翻成了砖瓦房,又添了一台黑白电视机。电视机是十四寸的,金星牌,花了一百八十块,差不多是我半年的工资。买回来那天,沈穗围着箱子转了好几圈,小手在屏幕上来回摸,嘴里念叨着“里头有人”。每天晚上,沈穗趴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苏晚棠在灯下踩缝纫机,我在旁边修修补补,日子紧巴,但踏实。
沈穗上小学那年,苏晚棠用碎布头给她拼了个书包,五颜六色的,像百家衣。沈穗背着书包去上学,第一天回来就哭了,说同学笑话她的书包是破布做的。苏晚棠没说什么,第二天把书包拆了,重新拼了一遍,针脚藏得严严实实,看着就像买的。沈穗背着新书包去上学,回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说老师夸她书包好看。
有一回沈穗发烧,半夜烧得说胡话。苏晚棠一宿没睡,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又用酒给她擦手心脚心。我半夜起来要去镇上请大夫,苏晚棠拦住我:“黑灯瞎火的,你往哪走?先看着,天亮了再说。”她坐在炕沿上,把沈穗搂在怀里,轻轻哼着歌。沈穗烧得迷糊,嘴里喊“娘”,她就应一声,应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沈穗退了烧,苏晚棠的眼圈黑了,人瘦了一圈。
第六章 进料单上的签字
沈穗上初中那年,我在厂里出了点事。一批配件出了质量问题,客户找上门来,厂里要找个责任人。我是质检,责任落在我头上。厂长找我谈话,意思是让我认个错,扣三个月奖金,这事就算了。
厂长姓何,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来敲去。他说:“砚舟,我知道你干活踏实,可这事总得有人担着。你认个错,扣三个月奖金,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没答应。我知道那批货的问题出在原材料上,采购那关我没把住,但主要责任不在我。我在厂长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把进料单、检验记录、生产日志一样一样翻出来给他看。那些单据我都按日期夹在文件夹里,边角磨得起了毛,可一笔一画记得清楚。我指着进料单上的签字说:“何厂长,这批钢材进来的时候,我写了意见,说硬度不够,建议退货。可采购那边没听,您看,这是当时的记录。”
何厂长翻着那些单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那天回家,我心里堵得慌,晚饭也没吃几口。苏晚棠看出来了,等沈穗写完作业睡了,她坐在我旁边,手里织着毛衣,毛线球在篮子里滚来滚去。那毛线是旧毛衣拆的,绕成一团一团的,颜色深浅不一,织出来的衣裳花花搭搭的,可穿着暖和。
“厂里的事?”
“嗯。”
“你没做错,怕啥?”
“怕得罪人。”
她停了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我:“沈砚舟,你记不记得那年你骑车撞我?”
我愣了一下:“记得。”
“你当时可以跑,没人看见,你跑了我也找不到你。可你没跑。”她把毛线绕在手指上,“你这个人,笨是笨点,但心眼实。实心眼的人,走哪都不怕。”
第二天我去上班,何厂长把我叫去,说原材料的事查清楚了,是供应商那边的问题,跟我没关系。还让我当了质检组长,管五个人。
我回家跟苏晚棠说,她正在灶上炒菜,油烟熏得她眯起眼。她笑了笑,把菜盛进盘子里:“组长不组长的不要紧,晚上有肉吃才要紧。”
那天的回锅肉,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
沈穗考上县里高中的那年,苏晚棠的裁缝摊变成了裁缝店。她在镇上租了间门面,挂了块木头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晚棠裁缝铺”。店面不大,十来平方,前面摆着案板和缝纫机,后面拉块布帘子,搁着沈穗的小床。她的手艺好,人又和气,生意红火起来。我让她别那么累,她不肯,说沈穗以后要上大学,得攒学费。
“咱闺女争气,咱当爹娘的不能拖后腿。”她踩着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像春雨打在瓦上。
那几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沈穗的早饭做好,再走四里地去镇上开店。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手里还提着别人加急的活计。我心疼她,说买个自行车吧,她算了算账,说再等等。一直等到沈穗上高二,才买了一辆女式的小轮车,凤凰牌的,花了一百六十块,她心疼了好几天,说够买半年的面粉了。
沈穗上高中住校,每个周末回来。苏晚棠每到周五下午就开始忙活,把店里的事赶完,早早回家,给沈穗做顿好的。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炖鸡,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半个村子都闻得到。沈穗一进门,先喊“娘”,再喊“爹”,然后往灶房跑,掀开锅盖看做了什么。苏晚棠就拍她的手:“洗手去!”
第七章 缝纫机陪读到深夜
沈穗高二那年冬天,周慈查出了胃病,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苏晚棠关了店,去医院照顾了三天。周慈躺在病床上,拉着苏晚棠的手,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晚棠,以前婶子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棠给她擦眼泪,笑着说:“婶,您说啥呢。那年您来借钱,我就知道您是真心疼孩子。当娘的为孩子低头,不丢人。”
周慈哭得更厉害了。
沈穗高考那年,我和苏晚棠都紧张得不行,倒是我闺女自己稳当。她每天学到深夜,苏晚棠就坐在旁边踩缝纫机陪她。缝纫机的声音从高中到现在,陪着沈穗从小学走到高考。有时候沈穗做题做累了,就趴在案板上看苏晚棠裁布料,看她怎么把一块布变成一件衣裳,看得入了神。苏晚棠就说:“看啥呢,赶紧看书去。”沈穗嘿嘿一笑,又埋头做题。
高考前那晚,沈穗在屋里复习,苏晚棠在缝纫机前坐到了后半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一看,她还在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我说:“这么晚了,睡吧。”她头也不抬:“你先睡,我把这点活赶完。”我知道她不是赶活,她是紧张,手底下不停着,心里能踏实点。我披了件褂子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成绩出来那天,沈穗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大学。我拿着录取通知书,手抖得差点掉地上。苏晚棠接过去看了又看,眼圈红了,嘴角却翘着:“好,好,咱家出大学生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请了亲戚邻居来吃饭。周慈也来了,提着一兜子苹果,坐在桌边跟我说:“砚舟,你媳妇了不起。这些年,要不是她,你们家过不到今天。”
我端着酒杯,看着苏晚棠在灶房和院子之间忙来忙去。她今年四十三了,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细纹,可笑起来还跟那年站在我家院子里说“人你得负责”时一个样。
沈穗去上大学那天,我和苏晚棠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闺女背着包上车前,忽然回头抱了抱她娘,又抱了抱我,在她娘耳边说了句悄悄话。苏晚棠听完就笑了,笑出了眼泪。
车开走了,我问她:“闺女说啥了?”
苏晚棠擦了擦眼角,看着远去的车尾:“她说,娘,你当年那十五块钱,花得值。”
我愣了半天,笑了。
是啊,那十五块钱,买来了我一辈子的福气。
沈穗上大学后,家里一下子空了。苏晚棠把裁缝店关了,说干不动了,眼睛也不行。她在院子里种了一圈凤仙花,红的粉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我退休那年,她把老槐树底下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每天下午坐在那儿喝茶。我有时候陪她坐着,有时候在院子里修修补补,把那些旧家具拾掇拾掇。
有一回,我在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来一个蓝底白花的手帕包。那手帕已经很旧了,边角磨破了,绣的小白花也褪了色。我打开来看,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拿着手帕走到院子里,苏晚棠正在浇花,回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留着呢?”
“你当年就是用这个包着十五块钱来我家的。”
“嗯。”她接过手帕,在手里摩挲着,“这手帕是我娘给我的,说姑娘家要有个手帕,装点体己东西。”
“那十五块钱呢?”
“早花了。”她把手帕叠好,揣进兜里,“买了你这个人。”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第八章 凤仙花开的傍晚
如今我退休了,苏晚棠也关了裁缝店。我们住在村里,翻新的砖瓦房宽敞亮堂,院子里的老槐树比当年粗了两圈。那棵树是我爷爷种下的,算起来快六十年了,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前些年村里修路,有人提议把老槐树砍了,说挡道。苏晚棠头一个不答应,跑到村委会去说理,说这棵树是沈家的根,不能砍。后来路绕着树拐了个弯,多花了些工夫,可树保住了。每年春天,苏晚棠在树下种一圈凤仙花,种子是当年她从柳溪村带来的,种了三十年,年年开,年年结籽,从来没断过。
我坐在树下喝茶,看她弯腰浇花,忽然想起那年她站在我家院子里,暮色从屋檐上淌下来,她攥着那个蓝底白花的手帕包,说“人你得负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跟当年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看啥呢?”
“看花呢。”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红粉粉的一片。苏晚棠直起身,锤了锤腰,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的手上还沾着泥土,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自然地搁在我的膝盖上。
“砚舟,”她忽然叫我名字,声音轻轻的,“你说当年要是你没撞我,咱俩会咋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大概你在柳溪村嫁了人,我在沈家村娶了媳妇,各过各的。”
“那多没意思。”她撇撇嘴。
“嗯,”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起了茧子的手,“还是撞了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那年在柳溪村的麦田边,二八大杠的链条发出的声音。日子一晃过去了三十年,当年那个咬着嘴唇说“不怪你”的姑娘,如今成了我孩子的娘,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成了我每天睁眼第一个看见、闭眼最后一个想起的人。
沈穗现在在省城教书,成了家,有了孩子。每年寒暑假回来,带着外孙在院子里跑。苏晚棠教外孙认凤仙花,说这是姥姥当年从柳溪村带来的。外孙问:“姥姥,柳溪村在哪?”苏晚棠指了指远处:“在那边,翻过两道梁就到了。”
外孙又问:“那为啥要带花过来?”
苏晚棠看了我一眼,笑了:“因为你姥爷当年骑车撞了姥姥,姥姥把花带来,让他看一辈子。”
外孙听不懂,跑去追蝴蝶了。苏晚棠站在凤仙花丛里,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像芦苇花。
那十五块钱,她早就忘了。
可我记着。我记得她攥着手帕包站在院里的样子,记得她说“人你得负责”时红到耳朵根的脸,记得这三十年里每一个平淡的日子,记得她笑起来的虎牙,记得她踩缝纫机时嗒嗒嗒的声音。
这些,比十五块钱重多了。
暮色从屋檐上淌下来,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凤仙花在风里轻轻摇,苏晚棠在我肩膀上打了个盹。我低头看她,她鬓角的白发在暮色里像芦苇花,软软的,暖暖的。
我轻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没敢动,怕吵醒她。
当年欠她的,我用一辈子还。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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