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闺女的婚事搅散了,她二十八,跟对象处了三年,上月男方来提亲,两家坐下谈彩礼,我开口要十二万,他父母说家底有限,只肯拿八万。
那天饭桌上的鱼还没动筷子,亲家母就把茶杯往桌心推了推,说八万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数。我闺女小敏坐在旁边,手指头绞着桌布边,绞得发白。她对象小赵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那口气,噌地就顶到嗓子眼。
我不是卖闺女。我跟你说,我和老李就这一个丫头,从小没让她受委屈。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老李三千出头,我们俩省吃俭用,早给小敏存了十万块钱压箱底。我要十二万彩礼,是想看看男方家的态度,也是想给小敏争个脸面。我们这边老姐妹嫁闺女,十万八万是常事,我要十二万,不算出格。
可小赵他爸说,家里前年刚给老人看病花了不少,去年又翻修了老家的房子,手头实在紧。他说话时一直搓膝盖,裤子上那块补丁磨得发亮。
我闺女突然抬头看我,说妈,八万就八万吧。
我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说你懂什么,还没过门就替人家省钱,往后日子怎么过。小敏眼圈红了,小赵想拉她手,又缩回去了。
那顿饭不欢而散。
回家路上,老李骑着电动车,我坐后头,风把围巾吹得乱飘。老李说,要不就算了吧,孩子们感情好。我说你闭嘴,你懂什么。
其实我心里有本账。楼上刘姐家闺女去年出嫁,彩礼十六万,酒席办了二十桌。对门王姨的侄女,彩礼十八万八。我不要多,十二万,在小区里说起来不丢人。再说,这钱我又不是自己花,到时候添点给闺女带回去,还不是他们小两口的。
可这话我没跟小敏说。
第二天,小敏没回家吃饭。第三天也没回。我打电话,她接了,声音闷闷的,说在小赵那儿。我说你还没嫁过去呢,就住人家家里,像什么话。她说妈,我们处了三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气得把老年机往沙发上一摔。老李捡起来,看了看,说屏幕没坏。
第四天,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碰上广场舞队的孙姐。孙姐问我闺女婚事定没定,我说还在谈。她说她外甥女上月结婚,彩礼就要了六万六,两家和和气气的,现在小两口日子过得挺好。我说那是你外甥女,我闺女不能这么将就。
孙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拿完药出来,我在社区门口碰见小赵他妈。她骑着三轮车,车上放着两箱牛奶,看见我,停下来,叫了声大姐。她说她是来附近看个老姐妹,顺便想跟我说说话。
我们就在社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她说大姐,我知道你要十二万不多,可我们家确实拿不出。她说小赵他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现在给人家看仓库,一个月两千二。她自己给餐馆洗碗,一个月一千八。前年小赵奶奶住院,自费花了四万多,都是借的,到现在还没还清。她说这些话时,手一直搓三轮车把手上的胶布。
我说那你们也不能亏了我闺女。
她说不会亏。她说小赵这几年攒了五万,加上他们凑的三万,八万先给,剩下的四万,她和小赵他爸再想办法,明年年底前一定补上。她说这话时眼圈红了,说大姐,我们不是赖账的人。
我没松口。我说回去商量商量。
晚上小敏回来了。她进厨房帮我择菜,半天不说话。后来她说,妈,小赵他爸妈为这事吵了好几架,他爸血压都高了。我说你倒会心疼别人。小敏把菜往盆里一放,说妈,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我幸福。
这话扎我心上了。
我说你翅膀硬了。她说我不是翅膀硬,我是想不明白,你跟我爸当年结婚,姥姥要了多少彩礼。我愣住了。我跟老李结婚那年,我妈要了六百块,老李家拿不出,最后给了四百。我妈当时也生气,可后来还是让我嫁了。这么多年,我跟老李不也过来了。
小敏说,妈,你不是常跟我说,人好比什么都强吗。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把芹菜,半天没动。芹菜叶子上的水珠滴到灶台上,一滴一滴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李说,你要实在想不通,咱就再等等。我说等什么等,小敏都二十八了。老李说,那你是要那四万块钱,还是要闺女。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老同事周姐。周姐拉住我,说听说你闺女的事了。我说你听谁说的。她说你别管谁说的,我跟你说个事。她闺女前年结婚,彩礼要了十万,男方家借了钱凑的。结果嫁过去以后,公婆天天念叨,说为了娶你花了多少多少,她闺女在婆家抬不起头,去年差点离婚。
周姐说,彩礼这东西,要多了是债,要少了是情。你自己掂量。
我提着菜篮子往回走,篮子里那半袋小米晃来晃去。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小赵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个药盒。他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阿姨。我说你在这干什么。他说小敏让我来拿她的东西,她不好意思上来。
我看着他手里的药盒,是降压药。我说你爸的?他点点头,说昨天去医院,大夫让换这个药,一盒贵三十多块。
我站在那儿,看着小赵。他瘦了,下巴都尖了。我说你上来吧,小敏在屋里。
他跟着我上楼,进门也不敢坐。小敏从房间出来,看见他,眼圈就红了。我说你们俩坐下,我有话说。
我说八万就八万。
小敏抬头看我,眼泪掉下来了。我说但是有一条,那四万不用补了,你们留着过日子。另外,我跟你爸给你存了十万,到时候添在嫁妆里带过去。小赵站起来,说阿姨,那四万我一定补。我说你坐下,听我说完。
我说我不是卖闺女,我也不是不讲理。我就是怕她受委屈。你们俩处了三年,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好。你爸你妈也不容易,将心比心。但是小赵,你记住,这八万是你爸妈的血汗钱,你以后要对小敏好,也要对你爸妈好。两边都是爹妈。
小赵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小敏过来抱住我胳膊,说妈,谢谢你。我说谢什么谢,赶紧把菜择了,中午在家吃饭。
那天中午,我炒了四个菜。小赵吃了三碗米饭。老李把他那瓶放了两年的酒打开了,跟小赵碰了一杯。小赵不会喝酒,呛得直咳嗽,小敏在旁边笑。
后来小赵他爸妈专门来了一趟,带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一袋自己磨的玉米面。他妈拉着我的手,说大姐,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以后是一家人了。
事情定下来以后,我把那十万块钱从存折里取出来,换了个新存折,写上小敏的名字。我把存折给她的时候,她说妈,这钱你留着养老。我说我跟你爸有退休金,够花。你拿着,别乱花,也别告诉婆家具体数。过日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小敏结婚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客。孙姐来了,刘姐也来了。刘姐问我彩礼要了多少,我说八万。她说怎么才八万。我说八万不少了,两个孩子好就行。
刘姐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婚礼上,小敏挽着老李的胳膊走过去,小赵在那边等着。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跟老李结婚那天,我妈也是站在门口,看着我走。那时候我妈要了四百块彩礼,老李家借了一圈才凑齐。我妈后来把钱塞给我,说拿着,过日子用。
我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老李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别哭了,妆花了。我说你管我。
现在小敏结婚半年了,每周末都回来吃饭。小赵也来,帮着老李修修这修修那。上个月小敏说怀孕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去菜市场,看见卖小米的,买了五斤。摊主说大姐,买这么多。我说我闺女有了,给她熬粥喝。
回家的路上,碰见周姐。周姐说,你看你,当初要是咬死十二万,现在哪来的外孙。我说你别提了,我当时也是钻牛角尖。周姐说,钻牛角尖正常,当妈的都怕闺女吃亏。但是你想啊,闺女嫁的是人,不是钱。
我说是啊,人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我跟小敏说过,小敏跟我说过,现在我自己也信了。
那半袋小米还在厨房搁着,我时不时抓一把熬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老李说,你这粥熬得越来越好了。我说那当然,给我外孙熬的。
老李就笑。
其实我后来想,要是当初小赵家真拿了十二万,借了饥荒,小敏嫁过去,公婆心里能没有疙瘩?那疙瘩藏在心里,早晚要发芽。到时候小敏在婆家受气,我在家能踏实?
所以这八万,要得正好。
楼下王姨前两天问我,说你家小敏彩礼要了多少。我说八万。她说那你怎么愿意的。我说人家家底就那样,逼人家干什么。王姨说,那你不觉得亏。我说亏什么,我闺女现在过得挺好,小赵对她好,公婆也疼她。上个月我过生日,小赵给我买了个泡脚桶,说我腿不好,多泡泡。你说这比四万块钱实在不实在。
王姨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说,也是。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现在想想,当时我要是再拧着,小敏跟小赵可能真就散了。散了以后呢,小敏难受,我也难受。那四万块钱能买来什么?买不来闺女的笑。
前两天小敏回来,给我看她的产检单子。我看不懂那些指标,就看见上面有个小豆子那么大的影子。小敏说妈,这是你外孙。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外孙,万一是外孙女呢。小敏说,外孙女你不喜欢?我说喜欢,都喜欢。
小赵在旁边说,妈,名字想好了,男孩叫赵一诺,女孩叫赵一宁。我说一诺千金,一宁百福,好。
小敏说,妈,你当初要是要十二万,这名字就得改叫赵八万了。我说你闭嘴。三个人都笑了。
晚上他们走了,我把碗筷收进厨房。老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小。我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哗哗地流。窗台上放着那个泡脚桶,是小赵买的。旁边搁着半袋小米,是我买的。这些日子啊,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攒成了日子。
我把碗洗完,擦擦手,走到阳台上。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了,孙姐她们又在跳。我没下去,就站在阳台上看。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为彩礼的事跟小敏生气。现在小敏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了。
日子这东西,你算得太清,它就跟你较劲。你松一松手,它反倒顺了。
你们家闺女出嫁的时候,彩礼是怎么谈的?有没有因为这事闹过别扭?要是你遇上亲家家底有限,你是咬着数不放,还是退一步?评论区说说你的做法,也给身边的老姐妹看看。这彩礼啊,说到底是给小两口过日子用的,不是给外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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