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退休金3200,二妹5800,两个人同一天去银行,我姐取钱,我妹存钱,柜员看了她们一眼,我姐把存单折好,我妹点了三遍,我姐没说话
这事过去快两年了,我到现在都不愿意跟人提那天在银行的事。可不说吧,它又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那天柜员看我们姐俩的那一眼,我记到今天。我姐把存单折好,我妹点了三遍,我姐没说话。三个人站在那个窗口前面,谁也没看谁,就那么站着,后头排队的人还催,说办完没有啊。我姐先走的,她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妹还在那儿点钱,点得特别慢,好像怕点快了会出错。我就站在中间,看看我姐的背影,又看看我妹的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天回家我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同样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我姐叫春华,今年58,我妹叫春丽,今年53,我夹在中间,57。我爹妈都是县里棉纺厂的工人,我爹早些年走了,我妈还在,跟着我姐过。我们姐仨从小就在棉纺厂的家属院里长大,一排平房,家家户户门对门,做饭的时候谁家炒什么菜都能闻见。我姐从小就老实,书念得一般,初中毕业就进了厂,在细纱车间当挡车工,一天站8个钟头,三班倒。我妹脑子活,念书比我姐强,后来考了个中专,学的是财会,毕业分到县里的食品公司当会计,一直干到前年内退。
我姐的退休金是3200。她那个厂后来不行了,2000年前后就改制,她买断工龄,拿了1万多块钱回了家。那时候她才30多,孩子刚上小学,我姐夫在建筑队干活,一年到头在外面跑,钱也拿不回来几个。我姐就到处打零工,给人看过店,在菜市场帮人卖过菜,还给私人厂子做过饭。后来她自己续了社保,按最低档交的,交到50岁,办退休的时候一个月才拿1800多。这几年涨了几回,涨到了3200。她挺知足的,说够吃饭了,不给孩子添麻烦就行。
我妹的退休金是5800。她那个食品公司后来也不行了,但她有会计证,人又机灵,2005年就跳到一家私人的房地产公司干财务,一直干到去年。社保是按实际工资交的,基数高,加上她工龄长,退休金一下子就下来了,5800多。她男人在电业局上班,一个月到手6000多,家里就一个闺女,去年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她家那日子过得,跟我们不是一个层面的。
我比她们俩都差。我高中没念完就顶了我妈的班进了棉纺厂,后来也是买断,也是打零工,社保断过好几年,后来补缴的,现在退休金一个月2600。我男人前些年得病走了,花了不少钱,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就一个人住在老家属院那套50平米的楼房里,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
那天去银行,是11月的事。天已经冷了,早上有霜,我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白了。我姐打电话给我,说她要取点钱,让我陪她去,我说行。到了银行门口,碰见我妹了,她也是来办业务的。我妹穿了一件羊绒大衣,米白色的,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还抹了粉。我姐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袖子上有个小口子,用线缝过,缝得不太齐整。我们就一起进了银行,取了号,坐在那儿等。
我姐要取2000块钱,说是给我妈买药,我妈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光药钱就得六七百,我姐的退休金除去药钱,再除去水电煤气,剩下的刚够吃饭。她取钱的时候,柜员问她取多少,她说2000,声音不大。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递进去的存折,没说什么,就把钱点了递出来。我姐把存折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按了按,怕掉出来。
然后我妹就坐下了。她拿出一张存单,说存5万,定期3年。柜员接过存单,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一点,还看了看我姐,又看了看我。那一眼的意思我说不清,好像是在比较,又好像是在感慨。我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一沓一沓地递进去,柜员过了两遍点钞机,我妹说再点一遍吧,柜员就又过了一遍。我妹自己又拿回来点了一遍,点得特别仔细,手指头沾着口水,一张一张地翻。我姐就站在旁边,手揣在兜里,眼睛看着别处。我妹点完钱,把存单收好,放进她的皮包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包。
整个过程我姐一句话没说。她平时话就不多,可那天她一句话没说,连个屁都没放。我妹说了几句,说这个利息还行,说3年到期了再转存,说现在钱不好挣得省着花。我姐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从银行出来,我妹说请我们吃饭,我姐说不了,还得回去给我妈做饭。我妹说那改天吧,就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车走了。我姐就往公交站走,我跟着她。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坐车。”我说我没事,陪你走走。她就没再说话,我们俩走了两站地,她才上了公交车。她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存折,又按了按。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姐学习不好,我妈老骂她,说她笨,说她不如我妹机灵。我姐从来不还嘴,就低着头站着。那时候家里穷,一件新衣服都是大的穿了给二的,二的穿了给三的。我姐穿过的衣服,我穿,我穿过的,我妹穿。可我妹从来不穿我们剩下的,她哭,她闹,我妈就给她买新的。我姐从来不闹,给什么穿什么。
有一年冬天,我妹要买一双白球鞋,学校要开运动会,我妈没钱,我妹就哭,哭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我姐把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拿出来,一共12块,给我妹买了那双鞋。我妹穿上鞋就跑了,连声姐都没叫。我姐就站在门口看着,什么也没说。那年我姐15,我妹10岁。
后来我姐进了厂,每个月工资18块钱,交给我妈10块,自己留8块。我妹念中专的时候,一个月生活费要50,我妈给不起,我姐就从自己那8块里挤出5块寄给我妹。我妹念了3年中专,我姐寄了3年。这些事我妹可能都忘了。
我姐结婚的时候,我妈陪嫁了一床被子,一个暖水瓶,一个脸盆。我妹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了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还有5000块钱。我姐没说什么,还帮着我妈给我妹张罗。我妹生孩子的时候,我姐去医院伺候了3天,我妹嫌她笨手笨脚,说不用她了,让她回去。我姐就回去了,走的时候还把给我妹炖的鸡汤放在床头柜上。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地想,越想越睡不着。我姐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让,一直在退。她不是没脾气,她就是不说。她把什么都咽下去,咽了50多年。
第二天我去看我姐,她正在给我妈熬药。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她人已经打瞌睡了。我姐看见我来,说:“你咋又来了?”我说没事,来看看。我姐说:“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妹就那样。”我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姐说:“她那钱是她自己挣的,她想咋花咋花,咱管不着。”我说我知道。我姐就不说话了,拿勺子搅了搅药锅,药味飘得满屋都是。
我坐在那儿,看着我姐的背影。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腰也有点弯了。她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还穿着,袖子上的口子还在。我突然觉得特别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我想说姐你别熬了,我带你出去吃顿饭。可我兜里就几十块钱,我连请她吃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我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药熬好了,我姐把药倒出来,端给我妈。我妈喝了药,又接着看电视。我姐就坐在旁边,拿个毛线在织,说是给我妹的闺女织的围巾,天冷了,省城比咱这儿冷。
我妹那5万块钱,是她攒了2年的。她闺女上大学一年要花2万多,她男人一个月6000多,她自己退休金5800,加起来1万2,除去开销,每个月能存个5000。她跟我说过,说现在得给闺女攒着,将来毕业了要买房,首付得100万。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着,好像100万是个小数目。
我姐也攒钱。她一个月3200,给我妈买药花六七百,剩下2500,水电煤气200,吃饭1000,剩下1300。她就存这1300。有时候我妈住院,这1300就没了。她攒了3年,攒了2万块钱。这2万块钱她谁也没说,连我都不知道。直到那天在银行,我看见她把存折折好放进兜里,我才知道她有2万块钱的存单。她那2万块钱,是准备给我妈办后事用的。她跟我说过一回,说妈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到时候得花钱,不能都指望我们。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声音很轻。
我妹那5万,是准备给她闺女买房用的。我姐那2万,是准备给我妈办后事用的。同样是存钱,一个往前看,一个往后看。
我妹点钱的时候,点了三遍。她不是不放心柜员,她是不放心自己。她这辈子,什么都得抓在手里,抓得紧紧的,怕松了就没了。她小时候穷怕了,长大了就拼命挣钱,拼命攒钱,拼命把钱攥在手心里。她没错,她只是怕。
我姐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能说什么?说她一个月3200,攒了3年才攒了2万?说她给我妈买药,给我妹的闺女织围巾,给这个家忙活了一辈子,到头来兜里就揣着2万块钱?她说这些有什么用?说了钱也不会多,说了日子也不会变。所以她不说。
那天在银行,柜员看我们的那一眼,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在看谁有钱谁没钱,她是在看两个姐姐,一个取钱,一个存钱,一个穿旧棉袄,一个穿羊绒大衣,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她可能在想,这俩人是不是亲姐妹?她可能在想,这差距怎么这么大?她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随便看了一眼。但就是那一眼,把我心里憋了50多年的东西给看出来了。
我姐先走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懂,她是让我别送她,让我陪着我妹。她这辈子都是这样,什么好事都让给我妹。我妹还在点钱,点得特别慢,她不是数不对,她是想让别人看见她在数钱。她这辈子都是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过得好。
我就站在中间,看看我姐的背影,又看看我妹的手。我姐的背影越来越小,出了门就看不见了。我妹的手还在点,点完了把钱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包。她站起来,跟我说:“姐,我走了,改天请你吃饭。”我说行。她就走了,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车走了。
银行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窗口,柜员已经叫下一个号了。我摸了摸兜,兜里就100多块钱。我本来也想取点钱的,可我没取。我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银行,往家走。路上风挺大的,吹得脸疼。我走了两站地,才想起来我可以坐公交。可我没坐,我就想走走。
我姐后来再没提过那天的事。我妹也没提过。我们姐仨还是照常来往,过年的时候还在一起吃顿饭。我姐还是给我妈买药,给我妹的闺女织围巾。我妹还是给她闺女攒钱,还是穿羊绒大衣。我还是一个人住在老家属院,还是一个月2600,还是紧巴巴地过日子。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姐去银行的次数少了,以前她一个月去一回,现在两三个月才去一回。她说取钱麻烦,不如用手机支付。可我知道,她是怕再碰上我妹。我妹去银行的次数也少了,她说现在都手机银行了,不用跑柜台。可我知道,她也是怕再碰上我姐。我们姐仨谁也没说破,可谁心里都明白。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妹给我姐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大红色的,说是本命年,穿红的吉利。我姐收下了,说了声谢谢,就挂在柜子里,一次没穿过。她还是穿那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袖子上那个口子还在。我问她咋不穿新的,她说舍不得。我说有啥舍不得的,穿呗。她说:“穿那么好干啥,又不出门。”她就天天穿着那件旧的,在家里熬药、做饭、织毛衣。
我妹那5万块钱,去年到期了,她又添了3万,存了8万。她说现在利息低了,得存时间长点。我姐那2万块钱,还在银行里,她没动。她说那是给妈准备的,不能动。
前几天我去看我姐,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妈在屋里睡觉,电视还开着。我姐手里拿着那个存折,翻来覆去地看。我走过去,她说:“你说这钱,够不够?”我说够。她说:“我算了算,要是妈再活5年,药钱得4万,我这点钱不够。”我说不够我给你添。她说:“你添啥,你那点钱自己留着。”我说那咋办。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呗。”她就把存折合上,放回兜里,按了按。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天在银行的事。我想跟她说,姐,那天你为啥不说话。可我张了张嘴,没问出来。我知道她为啥不说话。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能说。她要是说了,她这辈子咽下去的那些东西,就全吐出来了。她吐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妹那天点钱点了三遍,她不是怕点错,她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有钱。她这辈子就想让人看见,她过得比我姐好。她做到了,她确实过得比我姐好。可她过得好,我姐也没嫉妒她。我姐就是不说,就是站着,就是先走。
那天柜员看我们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看的不是我们姐仨,她看的是这50多年。她看的是我姐15岁那年给我妹买的那双白球鞋,她看的是我姐寄给我妹的那3年生活费,她看的是我姐给我妹炖的那锅鸡汤。她看的也是我妹穿的那件羊绒大衣,我妹点的那三遍钱,我妹开的那辆白色小车。
可这些,我姐都没说。她就是把存单折好,放进兜里,按了按。然后她先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没忘。
昨天我妹给我打电话,说她想请我们吃饭,说好久没聚了。我说行,我问问我姐。我给我姐打电话,我姐说:“不去了,妈这两天不舒服。”我说那改天吧。我姐说:“改天再说吧。”她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天又冷了,街上的人都穿着厚衣服。我想起那天从银行出来,我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我就也走得很慢。我们俩走了两站地,谁也没说话。到了公交站,她说:“你回去吧。”我说我没事。她就上了车,上车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存折,又按了按。
那个存折,我姐现在还揣着。那上面的数字,还是2万。她还在给我妈买药,还在给我妹的闺女织围巾,还在穿那件深蓝色的旧羽绒服。她还是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这事怪谁。怪我姐太老实?怪我妈偏心?怪我妹太要强?还是怪这日子,把人逼成了这样?我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我就知道,那天在银行,柜员看了我们一眼。我姐把存单折好,我妹点了三遍,我姐没说话。那个场面,我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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