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被打完回家那天,脸肿得不像他的脸。

门一开,我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正把手机往兜里塞。我哥是被人扶进来的,半边脸鼓着,颧骨那块泛紫,眼皮挤成一条缝,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血痂。他穿的那件灰夹克,左肩膀上有半个泥印子,像是被人从后面拽过一把,又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第一反应是过去扶他,脚刚迈出去,就看见他自己把扶他的人推开了,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往后仰,喘气声很粗。屋里没开大灯,电视也关着,就茶几上那盏台灯亮着,光从下面打上去,把他那张脸照得更吓人。

我嫂子就坐在饭桌旁边,手里拿着个玻璃杯,杯底还剩一口水。她没站起来,也没抬头,眼睛看着桌面,像在等什么。

我哥喘了一会儿,忽然把身子往前一倾,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向我嫂子。他张嘴的时候,我以为他要说“我错了”,或者“你别闹了”,再不然就是问“那男的是谁”。

结果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钱呢?”

我当时真愣住了。

我哥那声音不大,带着点哑,像喉咙里还有血丝没咽干净。可这两个字在屋里特别清楚,清楚得我嫂子手里的杯子都停了一下。

我嫂子没马上接话。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轻轻一声。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钱我转走了。”她说。

我哥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脸肿着,说话有点含糊,但语气一点不含糊:“我问你钱呢,你转哪儿去了?”

我嫂子没回他这句,只是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我到现在都说不清她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别插嘴,还是让我看清楚,这男人到了这一步,心里头装的还是那点钱。

我往后退了半步,没说话。

说真的,我哥和嫂子这些年怎么样,我多少知道一些。我哥在外头有人,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嫂子发现以后,没哭没闹,也没回娘家。她趁我哥睡觉的时候,把他手机里的钱转走了,又联系了那边女人的丈夫。对方知道以后,把我哥堵住打了一顿。打得不轻,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我哥回家之前,我只接到嫂子一个电话,让我过去一趟。电话里她没细说,就说我哥出了点事,让我来看看。我到了以后,她也没提钱的事,就让我在屋里等着。

我哥回来以后,我原以为会有一场大闹。摔东西,吵架,哭,或者我哥跪下来认错。这些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我没有想到,他进门第一句会问钱。

我哥见嫂子不说话,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急:“你把我手机里的钱弄哪儿去了?那是我的钱。”

我嫂子这时候才慢慢站起来。她没往我哥跟前走,就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说:“你的钱?你人在外头睡别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是家里的钱?”

我哥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那张肿脸在灯下特别难看,不是被打得难看,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以后,还想硬撑着的难看。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能先问钱?

可我又不敢真问出来。我哥这人我了解,平时看着脾气不坏,真到了较劲的时候,谁劝都不听。我嫂子也不是软性子,这些年家里的事,她拿主意的时候比我哥还多。

屋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我哥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一点,但话还是那句:“钱到底在哪儿?”

我嫂子没再绕弯子,直接说:“钱我转走了。你先别问钱,你先说清楚,人怎么办。”

我哥不说话了。

我站在窗边,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楼底下有车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忽然觉得这屋里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哥就那样坐在沙发上,脸肿着,头低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算账,又像在发愣。我嫂子站在桌边,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一刻我特别想问我哥一句:你到底是心疼钱,还是害怕钱没了,人也没了,家也没了?

可我没问。

我知道,有些话我这个当弟弟的,不该在这时候说。我也知道,就算我问了,我哥也答不上来。他要是能答上来,就不会进门先问钱了。

你们说,这事能这么算了吗?

反正那天晚上,我哥到最后也没说清楚“人怎么办”。他就一直坐在沙发上,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台灯,不知道是在想钱,还是在想别的。

我嫂子后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关门声不重,但特别清楚。

我站在客厅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哥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先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哥还坐在那儿,半边脸被台灯照着,肿得发亮。

门在我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里头,忽然觉得,我哥那张脸,不光是被打肿了。

有些东西,比拳头更难看。

我后来才一点一点把这些事拼起来。不是嫂子跟我说的,也不是我哥说的。是我自己东听一句,西猜一句,再加上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慢慢凑出了个大概。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嫂子。

说起来也巧,不是什么捉奸在床,也不是什么暧昧短信。就是我哥那天回来,身上带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烟味,也不是酒气,是一种很甜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嫂子对味道敏感,一闻就知道不是她用的那种。

换作别的女人,可能当场就炸了。可嫂子没有。她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照样给我哥找了换洗衣服,照样把饭端上桌,照样在他洗澡的时候,把他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她只是把那件沾了香水味的外套,单独放在了一边。

我后来想,嫂子那时候心里肯定已经翻江倒海了。可她就是能沉得住气。她不是不难过,是她知道,哭和闹没用。她要的不是一场吵架,是一个结果。

从那天起,嫂子就开始留心了。

她没查我哥的手机,也没跟踪他。她就是记。记我哥什么时候说要加班,什么时候说要出去喝酒,什么时候说要跟朋友去钓鱼。她把这些日子都记在心里,一个一个对着。

她发现我哥说“加班”的那些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没有烟味。他平时跟同事加班,回来一身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可那些“加班”的晚上,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有时候还带着点淡淡的甜味。

她还发现,我哥手机里的钱,花得越来越快。

我哥平时花钱不算大手大脚,烟是普通的烟,酒也很少喝。可那段时间,他手机里的钱一笔一笔往外走,问他花哪儿了,他就说应酬,说朋友借钱,说单位要凑份子。嫂子没跟他吵,也没揭穿。她就是把每一笔大概的数,都默默记了下来。

她知道,这些钱,多半是花在外面那个女人身上了。

真正让嫂子确定的,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

我哥说要去外地出差,三天。嫂子帮他收拾的行李,给他装了换洗衣服,还往他包里塞了两盒胃药。我哥走的时候,还抱了她一下,说辛苦你了,家里你多盯着点。

结果第二天下午,嫂子在菜市场买菜,远远看见我哥从一辆车上下来。副驾驶上还坐着个女人,长头发,穿得挺鲜亮。我哥绕到车另一边,给她开了门,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进了一家馆子。

嫂子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还拎着半把青菜。

她没冲上去,也没哭。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买菜,该买什么买什么,一样都没落下。

那天晚上,她照样给孩子做了饭,照样辅导了作业,照样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甚至还跟我哥通了个电话,问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胃有没有疼。我哥在电话里说挺好的,不用担心,再过两天就回去。

嫂子“嗯”了一声,说:“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我后来听她提过一句,说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想这些年的日子,想孩子,想家里的老人,想我哥以前对她的好,也想他这些年的变。她想来想去,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是不能原谅,是不能稀里糊涂地原谅。

她要把该拿的拿回来,把该算的算清楚。至于日子过不过,那是后话。可在那之前,她不能让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就这么被我哥往外掏。

所以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转钱。

那天我哥从“出差”回来,累得够呛,洗了澡倒头就睡。嫂子躺在他旁边,听他打呼噜,听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起身,把我哥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她知道我哥的密码。

不是她偷偷记的,是我哥自己告诉她的。早些年家里钱都放在一起,手机支付刚出来的时候,我哥嫌麻烦,就让嫂子帮他弄,密码设的还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后来这些年,他也没改。

嫂子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她不是没做过亏心事,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趁丈夫睡觉的时候,翻他的手机,转他的钱。她觉得有点丢人,又有点心酸。

可她还是点开了支付软件。

她没全转走。她留了一些,够我哥平时加油、买烟、吃个饭。剩下的,她一笔一笔,都转到了自己的账户上。转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转一笔,停一下,转一笔,停一下。

转完最后一笔,她把手机放回原位,坐在床边,看着我哥的脸。

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梦。嫂子伸手,想给他把眉头捋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了解他。知道他爱吃什么,知道他睡觉打呼,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闷头抽烟,知道他高兴的时候会哼两句跑调的歌。可直到那天她才发现,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在外头有人的,不知道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给那个女人花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家里的孩子,有没有想过她。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个家,就这么散在钱上。

转完钱的第二天,嫂子做了第二件事:联系那个女人的丈夫。

她怎么找到对方联系方式的,我到现在都不清楚。我只知道,她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那个男人的电话。

打电话之前,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手机,号码已经拨好了,就差按下去。可她迟迟没按。她知道,这通电话一拨通,事情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我哥会被打,那个女人的家也会闹起来,到时候两边都不得安宁。

可她还是按了。

电话通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挺沉稳的,问她是谁。

嫂子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某某的爱人。你媳妇,跟我丈夫,在一起有段时间了。”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嫂子也没说话,就拿着手机,等着。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那个男的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问:“你想怎么样?”

嫂子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管管你媳妇,我管管我男人。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人,别把脸都丢尽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她靠在阳台墙上,慢慢滑了下去。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哭得很轻,怕吵醒屋里的孩子,也怕被邻居听见。

她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其实也怕。怕对方是个不讲理的,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怕孩子知道了以后抬不起头。可她更怕,怕自己就这么忍了,忍到最后,人财两空。

她哭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洗了把脸,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没过两天,我哥就被打了。

是在一个停车场里。我哥刚从车上下来,就被几个人堵住了。为首的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我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在地。

对方没往死里打,专打脸。

一边打一边骂,说我哥勾引他老婆,说我哥不要脸。话骂得很难听,周围围了不少人。我哥躺在地上,抱着头,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还是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人都带走了。

嫂子是接到派出所电话才过去的。她去的时候,我哥正坐在椅子上,脸肿得老高,嘴角还破了,衣服上全是灰。看见她进来,我哥头一低,没敢看她。

嫂子没骂他,也没哭。她就走过去,问警察怎么处理。

警察说两边都有责任,一个巴掌拍不响,建议调解。嫂子看了我哥一眼,说:“调解吧。”

那个男人也同意调解。他看嫂子的眼神挺复杂的,有歉意,也有点别的什么。最后两边签了字,各走各的。

从派出所出来,我哥低着头,跟在嫂子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嫂子走在前面,没回头,也没说话。

走到车边上,我哥才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嫂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这个家。”

我哥不说话了。

嫂子以为,事情到这儿,差不多该了了。我哥挨了打,丢了人,那个女人的丈夫也知道了,两边应该都能收心。她甚至想,只要我哥真心悔过,把外面的事断干净,这日子,还能往下过。

可她没想到,我哥转头就给那个女人转了一笔钱。

说是安慰她,怕她受委屈。

嫂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气得手都抖了。她不是气我哥给她钱,是气他到了这个地步,还想着护着那个女人。挨了打,丢了人,在派出所蹲了半天,他居然还想着给她钱。

那一刻,嫂子彻底心凉了。

她知道,光打一顿没用。光让我哥知道错了,也没用。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女人,还想着护着她。只要他心里还有那个人,这事就没完。

所以她做了第三件事:去那个女人的老家。

她为什么要去老家,我一开始想不通。后来才慢慢明白,她是要断了我哥的念想,也是要让那个女人知道,偷别人的男人,不是没有代价的。

那个女人的老家在下面一个县里,家里是做生意的,在当地有点名气,街坊邻居都认识。嫂子打听了好几天,才把地址摸清楚。

去的前一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她没跟我哥说,也没跟孩子说,就跟我哥说,她要回娘家住两天。

我哥那时候正心虚,也没多问,就说行。

第二天一早,嫂子就坐车去了。

她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那个女人家开着一个铺子,门口人来人往的,挺热闹。嫂子没直接进去闹,她先在对面找了个茶馆,坐下来,点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她在等。

等什么呢?等那个女人的父母出来,等街坊邻居都在,等铺子最忙的时候。她要在人最多的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

不是为了撒泼,是为了让他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知道,像他们这种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最要的就是脸面。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可能不听。可你要是让他们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他们比谁都急。

坐到中午,铺子门口人越来越多。嫂子放下茶杯,拍了拍衣服,走了过去。

她没骂街,也没撒泼。她就站在铺子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她说:“麻烦问一下,你们家姑娘在家吗?我是从城里来的,找她有点事。”

店里出来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那个女人的母亲,上下打量着嫂子,问:“你是谁啊?找她什么事?”

嫂子笑了笑,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家姑娘,抢了我丈夫。”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

然后就开始有人围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个女人的母亲脸一下子就白了,伸手就要推嫂子,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再乱说我报警了!”

嫂子没躲,也没还手。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对方,说:“我是不是胡说,你打电话问问你女儿不就知道了?你问问她,上个月是不是跟一个男人去外地了?你问问她,身上那些首饰、那些包,是谁给她买的?”

对方被问得说不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候,从里屋出来一个老头,应该是那个女人的父亲。他脸色很难看,对着嫂子说:“有什么事进来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嫂子摇摇头,说:“我不进去。我今天来,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你们家教出来的好女儿,专门干偷人家男人的勾当。你们要是管不好,我替你们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一点都不抖。

可我后来想,她那时候心里肯定也慌。一个女人,跑到人家地盘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种事,万一对方动手怎么办?万一她被打了怎么办?

可她还是去了。

不是她胆子大,是她被逼到那份上了。

那天闹了有半个多小时。最后是那个女人的父亲,把嫂子拉到一边,小声说:“妹子,这事是我们家不对,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让她跟你男人断干净。以后再也不联系了。你看行不行?”

嫂子看着他,说:“行。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以后,要是他们还联系,我就再来。下次我就不是站在门口说了,我把他们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打印出来,贴在你们家门口,让全县城的人都看看。”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后背挺得笔直,一步都没回头。

可等她上了车,车一开,她整个人就软了。她靠在座位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跟我说,她那天其实特别害怕。怕对方跟她动手,怕自己回不来,怕事情闹大了,孩子以后没法做人。可她更怕,怕自己就这么窝囊地过一辈子,怕到老了回想起来,连给自己争一口气的勇气都没有。

她说,她不是想毁了谁。她就是想让我哥知道,外头的女人再好,也不是白给的。想让那个女人知道,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她还说,她最寒心的,不是我哥出轨。是他被打了一顿,丢了那么大的人,回到家,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钱。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

她说:“你说,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个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也不知道,我哥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到底在想什么。是心疼那笔钱,还是心疼这个家快要散了。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我哥那张肿起来的脸,看着吓人,可过几天就能消下去。可有些伤,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疼一辈子。

我哥是被人扶回来的。

扶他的是他一个朋友,把人送到门口,没进来,隔着门缝冲我点了点头,就走了。我哥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睛闭着,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饭桌边上,没动。

嫂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没看他,也没坐下,就站在电视柜旁边,两只手抱在胸前,等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我哥喘气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哥才把眼睛睁开。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嫂子,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那时候以为,他好歹得问一句孩子呢?或者问一句,这事儿闹成这样,怎么办?

可他没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那半边脸,嘶了一声,然后哑着嗓子问:“钱呢?”

就两个字。

我站在那儿,听得真真切切。他问的是钱呢。

不是问嫂子这两天去哪儿了,不是问那个女人家有没有找过来,不是问孩子知不知道。他问的是钱呢。

嫂子没动,还是抱着胳膊,看着他,说:“钱我转走了。”

我哥一听,手从脸上放下来,身子往前一探,说:“你凭什么转我的钱?那是我挣的钱!”

嫂子笑了一下,说:“你挣的钱?你挣的钱都花在哪儿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给外头那个女人买这买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钱是家里的钱?”

我哥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连带着肿起来的那半边脸看着更吓人。他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说:“你少跟我扯这些!我就问你,钱呢?你转哪儿去了?”

嫂子说:“转我卡里了。我留了一点给你,够你吃饭加油。剩下的,我不会给你。”

我哥急了,想站起来,可身上疼,刚一动就龇牙咧嘴地坐了回去。他指着我嫂子,说:“你信不信我告你?你这是偷!”

嫂子看着他,眼神冷得很。她说:“你去告。你告我之前,先把你在外头干的事说清楚。你带着那个女人出去开房的时候,怎么不说偷?你给她转账的时候,怎么不说偷?现在想起钱是你的了?”

我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能先问钱?

可我又不敢插嘴。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我一个当弟弟的,说多了不合适,说少了又显得冷眼旁观。

嫂子这时候转过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哥说了一句:“你先说清楚,人怎么办。钱的事,等你把人的事说清楚了再谈。”

我哥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喘着气,没接话。

嫂子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关门声不重,但特别清楚。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我哥。

我站了一会儿,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恼怒,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小声说:“哥,你先别急。钱在嫂子那儿,又跑不了。”

他哼了一声,说:“你不懂。”

我没再说话。

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他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还能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我也不懂嫂子,她明明心里那么难过,为什么还能那么冷静地站在那儿,一句软话都不说。

我后来想,可能他们俩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钱只是个由头,是个能说得出口的东西。真正说不出口的,是那些年的日子,是孩子,是以后怎么办。

可我哥不敢问,也不敢说。他只能问钱。

那天晚上,我哥就睡在沙发上。我本来想走,嫂子从卧室里出来,跟我说:“你今晚别走了,在客房凑合一宿吧。我怕他半夜发烧。”

我点点头,留了下来。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我哥还坐在沙发上,没睡。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肿起来的那半边脸泛着青紫色,看着有点吓人。

他听见我出来,没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她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在过道里,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他说:“钱她能转走,人她能叫来,连人家老家她都敢去。她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没接话。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是一时糊涂。她至于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我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到现在都没觉得自己错得有多厉害。他觉得出轨是一时糊涂,觉得嫂子闹成这样是小题大做,觉得自己被打了一顿,已经够倒霉了。

可他不知道,嫂子这些年在家里的付出,不是一句“一时糊涂”就能抵消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嫂子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她给我盛了一碗,又给我哥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上。

我哥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嫂子,没说话,端起来慢慢喝了。

嫂子坐在餐桌旁边,一边剥鸡蛋一边说:“我今天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你自己在家想想,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我哥放下碗,说:“想清楚什么?”

嫂子说:“想清楚这个家还要不要。要,就回来把外面的事断干净,以后钱怎么管,你跟我说清楚。不要,咱们就商量怎么办。孩子归谁,房子归谁,欠的钱怎么还,一样一样说。”

我哥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嫂子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碗边,说:“你慢慢吃,我先去收拾东西。”

她起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那儿,看着碗边那个白生生的鸡蛋,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哥忽然说:“你说,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抬头看他,问:“想好什么?”

他说:“想好要跟我离。不然她怎么会提前把钱转走,还跑到人家老家去闹?”

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要是真想离,就不会让你想清楚了再给她打电话。”

我哥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我这次,是不是真的把她惹急了?”

我没回答。

有些话,我不能替他说,也不能替嫂子说。我只是觉得,这个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笔钱,那个女人,那顿打,都只是最后那根稻草。

嫂子收拾好东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孩子跟在她身后,背着书包。孩子看见我哥,叫了一声爸,声音小小的。

我哥应了一声,想伸手去摸孩子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嫂子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几天要是有空,多来看看他。别让他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我点点头,说:“嫂子,你放心。”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孩子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哥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钱她还能还我吗?”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说:“哥,你现在该想的,不是钱。”

他转过头看我,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人。是嫂子,是孩子,是这个家。”

他没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

我推开门走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楼道里,亮堂堂的。可我心里却觉得闷得慌,像压着一块石头,怎么也透不过气来。

我哥那张肿起来的脸,过几天就能消下去。可有些伤,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疼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