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三岁那年,绝经已经两年,在雇主家做住家保姆。

那晚,女主人把一杯白酒推到我面前,说:“陈姨,今天家里有客人,你陪着喝一杯。”

我说自己不会喝。

她笑着回我:“就一杯,别扫大家的兴。”

那是我第一次喝到断片。

第二天醒来时,我躺在保姆房的床上,头痛得像被锤子砸过。床头放着半杯温水,衣服还是昨晚那套,鞋却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我盯着天花板,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回房的。

只记得酒杯碰上桌面的声音,和女主人贴着我耳边说:“陈姨,别紧张,喝完就行。”

我叫周桂兰,五十三岁,丈夫去世六年。女儿成家后,我为了攒养老钱,来雇主家做住家保姆。

雇主姓梁。梁家只有夫妻俩和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腿脚不便,我主要照顾她,平日里做饭、打扫、陪她复健。

女主人梁太太待人不算坏,平时叫我“桂兰姐”,发工资也准时。我在她家做了三个多月,以为这份工作能一直安安稳稳做下去。

出事那天晚上,梁先生说有两位客人来谈事情,临时让我多做几道菜。

快十点,客人都到了。餐桌上摆着鱼、肉和几样凉菜,酒瓶一开,屋里全是酒味。

我正要回厨房,梁太太叫住我:“桂兰姐,来,坐一会儿。”

我摆摆手:“我不喝酒,坐不住,老太太还没睡稳。”

她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她睡了。你一天到晚忙,坐下歇几分钟怎么了?”

我还是站着。

梁先生也看过来:“梁太太敬你酒,你总得给点面子。”

我不好再推,只好坐到桌角。梁太太给我倒了小半杯白酒,说:“喝一点就好,今天大家都高兴。”

酒一入口,我就咳了起来,喉咙像着了火。

我把杯子放下:“太冲了,我真喝不了。”

梁太太脸上的笑淡了些:“这么点都不肯喝?我又不是让你喝醉。”

“我吃了降压药,不能喝。”我说。

那药每天晚饭后吃,是医生给我开的。我没有撒谎。

梁太太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客人,语气硬起来:“药是早上吃的,跟酒有什么关系?你就抿几口。今天这桌菜是你做的,大家夸你,你不喝,像什么样子?”

我看向梁先生。他低头夹菜,没替我说话。

我站起身:“对不起,我得回去看老太太。”

梁太太伸手按住我的胳膊,没让我走。

“我说了,她睡着了。”她把酒杯重新塞到我手里,“喝完再回去。你不是想多干几个月吗?别让人觉得你不合群。”

她没有吼我,却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若不喝,这份工作就未必保得住。

我握着杯子,手心出了汗。

“梁太太,我真的不能喝。”

“就一杯。”她把酒瓶放到我面前,“喝完,我送你回房。”

我又拒绝了一次。

她看着我,声音更沉:“桂兰姐,别让我难做。大家都等着呢。”

桌边几个人都看着我。我不想闹,也不想让人觉得我故意扫兴。更重要的是,我舍不得这份工资。

我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

酒一下灌进胃里,烧得我直皱眉。梁太太没有叫我停,反而又给我添了半杯。

“剩下的喝了,别浪费。”

我说不了,嘴里已经发麻。

她把杯子往我手边推:“喝完就能回去。”

我只好又喝了几口。桌上的菜、客人的脸、梁先生说话的声音,渐渐都变得模糊。

后来发生的事,我记不清了。

醒来后,我没敢立刻下床。我先摸了摸衣服,又看床边和地面。房门关着,身上没有明显的不适,可脑子里那片空白让我心慌。

我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想起昨晚那杯酒,我扶着洗手台站了很久。

我不是怕丢脸。

我是怕自己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老太太醒得早,见我进去给她穿外套,忽然问:“昨晚上你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您听见什么了?”

“半夜有人扶你回来,你一直说头晕。”老太太看着我,“我问是谁,他们说你喝多了。”

我的手停在她袖口上。

“谁扶我回来的?”

“梁先生和客人。后来梁太太把他们送走,才进来给我倒水。”

我没再问。可那几句话像一颗石子,沉进心里,怎么也压不平。

早餐时,梁太太照常坐在餐桌边看手机。她抬头见我,语气轻松:“昨晚你醉得厉害,幸好我们把你送回去了。”

我站在一旁,没坐下。

“我喝了多少?”

她笑了一声:“你不是自己喝的吗?怎么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拒绝过。”

梁太太把手机放下:“你喝酒前也说过自己不会喝,后来不是喝了?”

“是你一直劝我。”

“我劝你,你也可以不喝。”她看着我,“我又没灌你。”

她把“你可以不喝”说得很轻,仿佛昨晚那几次拒绝从没发生。

我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旁的梁先生咳了一声:“好了,昨晚的事过去了。桂兰,你以后少喝点就行。”

“我以后不喝。”我说。

梁太太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我们逼你似的。”

我没回答。

那天我做事一直心不在焉。洗碗时,水开得太烫,烫红了手指;擦桌子时,又把老太太的药盒碰到了地上。她握住我的手,轻声问:“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儿干了?”

我说:“不是不想干,是我不想再喝酒。”

老太太点点头:“那就说清楚。”

中午,梁太太把我叫到厨房。

她递给我一只红包,说:“昨晚大家高兴,你别往心里去。这里面是五百块,算辛苦费。”

我没有接。

“我不要钱。我只想说,以后别再叫我陪酒。我吃药,不能喝。”

她脸色沉下来:“你一个做保姆的,拿工资照顾人,偶尔陪客人坐坐,有什么大不了?我又没让你做别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不喝酒。”

“你现在倒会讲规矩了。”她把红包往台面上一放,“你要是不想干,今天就可以走。”

我看着那个红包。

昨晚我怕丢工作,才端起酒杯。今天她拿工资和去留压我,我还是怕。但我更怕自己再一次喝到什么都不知道。

“好。”我说,“那我今天收拾东西。”

梁太太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不做了。”

她的嘴唇抿紧:“为了这么点事,你连工作都不要?”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不是为了酒,是因为我说不能喝,你们还让我喝。我说不舒服,你们还让我把杯子喝完。”

她提高了声音:“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我没有跟她争。昨晚她说过什么,她心里清楚。可我也明白,争到最后,她仍会说是我自己端杯、自己喝下去。

“你可以觉得我不懂事。”我说,“但这杯酒,我以后不喝了。”

梁先生从客厅走进来,劝道:“桂兰,昨晚就是一时高兴。梁太太也没别的意思。你现在走,老太太谁照顾?”

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正望着我们。

我心里难受,却没改口。

“我会把今天的饭做好,把药交代清楚。新的人来之前,我能多留半天。”

梁太太冷着脸:“不用你假惺惺。”

“那我现在走也可以。”

她没接话。

我回保姆房收拾行李时,手还在发抖。箱子不大,装下几件衣服和常用的药。手机里有女儿的未接来电,我回拨过去,告诉她我准备换一份工作。

女儿急了:“妈,你怎么突然要走?工资还没结清呢。”

“会结的。”

“要是他们说你喝酒误事怎么办?”

我坐在床沿,手指按着那只药盒:“我昨晚喝了酒,今天也记得是自己喝的。但我不想再把‘怕丢工作’当成什么都答应的理由。”

女儿沉默了一阵,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回来住几天。”

下午,梁太太把工资结给我。她没有道歉,只说:“以后找工作注意点,别什么话都往心里放。”

我把钱收好:“我会记住。但酒我还是不喝。”

我拖着箱子走出梁家的门,回头看见餐桌上还摆着昨晚没收完的酒瓶。那只杯子已经被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仍然想不起自己断片后说过什么,也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见我说了什么。这件事不会因为我离开就变成没发生过。

可我至少能决定下一次。

后来我找了份白天的保洁工作,晚上回女儿家住。工资比住家时少一些,身体却踏实了。

有人请我吃饭,我会提前说:“我吃药,不能喝酒。”

有人劝我“就一口”,我就把杯子推回去。

五十三岁绝经后,我以为自己最难熬的是那些睡不好的夜晚。那一晚以后我才知道,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第一次喝到断片,而是我曾经以为,为了保住一份工作,连说“不”的资格都可以放下。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那晚我没有喝得体面,也没有走得潇洒。我只是第二天醒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