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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的是小叔子的名字。

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接。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外面,有风声,还有远处过车的动静。他开口第一句是:“嫂子,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来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妈今天把剩菜热了三遍,一直往门口看。”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我老公在旁边睡着了,打呼噜。我心里想的是四个小时前那桌饭,想的是水槽里堆成小山的碗,想的是我那个弟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婆婆递给她一张纸巾,说“还是你手巧,会挑橘子”。

我嫁进这个家十四年。

婆家有个规矩,每个季度要聚一次,叫“团圆饭”。公公走得早,婆婆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七十平米的房子里,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每次都要做十二个菜。十二个。她说双数吉利。

头几年都是我帮忙。

我早上八点就到,拎着从早市买的排骨和活鱼。婆婆站在灶台前指挥,我洗、我切、我端。弟妹是十点半以后才来,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提一箱牛奶或者一盒点心。她一进门就喊“妈,我来了”,然后坐在客厅陪婆婆说话。说的都是好听的话。

“妈,您这件衣服显年轻。”

“妈,您这手艺比外面饭店强多了。”

“妈,您别累着,让嫂子弄就行。”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那些。我想着反正都是一家人,谁干不是干。

有一年冬天,我记得是十二月,气温零下九度。我洗完最后一只碗,手背裂了四道口子,渗血。我找创可贴,婆婆说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我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新毛巾、新牙刷、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护手霜,标签还在,是弟妹上次来送的。

我拿了一个创可贴,贴上了。

护手霜我没动。

后来我慢慢发现一件事。每次吃完饭,婆婆会拉着弟妹的手坐在沙发上,说“你上班累,歇着”。然后转头看我,眼神很自然,就像看自己家的一个物件,说:“你把桌子收了吧。”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在厨房里小声跟我老公说:“你弟妹不能帮着洗两个碗?”

我老公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她不是客人嘛。”

客人。

我嫁过来十四年,还是客人。

去年秋天,第三次聚餐。那天我感冒,浑身发酸,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我还是去了,因为婆婆提前三天打电话,说买了你爱吃的鲈鱼。我到了之后发现鲈鱼是弟妹爱吃的清蒸做法,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我其实喜欢红烧。

那天吃完饭,我站在水槽前,水很凉。弟妹在客厅笑,声音清脆。婆婆也跟着笑。

我洗到第十一个盘子的时候,手一滑,盘子掉在地上,碎成五瓣。

婆婆跑进来,第一句话是:“哎呀,这套盘子是成套的,少一个就不齐了。”

她没说“你没事吧”。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我说:“妈,我有点不舒服,先回了。”

婆婆说:“那你回吧,剩下的我来。”

我穿外套的时候,弟妹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嫂子路上慢点。”

她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整整齐齐,在灯光下亮亮的。

我骑车回去,路上哭了。四十公里路,我骑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到家之后烧到三十八度六。

那次之后我就没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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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不去,是去年冬天。婆婆打电话来,我说单位加班。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忙。

第二次不去,是今年三月。我让我老公带了两盒点心和一箱橙子回去。他回来跟我说,弟妹那天做了个凉菜,婆婆夸了她半天,说现在的年轻人愿意下厨的不多了。

我听了没说话。

第三次不去,是今年六月。婆婆亲自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是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她语气里有一种小心,但那种小心不是心疼,是怕我不来,没人干活。

我说:“妈,我最近颈椎不好,医生让我少低头。”

她说:“那你歇着。”

第四次,就是前天。

我没去。我老公一个人去的。我在家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半就睡了。

然后就是十一点四十七分那个电话。

小叔子在电话里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今天吃完饭,妈让弟妹洗碗,弟妹说她手过敏,碰不了洗洁精。妈就自己洗了。她洗了四十分钟,腰都直不起来,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我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后来妈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一句,她说你嫂子以前洗碗快得很。”

我喉咙有点紧。

小叔子顿了一下:“嫂子,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妈这个人,她不会说话。她心里其实知道你干得多,但她就是说不出口。她跟我说,你第一次没来那天,她在厨房站了很久,把那个缺口盘子翻出来看了半天。”

那个缺口盘子。

我摔碎的那个盘子,她没扔,补上了。用那种金缮的漆,歪歪扭扭一道。

小叔子说:“嫂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今天妈洗碗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贴了创可贴。跟你那年一样的位置,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老公还在打呼噜。电视里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声音很大。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去年秋天那张照片,是我拍的那桌菜,十二个盘子,中间是清蒸鲈鱼,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

我放大了看,看到盘子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那个缺口是旧的。

也就是说,那天我摔碎的那个盘子,婆婆早就补好了。她一直用着。那天摔碎的是另一个。

我关掉手机屏幕。

客厅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又暗下去。楼下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婆婆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她如果知道,为什么每次打电话只说“来不来”,不说“我想你来”?她如果不知道,为什么小叔子说她把那个缺口盘子翻出来看了半天?

我老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我坐在那儿想,下一次聚餐,是九月还是十月。

我不确定我会不会去。

也不确定我去了之后,婆婆会不会还是让我一个人洗碗。

更不确定的是,如果她再让我洗,我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声不吭地把手伸进凉水里。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你嫂子洗碗快得很”,到底算夸我,还是算别的什么。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老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做出来的事又让你觉得她其实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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