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梯口,郑海抱着一个女孩。我站在十几米外,手里拎着他的夹克。

夹克是藏青色的,他穿了六年。袖口磨出毛边,领子塌下去,我拆了三回,想给它换个衬,一直没换完。

那天我本来是要送过去的。他早上出门忘在玄关柜上。改衣铺六点关门,我五点半拉下卷帘门,隔壁老周正在收他的扳手,问我这么早去哪。我说出去一趟。

合顺仓储在云栖路,坐两站公交。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大堂里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电梯口站着几个人,我一眼认出他的后背。他背对着我,右手在一个女孩的后背上拍了两下。女孩的脸埋在他肩膀那儿,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电梯来了,他们进去了。门合上之前,那女孩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上有一块白的,我没看清是什么。

我没上去。

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大概十分钟,看那部电梯上上下下。保洁推着车过来问我等人吗,我说不等了。

回去的公交上,我把夹克的袖口又拆了两针。拆线刀尖儿挑线头,一挑一个准。窗外过了一站,上来一群学生,吵吵嚷嚷。我把夹克抱在怀里,怕被挤皱。胸口那儿堵着,像吃了个没蒸透的馒头。

到家先淘米。米下锅,切土豆丝,切得比平时细。

郑海七点四十回来。换鞋的时候他说,今天怎么这么香。我说随便炒的。

吃饭他看了两回手机。我把碗放下。

“郑海。”

“嗯?”

“我今天去你公司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给你送夹克。”我说,“在电梯口看见你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搁得挺正。

“那个是新来的小雨。”他说,“陶小雨。”

“我知道。”

“她……”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我说:“分开吧。”

我不是不能忍。我是不想忍了。这两个不一样。

他看着我,看了三四秒。然后肩膀松下去了。是真的松下去,不是装的,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扛了一天东西刚放下。

“我确实动心了。”他说。

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的。

我点了点头。

“你东西慢慢收,”他说,“不着急。”

“明天就搬。”

他嗯了一声,起身收碗。两个碗摞在一起,摞歪了,汤洒在桌布上。他拿抹布擦了两下,越擦越大。

我去卧室收拾。衣柜最底下那层,我手搭上去,停了两秒,又拿开。上面那层是他的衬衫,我一件一件叠好,码在床边。叠到第三件,我发现我把袖子叠反了。

他去洗澡。水声响了很久。我坐在床边,听见他在里面把沐浴露瓶子碰倒了,扶了两次才扶起来。

02

搬家那天是周三。

我东西不多。衣服两个箱子,书一个箱子,厨房的碗一个没拿。那套碗是他妈当年送的,缺了两个,摆在柜子里齐不了。

他中午回来,说请了半天假。我说不用。他说箱子沉。

第一个箱子他抱起来的时候哎了一声:“这是啥,这么沉。”

“书。”

“你还有这么多书。”

我没接话。这些书是结婚前买的,一直压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他大概没打开过。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楼道灯坏了两天,物业还没来修,电梯里那盏也忽明忽暗。他抱着箱子,我拎着袋子。

“铺子那边能住人?”

“老太太空出来一间,有窗户。”

“行。”

到楼下他把箱子放进三轮车。车是收废品的老李的,借我半天,说不用给钱。

他没走,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台机器,”他说,“你搬不搬。”

“不搬。”

“哦。”

我骑车走的时候他在楼下站着。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装回去。

下午我又上去一趟,拿最后那点东西。他不在。桌上放着一碗面,用盘子扣着。面已经坨了。

我进卧室,拉开那个抽屉。本子在,压在最底下,跟半年前一个位置。这个抽屉放什么,我没跟他说过。

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记着三组数字。肩宽,胸围,袖长。

是我的。

日期那一栏,我记得是三月。三月的时候,他还没带陶小雨来家里吃过饭。

我把本子塞进包里,抽屉推回去,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出门的时候,我把桌上那碗面倒进了垃圾桶。面坨成一团,倒下去没散。我又捞出来,放回碗里,扣上盘子。

我想他回来可能会吃。

03

铺子早上八点开门。卷帘门拉起来,先把缝纫机擦一遍,再把昨天挂着的衣服翻个面。

上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拿裤子来换拉链,一个拿羽绒服来收腰。羽绒服是件旧的,主人说穿了五年,舍不得扔。我把腰线往里收了两公分,让她下周来取。

中午没吃饭,泡了杯茶,喝了半杯,凉了。

下午三点多,老周进来借十字螺丝刀。他在隔壁开五金店。他站在门口看我踩机器,看了一会儿。

“宁姐。”

“嗯。”

“你那台机器,什么时候搬?”

我脚底下停了一下。

“没定。”

“我看你箱子都搬过去了。”他挠挠头,“这台是电动的还是脚踏的?我记得你妈那台是脚踏的。”

“那台在里屋。”

“哦。”他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郑海上回也问过我。”

“问什么。”

“就问你这机器怎么搬,走楼梯还是找车。”他想了想,“上个月吧,记不清了。他说也就是问问。”

“哦。”

老周走了。我把茶倒了,重新泡一杯,还是凉的。

里屋那台脚踏机器是我妈留下的。她在这条街上踩了二十年,我在旁边看了二十年。她走以后我把它搬进里屋,一直没动。踏板上的漆磨没了,露出铁的颜色。

晚上我坐在机器前面,手放在踏板上没踩。铺子里挂着三十几件衣服,每一件都是别人的尺寸。我给别人改了十年衣服,没人问过我合不合身。

我拉开抽屉,把本子拿出来翻。翻到中间,停在一页上。

“陶小雨,裤长改短三公分,腰围收一公分。”

字是我写的。旁边备注那栏,我还写了一句:郑海同事。

那天她来的时候穿一条米色裤子,个子高,腿也直。她说刚来这边上班,裤子在老家买的,长了。她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三字咬得不太准。她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方方正正的。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搬东西蹭的。

那条裤子我给她改短了四公分。改完拿尺子量了两遍,明知道多了一公分,还是烫平叠好装进袋子。

她来取的时候说,宁姐,手艺真好。

我说,下次再来。

我把本子合上,拿黄色划粉在封皮上划了一道。划完才发现,那支划粉已经很短了。

晚上我把缝纫机的插头拔了,又插上。插了三回。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新住处。那间屋子太小,放不下案子。我睡在铺子后面,里屋有张折叠床,平时堆布料。我把布料挪开,铺上床单。床单是新的,还没下过水,有点硬。

那件夹克是他三十岁生日买的。那会儿他还在城东的仓库搬货,一个月挣的不多。他试了三个颜色,最后挑了藏青,说深色耐脏。

我把夹克摊在案子上。案子是块老木板,我妈用了二十年,中间被针扎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坑。

从领子开始拆。拆线刀的尖儿斜着进去,进半毫米,挑一下,线就断了。急了就扎破布。领子拆完拆肩膀,肩膀两层,中间夹着衬。

拆到口袋,手伸进去摸了一圈。里面有片东西,硬硬的,方方的。

掏出来,是一片创可贴。没拆封,纸壳软了,边上卷起来一点。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

我把创可贴放在案子角上,继续拆。

拆到里衬,我停了一下。里衬左下角有一道缝过的痕迹,针脚很粗,一针长一针短,不是我的手艺。拆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空夹层。线是深灰的,跟里衬颜色不一样。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拆完最后一片,我把布片叠起来。叠到一半,发现手在抖。不是厉害的那种,就是拿不稳东西的抖。

我放下布片去洗手。水开得很大,溅了一身。手在裤子上擦干,回来接着叠。

叠好没装袋,摞在案子上,最上面放那片创可贴。

然后我想起来,墙上还挂着一条裤子。

陶小雨那条。改好之后她一直没来取。我取下来摊在案子上,把裤脚重新拆开。多剪掉的那一公分,接回去。接一公分很难看,会有一道印。我找了一段颜色最接近的线,缝了两遍。

缝完挂回墙上。

关了灯躺下,我又起来,把案子上的创可贴拿过来,塞进夹克口袋。夹克已经拆成布片了,我把布片抱起来,放在枕头边上。

布片是凉的。

05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开门。

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门口站着人。

是郑海。他穿昨天那件外套,袖子上有褶。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那种红,是没睡的那种红,眼白上全是血丝。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没带这个。”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是拆线刀。

刀柄上原来缠着一圈旧胶布,现在外面又缠了一层透明胶,缠得不齐,有一圈叠在另一圈上,鼓出来一块。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抽屉空了,就剩这个。”

我没说话。街上有人推着早点车过去,铁皮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

他站在台阶下面,我站在台阶上面,比他高半个头。

“老周上个月问我,”他说,“你那台机器什么时候搬。”

“他昨天跟我说了。”

“哦。”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我说:“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他愣了一下。

“那天,”我说,“电梯口。”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你站在消防栓边上。”他说。

我嗯了一声。

“夹克抱在怀里,抱得挺紧。”他说,“我以为你会喊我。”

早点车拐进巷子,声音没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说动心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鞋帮上有一块泥,干了,颜色发白。

“你等了很久了吧。”他说。

“什么。”

“你那个箱子。”他抬起头,“最底下那层,上个月我就看见了。”

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我的手指。

“我以为你先走,能好受点。”他说。

我说:“陶小雨呢。”

他把手又插回兜里。

“她那天……”他张了张嘴,停住,“她行李在楼下。”

“嗯。”

“我就拍了她两下。”

“嗯。”

他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嗯。”

他走了两步,回头。

“夹克呢。”

“拆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好像要回头,没回,拐出去了。

我拎着袋子进屋,把拆线刀拿出来,放在机器旁边。刀尖朝里。我妈当年就是这么放的。

袋子还没扔。我捏了捏,底下还有东西。

倒出来,是一小截黄色的划粉,短得只剩指甲盖那么大。

是我那支。

06

我没搬回去。

铺子照开。早上八点拉卷帘门,晚上六点关。老周的螺丝刀还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包烟,说他儿子下个月结婚。

郑海来过一回。拎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我冬天的衣服。他说衣柜空了一半,看着别扭。我说放那儿吧。他放下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脚踏机器,没说什么。

收拾箱子的时候,我在箱子底摸到了家里的钥匙。搬家那天我把它放在餐桌上了。什么时候又回到我包里的,我不知道。我没还。

隔了一周,陶小雨来取裤子。

她瘦了点,头发扎起来了。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宁姐,我来拿裤子。”

我从墙上取下来给她。她抖开看了看,看见裤脚那道印。

“这个……”

“接了一公分。”我说,“原来改短了。”

她愣了愣,说:“哦。”

她把裤子叠起来放进包里,掏钱。我说不用了,你上次给过了。

她道了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宁姐,那天谢谢郑哥。”她说,“我行李在楼下,他帮我搬上去的。”

我说:“嗯。”

她走了。

我把案子擦了一遍,把线轴按颜色排好,深色的放左边,浅色的放右边。排到一半,把黄色那支划粉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抽屉里那摞布片我一直没收进箱子,就搁在最上面,压着那本硬皮本,旁边是那把钥匙。

前天有个姑娘来改裙子,二十来岁,说要参加同学婚礼。裙子是网购的,腰太大。我给她量了一下,记在本子上。她问我,阿姨,你看我穿这个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说,那我下个月来取。

我说,行。

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机器前面,把插头插上。踏板踩下去,针扎进布里,声音很闷。

卷帘门外面有人走过,影子从帘子上扫过去。

帘子响了一声。

我没抬头。

“放那儿吧,”我说,“三天后来取。”

来的人没说话,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我踩着踏板,线走歪了,拆了重来。傍晚关铺子的时候,卷帘门拉到一半,门槛底下压着一片布,是那件夹克的,边上沾了土。我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搁在案子上,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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