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兰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橱柜里。厨房收拾完了。灶台锃亮。油烟机擦过了。地拖过了。垃圾袋系好了,搁在门口。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再过半个钟头,楼上就该有动静了。她走到阳台上,往上看了看。五楼。她住四楼。阳台上晾着儿子家的床单。浅灰色的。她早上洗的。她收回目光,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没在看。
她今年五十三。退休三年了。以前在县纺织厂上班。厂子倒了以后,她摆过地摊,做过保洁,在超市理过货。后来儿子大了,结了婚,在省城买了房。首付她掏了三十万。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后来儿媳妇怀孕了。儿子说“妈,你来帮我们带孩子吧”。她来了。她把自己那套老房子租了出去,一个月收一千二。她在儿子小区里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她想着,住得近,方便照顾。后来儿子说“妈,你把租的房子退了。咱把这栋楼四楼那套买了。你住楼下。我们住楼上。互相有个照应”。她想了想。觉得挺好。她把老房子卖了。卖了六十万。加上手里的积蓄,凑了首付,买了四楼那套。两室一厅。八十平米。写的是她的名字。但月供是儿子在还。儿子说“妈,你住着就行。月供我来”。她说“行”。她搬进来了。四楼。儿子住五楼。楼上楼下。一碗汤的距离。她那时候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刚搬来的时候,挺好。她每天早上上楼,给儿子一家做早饭。儿媳妇小周在银行上班。儿子在IT公司。两个人忙。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她帮他们带孩子。小孙女叫朵朵。三岁。她带朵朵去楼下公园玩。给她做饭。哄她睡觉。下午五点半,她上楼,把晚饭做好。儿子儿媳妇回来,吃了。她洗碗。收拾完了,下楼。回自己屋。日复一日。她没觉得累。她觉得这是当妈该做的。她乐意。
后来儿媳妇开始有意见了。她没说。但方秀兰看得出来。儿媳妇嫌她管得多。嫌她给孩子穿太多。嫌她做的饭太咸。嫌她老用老办法带孩子。有一回朵朵发烧。方秀兰给她捂汗。儿媳妇回来看见,脸拉下来了。“妈,现在不兴捂汗了。得散热。”方秀兰说“你小时候你妈没给你捂过?”儿媳妇没接话。把朵朵抱走了。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方秀兰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毛巾。儿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吭声。
后来儿媳妇开始跟儿子吵架。晚上。楼上。方秀兰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儿媳妇嗓门大。说“你妈天天上来。我一点隐私都没有”。儿子说“她帮咱带孩子。你别没良心”。儿媳妇说“带孩子?她是在带孩子还是在带我?我下班回来想躺一会儿。她坐在客厅里。我连电视都不敢看。我想穿睡衣在屋里走。她坐在那儿。我穿什么?”儿子说“那你想咋的。让她别来了?”儿媳妇说“我没说让她别来。我是说。能不能让她别天天来。能不能给我们留点空间”。方秀兰坐在楼下。听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得起了皱。
第二天早上。她没上楼。她坐在自己屋里。听着楼上。七点。儿子儿媳妇带着朵朵出门了。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他们从单元门里出来。朵朵背着小书包。儿媳妇牵着她。儿子拎着包。三个人走了。她站在窗户后面。没下楼。中午。她自己下了碗面。吃了。下午。她没上楼做晚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五点半。楼上没动静。六点。没动静。七点。她听见楼上有开门声。然后是儿媳妇的声音。“妈今天没上来?”儿子说“不知道”。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她开了门。儿子站在门口。“妈。你今天咋没上去?”她说“我有点不舒服。”他说“咋了?”她说“没事。歇歇。”他说“那晚饭……”她说“你们自己弄吧。”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后来她就不天天上去了。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隔两天。儿媳妇的脸色好了。见面叫“妈”。客气了。但那种客气。跟她以前去儿子家做客的时候一样。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她坐在自己屋里。听着楼上。有时候听见笑声。有时候听见吵架。有时候听见朵朵哭。她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想去。但没去。她跟自己说。别去。去了人家不自在。她忍。忍了三个月。有一天。朵朵在楼上哭。哭了很久。她忍不住。上去了。推开门。朵朵坐在地上。脸哭得通红。儿媳妇在打电话。儿子在书房。没人管。她蹲下去。把朵朵抱起来。哄。儿媳妇挂了电话。看见她。愣了一下。“妈。你咋来了?”她说“我听见朵朵哭。”儿媳妇说“她闹脾气呢。没事。”她说“我哄哄她。”儿媳妇没说话。但她的表情。方秀兰看懂了。她嫌她来得不是时候。她把朵朵放下。站起来。“那我走了。”她走了。回到楼下。坐在沙发上。她没哭。但她心里堵得慌。
她开始想一件事。她把老房子卖了。她把家搬到了儿子楼下。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儿子日子的附属品。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听楼上的动静。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听楼上的动静。她的生活。围着楼上转。但楼上的人。不需要她围着转。他们有自己的日子。有他们自己的节奏。她的存在。像一个随时待命的保姆。他们需要的时候。她来。他们不需要的时候。她最好别在。她以前不觉得。现在她觉得。她把自己活没了。
那天她碰见楼下的周婶。周婶也是给儿子带孩子的。住同一个小区。不同楼。周婶问她“秀兰。你咋不跟儿子住一起?楼上楼下多方便。”她说“方便。”周婶说“那你咋看着不高兴?”她说“没有。”周婶说“我跟你说。我当初也想买儿子楼下。后来没买。我买了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不远不近。刚刚好。”她说“咋个刚刚好?”周婶说“远了是孝。近了是灾。”她愣了一下。周婶说“我儿子说的。他说住太近了。天天见面。矛盾多。住远了。想见见不着。十分钟的路。想去了就去。不想去了就不去。谁也不用看谁脸色。”她站在楼下。攥着菜袋子。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上。五楼的灯亮着。朵朵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她听见朵朵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没弯。她想起她年轻的时候。她跟她婆婆住一个院。天天见面。天天吵。后来她婆婆搬走了。搬到隔壁巷子。她每个礼拜去看一回。反而亲了。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她掏出手机。给她姐打了个电话。
“姐。”
“嗯。”
“我想把房子卖了。”
“哪套?”
“儿子楼下那套。”
“卖了住哪?”
“回老家。或者隔壁小区。租一间。或者买个小点的。”
“你儿子同意?”
“我还没跟他说。”
“你舍得朵朵?”
她沉默了一会儿。“舍不得。但我不能把老命搭进去。我得过自己的日子。”
她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卖。你房子你说了算。月供是他在还。但首付是你掏的。房本是你名。你有权处置。”
她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上。五楼的灯还亮着。她站起来。走进屋。关了阳台门。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我那套房子。帮我挂出去。”发完了。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她不知道卖了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听楼上的动静了。她想听自己的动静。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想去哪去哪。她五十三了。还有几年好日子。她想过几天自己的。不是儿子楼下的那个自己。是自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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