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攥着老家医院拍的片子,站在上海中山医院门诊大楼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的老大爷,有抱着孩子急得满头大汗的年轻妈妈,还有像我一样一脸茫然的异地患者。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里头是我和媳妇攒了三年准备买房的首付,一共十二万七,这回进城看病,我瞒着她取了三万。

说起来这病也怪,从去年秋天开始,我右边肩膀底下就隐隐作痛,一开始以为是干活扭着了,在镇上卫生院开了几贴膏药,贴了半个月不见好。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能疼醒,媳妇催我去县医院查,拍了CT,医生说可能是肩周炎,开了点消炎止痛的药。可吃了两个月,不但没好,疼痛还开始往胳膊肘窜,连带着手指头都发麻。

今年开春,我实在熬不住,又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那大夫挺认真,让我查了血,又做了核磁共振,最后拿着片子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你这颈椎有点问题,但又不像是典型的颈椎病。要不你去省城看看?”我一听就急了,省城离我们这儿四百多公里,来回一趟光路费就得几百块。可媳妇说,病不能拖,硬是跟厂里请了假,陪我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到了省城。

省城那家三甲医院的专家号特别难挂,我凌晨三点就去排队,总算挂上了一个副主任医师的号。专家姓周,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我在市里拍的片子,又让我重新拍了个增强CT,等片子出来,他盯着电脑屏幕好一阵子,然后说:“你右侧锁骨下有个阴影,不排除是血管的问题,也可能是淋巴结肿大。我们医院设备有限,建议你到上海的大医院去看看,那里有更先进的检查设备。”

从诊室出来,我感觉天都塌了。什么叫“不排除”?什么叫“建议到上海”?我脑子里嗡嗡直响,媳妇在旁边一个劲儿安慰我:“没事的,咱们去上海,我表哥不是在那边打工吗?让他先帮咱们打听打听。”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她高血压,每年都要住院调理;想起上初中的儿子,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上重点高中;想起我和媳妇在镇上的小厂里干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这要是真查出个大病,那点钱哪够填这个无底洞啊。

第二天一早,我咬咬牙跟媳妇说:“去上海。”媳妇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了行李。

到了上海,表哥在虹桥火车站接我们,他租住在郊区的城中村里,一间十来平米的房子,一个月要一千八。表哥说:“你们运气好,我来帮你们挂中山医院的号,那个医院看骨头和神经是顶呱呱的。”他拿着手机捣鼓了半天,还真挂上了一个专家号,不过得等三天。

那三天,我和媳妇就在表哥的出租屋里待着,吃的是楼下小馆子卖的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我舍不得花钱,可媳妇非要给我加个鸡腿。她坐在床沿上,一边看我吃,一边说:“等看完病,咱们去外滩看看灯光,这辈子还没见过上海呢。”我嘴上说好,心里头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第三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穿上那件最好的夹克衫,把片子往袋子里一装,跟媳妇一起出了门。地铁上人挤人,我扶着扶手,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一栋连着一栋,心里头直发慌。这地方大得吓人,我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里。

终于到了医院,挂号窗口前已经排了长队。我拿着号,找到了三楼的特需门诊。叫到我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医生坐在电脑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然后把我的片子插到旁边的阅片灯上。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安徽,老家是皖北的一个县。”我说。

“你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个煤矿?”他一边看片子一边问。

我愣了一下,说:“是啊,我们县确实有个矿,不过我一直在镇上厂里干活,没下过井。”他点点头,又盯着片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让我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又用手在我锁骨下面按了按。

“你之前做过什么检查?”他问。

“在市里做的核磁,在省城做的增强CT,都查了。”我说着,把一沓片子递过去。

他没接,只是指着阅片灯上的那张片子说:“你看这儿,这个阴影,不是肿瘤,也不是血管的问题。”他顿了顿,“你这是肋锁韧带钙化,骨刺戳到了臂丛神经,所以才疼得厉害。”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啥?骨刺?”

“对,肋锁韧带钙化,时间长了就长成骨刺了。你的姿势可能有关系,你是不是长期在厂里做那种需要右手往上举的活儿?”医生说。

我一拍大腿:“对对对!我干了十二年流水线,天天要抬着胳膊往机器上面拧螺丝,一天得拧几千个!”

医生笑了笑:“这就对了。这种病,拍CT看不清,核磁也容易漏,得用三维重建的CT才能看得分明。你那个阴影,我们一般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那……好治吗?”

“好治。”医生很干脆,“两个办法,一个是做手术,把骨刺磨掉,但是要住院,要花两三万,还得养半年。另一个是保守治疗,打针加理疗,再配合吃药,一般三个月能缓解大半。你先做个神经阻滞的针,马上就能见效。”

我听到“马上就能见效”,心里头的石头一下子轻了一半。他开了单子,让我去注射室。我媳妇在门外等着,看我出来,赶紧迎上来问:“咋样?”

“说是骨头长了刺,不是大毛病。”我说,声音都有点发抖。

媳妇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使劲眨眨眼,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在注射室里打了针,其实就是往锁骨下面的痛点打了一点麻药和激素。没过十分钟,我试着抬了一下右胳膊,真神奇,之前那种钻心的疼居然减轻了大半。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拿着医生开的药方,我去药房取药,一个月的量,算下来才六百多块钱。跟来之前预想的“开刀、化疗、倾家荡产”比起来,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我掏出手机,给老家老娘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老娘就急着问:“查出来没?啥病?”

我说:“妈,没事,就是干活儿干出来的骨刺,打一针就好多了,抓点药回去吃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娘带着哭腔的声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出门这些天,我天天烧香拜佛,就怕……”

我鼻子一酸,没敢说话,赶紧把电话挂了。

媳妇在旁边看着我,忽然笑了。她指着远处说:“你看,那就是东方明珠。”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阳光底下,那座塔尖闪着光。其实我对这东西没啥兴趣,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挺好看的。

我们在外滩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风有点凉,媳妇把她带的那件薄外套给我披上。她说:“等儿子中考完,带他也来上海看看,让他知道,这世上厉害的地方多着呢。”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盘算着,回去以后,得跟厂里商量换个不用抬胳膊的岗位。就算换不了,我也得干半小时起来活动活动。这一趟上海之行,花了两千多块钱,却把我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彻底搬走了。

回程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想起那个医生说的话。他问我是不是煤矿的,我说不是。可后来我才明白,他可能是见多了我们那边来的病人——干苦力、省吃俭用、小病拖成大病,不到万不得已不进大医院。我们这些人,就像田里的庄稼,风吹日晒惯了,身上长了虫,也只知道硬扛。

可这趟上海之行让我想明白一个理儿:身体是自己的,也是家人的。你舍不得花钱看病,真倒下了,才是给家里添最大的麻烦。

现在我回到家已经三个月了。右肩膀基本不疼了,虽然阴天下雨还有点酸,但跟以前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我听了医生的话,自己买了个拉力器,每天早晚拉几十下,还把厂里的活儿调到了质检岗,不用再举胳膊了。

昨天晚上,我跟媳妇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去上海那天早上,你差点在火车站把票退了?”

我笑了笑。哪能忘呢?当时我确实站在售票窗口前,心里头想,万一查出个绝症,这三万块钱不就打水漂了?是媳妇一把拽住我的袖子,说:“退啥退,就是查出个绝症,也得治,治不好也得知道是个啥病!”

我低头喝了口茶,说:“多亏你拽住了我。”

媳妇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那个还微微有点僵的右肩上,轻轻按了按。

月光底下,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那天查出了病根,而是身边有个在我最怕的时候,死活不肯让我退票的人。

那三张火车票,我还留着。夹在户口本里,跟房产证搁在一块儿。虽说那房子还没买——不过不急,等我再攒两年,就够首付了。到时候我把那张票根贴在相框里,挂在新家的墙上,告诉往后每一个进门的人:有些时候,你以为的天塌了,其实只是你走得还不够远。往大城市跑一趟,挂个大医院的号,说不定就像我一样,当天就找着根儿了,然后带着一兜子药和一颗踏实的心,回家继续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