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年了。从那天从楼梯上滚下来,医生说脊椎损伤、下半身瘫痪开始,她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数过。每一天都是熬过来的。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腿。没有感觉。掐一把,不疼。热水袋搁在上面,不知道烫。她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空的。那种空。像腿已经死了。只是还挂在身上。
她男人叫赵远舟。四十二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她出事之前,两个人结婚十年,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她在一家服装厂做质检,一个月挣四千多。他挣六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万把块。在县城够花。后来她瘫了。她妈来伺候了三个月,累病了。赵远舟说他来想办法。他找了个保姆。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矮胖。说话声音大。干活利索。周姐每天来。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走。做饭。洗衣。给她翻身。擦身子。端屎端尿。周姐不嫌脏。也不嫌累。赵远舟说“周姐人好”。沈知意说“嗯”。她躺在床上。看着周姐忙前忙后。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说“谢谢”。周姐说“别客气。拿钱干活”。
那天下午。周姐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尿垫。把她放平。她躺在床上。周姐说“我去买菜”。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了。她闭上眼。想睡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了。右腿。大腿外侧。痒。很轻的痒。她以为是被子蹭的。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又痒了。这回她确定了。是痒。不是错觉。她伸出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她愣住了。她又掐了一下。又疼。她攥住自己的大腿。手指头用力。疼。真真切切的疼。她躺在床上。喘着气。心跳得厉害。她想喊。她想叫赵远舟。她想跟他说。我的腿有知觉了。我的腿能感觉到了。她张开嘴。还没喊出声。她听见阳台上有人。赵远舟回来了?她侧过头。阳台的门虚掩着。外面有人说话。她听出赵远舟的声音。还有周姐的声音。
“她今天怎么样?”赵远舟问。
“老样子。吃了饭。翻了身。没什么动静。”周姐说。
“药呢?”
“喂了。安眠药搁在粥里了。她喝了。睡得沉。”
沈知意躺在床上。攥着被角。她每天喝的粥里。有安眠药。她不知道。她以为是助眠的中药。赵远舟说“医生开的。帮助你恢复”。她信了。她喝了。每天喝完就困。她以为是身体需要。原来是安眠药。
“今天那个检查报告出来了。”赵远舟的声音压低了。“医生说她的脊椎其实在恢复。神经有再生的迹象。如果做康复训练。有可能站起来。”
“那咋办?”周姐问。
“不能让她知道。”
“为啥?”
“她要是站起来了。谁伺候她?你?还是我?我伺候了她一年。我受够了。她要是瘫着。我还能撑。她要是站起来了。她就要跟我离婚。她以前就想离。是我按着没离。她要是好了。她第一个事就是去法院。”
沈知意躺在床上。攥着被角。手指头攥得发白。她听见周姐说“那药还喂吗?”赵远舟说“喂。喂到她走。”周姐说“啥叫走?”赵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沈知意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医生说她的心脏有问题。长期吃安眠药,加上不运动,心脏负担大。哪天一觉睡过去。就过去了。”
她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出声。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她躺在床上。一动没动。腿还在疼。但她不敢动。她怕他们听见。她听着阳台上的声音。赵远舟和周姐又说了几句。然后周姐说“我去做饭”。赵远舟说“我去公司”。脚步声远了。门关了。
屋里又安静了。沈知意躺在床上。腿在疼。真真切切的疼。她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腿上的重量。能感觉到床单的褶皱。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头在动。她慢慢地。轻轻地。把腿缩了一下。膝盖弯了。她弯了。她能动了。她躺在床上。弯着膝盖。弯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放平。闭上眼。呼吸放匀。假装睡着了。她要让他们以为她还在瘫。她还要继续假装。一直假装到她能站起来。假装到她能走出去。假装到她能去报警。
那天晚上赵远舟回来。端了一碗粥。搁在床头柜上。说“知意,吃饭了”。她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没什么表情。她叫了一声“远舟”。他说“嗯”。她说“粥里是什么”。他说“小米粥。周姐熬的”。她说“好”。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她没咽。含在嘴里。等他不注意。吐在枕头旁边的纸巾上。一口一口地吐。喝了半碗。她搁下碗。“我困了”。他说“你睡”。她闭上眼。他收了碗。走了。门关上。她睁开眼。攥着拳头。腿在被子底下。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她在心里数。一次。两次。三次。她能动了。她能动了。
她等着。等着那个属于她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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