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学临床,毕业后进了市里三甲医院。轮转一圈,定在妇科。干满一年,他跟朋友在路边摊喝酒,说了一句:“我现在看见女人都犯恶心。”朋友愣住,以为他脑子坏了。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变态。他是被妇科诊室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第一天报到,他站在诊室门口。走廊里一排女人,二十出头的,三四十岁的,头发花白的。年轻姑娘低头不看他。年纪大的上下打量。有个大姐直接问护士,怎么是个男的。他脸涨得通红。带他的女主任五十多岁,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他花了三个月才习惯。习惯之后,他看见了更难受的事。
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一个人来。瘦小,卫衣帽子压得低。问她哪不舒服,她摇头。再问,还是摇头。最后她抬头,眼里全是泪。她说下面长了东西,痒,疼,有味道。不敢跟人说,不敢去公共浴室,不敢谈恋爱。她觉得自己脏。检查出来是普通炎症,拖久了,能治。她临走站在门口问:“大夫,我还能结婚吗?”一个炎症,在她心里成了能不能嫁人的问题。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丈夫陪着来。丈夫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女人说月经不调,两三个月不来,来了止不住。检查是内分泌问题,需要调理。丈夫插嘴:“那还能生孩子吗?”女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像做错事的孩子。丈夫哼一声往外走。女人赶紧跟上。阿哲在走廊听见丈夫骂她:“娶你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怀不上。”他攥紧拳头,什么都做不了。他管得了病,管不了人。
还有一对母女。女儿二十出头,来看月经不调。母亲全程替女儿说话。女儿想开口,母亲瞪她一眼。问压力大吗,母亲说我们家条件好得很。问睡眠,母亲说好得很。问运动,女儿刚说“我”,母亲又打断:“她懒得很。”女儿眼里的光灭了。她不再说话。像一尊蜡像。阿哲觉得,那姑娘不是来看病。她是来被母亲当众审判的。
他见过太多。姑娘做流产,一个人来,做完休息半小时,自己打车走。女人查不孕,查出丈夫的问题,丈夫死活不来医院,说丢人。女人查妇科病,查出丈夫传染的,丈夫不承认,回家还打她。那些女人眼里有恐惧,有羞耻,有自责,有绝望。病明明不是她们的错。她们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脏,不配,给家里丢脸。
阿哲一开始还劝。说这跟感冒发烧一样,正常。后来发现没用。那些观念刻了几十年,几百年。他几句话能改变什么?他渐渐麻木。机械问诊,机械开药,机械交代。把自己变成一台看病机器。不这样,撑不下去。可有些画面扎了根。他去相亲,对面姑娘漂亮,条件也好。他脑子里全是妇科病的画面。控制不住。那顿饭吃得没味道。后来没再联系。他觉得自己废了。没办法正常跟女人相处。不是他变态。是那些声音、味道、画面,刻在脑子里,洗不掉。
他最后转科了。去内科。他说撑不住了。走的时候很轻松,话多,笑多。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女人。他问朋友:“你说,那些女人后来怎么样了?”朋友说不知道。他沉默一会儿:“希望她们都好。”然后走进人群。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阿哲说的恶心,不是女人。是加在女人身上的偏见,羞耻,还有那些不该她们扛却压在肩上的重量。他天天泡在里面,心泡得发胀,发酸,变了形。他走了。那些女人的脸,他忘不掉。
他治得了病,治不了命。那些眼泪,他只能记着。希望她们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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