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的金帐后裔
穆罕默德・吉列伊一世(1515–1523 在位)在奥斯曼史家笔下得到极差的评价。在他们看来,这位新汗见识浅薄、生性好斗,无力治理国家。
原因在于穆罕默德本就厌恶奥斯曼人,早在塞利姆尚为王子之时,二人就结下仇怨。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卡拉姆津同样对穆罕默德评价负面:“不幸的是,新汗无论才智还是德行,都远不及他的父亲:他违背《古兰经》,酗酒无度,沉溺女色,不懂君主应有的德行,心中唯有贪财之欲,实为一名盗匪首领。”
这两种评价都带有偏见。事实上,穆罕默德・吉列伊是最后一位金帐汗国式的统治者。他的宏图,是以克里米亚吉列伊王朝为核心,重建拔都的汗国。这是金帐汗国的一次回光返照,一场血腥而悲剧的尝试,试图扭转历史走向。我们必须从这个角度理解穆罕默德的全部政策。
这场尝试是否具备可行性?换言之,他究竟是政治投机者,还是一位时运不济的大政治家?二者都不是。穆罕默德是一个敢于向命运发起挑战,并在斗争中陨落的人物。古希腊人会把这种注定失败的人塑造成悲剧英雄。但对罗斯人而言,他是一个阴郁的英雄。他给这支民族的东西两支分支 —— 东罗斯与西罗斯,都带来深重灾难。
穆罕默德计划分几步复兴金帐汗国。第一步,统一从德涅斯特河到伏尔加河的草原,重建旧都萨莱,即塔赫特 - 伊利亚。第二步,征服喀山汗国,夺取阿斯特拉罕汗国。第三步,重新整合诺盖民族的两大支系 —— 如今分属克里米亚汗国与大诺盖汗国的诺盖人。由此可见,他想要重建的,甚至不完全是拔都的兀鲁思,而是叶季盖时代的汗国,诺盖人在其中扮演核心角色。
阻碍汗国复兴的头号敌人是罗斯,理由如下:叶季盖时代的金帐统治者,把罗斯诸公国当作劫掠与榨取贡赋的对象,依靠贡赋维持汗廷开销,换取游牧部落的效忠。但局势此时已经剧变。
原先分裂的诸公国,整合为两个庞大国家:罗斯与立陶宛。对明格里・吉列伊来说,主要对手是立陶宛 —— 不仅因为立陶宛扶持大帐汗阿赫马特,还因为当时立陶宛实力强于罗斯。
可到 16 世纪上半叶,局势彻底反转:罗斯与克里米亚共同削弱了立陶宛。与此同时,东罗斯以莫斯科为中心完成统一,金帐汗国却分裂成多个独立汗国。在克里米亚人看来,联合立陶宛攻打罗斯,收拢金帐残余势力,完全合乎逻辑。穆罕默德的政策,绝非单纯的冒险。
但这个构想还有未来吗?
我们来看近代开端的世界。欧洲人开始大规模把新技术投入军事与航海领域。西班牙、葡萄牙的船坞造出能够横渡大洋的舰队;军队配备手持火器与火炮,彻底改写攻城作战的格局。弓箭与长矛,不得不让位于火绳枪与攻城炮。
军事与外交技艺,再加上有利的历史机遇,让欧洲开启殖民扩张。近代的曙光,伴随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这次发现,让从维斯瓦河到里斯本这片人口稠密、陷入发展死局的欧洲,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出路。
1515 年明格里・吉列伊去世那一年,西班牙人基本占领西印度群岛的大安的列斯群岛;圣多明各已经被征服,古巴还在激战。1519 年,科尔特斯开启著名的墨西哥远征。又过十余年,西班牙人夺取印加的银矿。
大量贵金属涌入欧洲,引发 “价格革命”。最重要的是,依靠殖民地资源,欧洲开始构建全新社会:国际银行资本、手工业与消费经济。黄金流入欧洲,其中很大一部分还会被海盗劫掠,绕过西班牙国库流入市场。
殖民地奴隶生产的原始资本与廉价原料,推动手工业技术突破,让相当一部分欧洲民众获得更高生活水平。短暂反复之后,农奴制逐步消亡;土地上的奴隶劳动者,被半饥半饱、但人身自由的雇佣工人取代。世界走向全球化,成吉思汗的汗国,就此沦为众多庞大区域帝国中的一员。
这种建立在人与自然平衡之上的游牧文明,注定只能退居世界边缘。草原大帝国的建立变得举步维艰。一套依靠劫掠、袭扰邻国索取贡赋维持国运的政治体系,也走到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精巧的人对人的剥削手段,以及对弱小国家财富的掠夺。游牧民族在这套新体系中没有立足之地。相比之下,奥斯曼人更适应新秩序,成功建立起长久稳固的国家。
克里米亚的 “汗王们” 却没能在伏尔加草原复刻奥斯曼的道路。佩列科普地峡的克里米亚汗,目光望向过去而非未来,试图复活那些早已被证明无法存续的旧模式。所以明格里奠基、穆罕默德倾力扩张的草原大帝国,是人类社会发展的一条死胡同。
彼时的克里米亚是什么模样?它还不是一个民族国家,只是组织相当原始的部落联盟,周边诸国持续承受它的袭扰。哪怕对比金帐汗国,这也是巨大倒退 —— 金帐早期的成吉思汗后裔尚能维持秩序。
当然,穆罕默德对此一无所知,也无法理解。他掌握的信息有限,思维始终局限在草原的框架之内。这注定了汗王及其事业的悲剧结局。
2. 既非友,亦非敌
明格里・吉列伊刚一离世,一件事便十分清楚:他的继承人并不掌握完整权力。因为主张攻打立陶宛的 “保守派” 集团势力极强。该派系依旧由穆罕默德的弟弟,因身有残疾而被称作 “跛子” 的阿赫马特・吉列伊领导。
老汗王曾将叶迪桑地区 —— 德涅斯特河与南布格河之间、奥恰科夫周边的土地封给他作兀鲁思,这片区域有时被称作 “奥恰科夫汗国”。明格里的安排自有深意:从奥恰科夫出兵劫掠立陶宛领地十分便利,阿赫马特也一直以此为业。
穆罕默德・吉列伊接到父亲死讯时,正在出征途中。他正联合安德烈・涅米罗维奇的立陶宛军队,再度围攻谢韦尔斯克诸城。斯塔罗杜布王公与诺夫哥罗德 - 谢韦尔斯克王公此时都身在莫斯科,前者正在构陷后者。
但他们的属民成功击退鞑靼人。就在这时,穆罕默德收到父汗死讯。他立刻终止远征,率军返回克里米亚。明格里的死讯被封锁四十天,直到穆罕默德带着大军回到克里米亚。老汗王下葬之后,新汗开始分配汗廷高位。
穆罕默德内心本是立陶宛的盟友,但若是禁止劫掠立陶宛,奥恰科夫部落就会失去生计,进而爆发叛乱。于是穆罕默德任命跛子阿赫马特为卡尔加,即汗国二号人物。可这并没有消除汗王的麻烦。阿赫马特暗中策划叛乱,秘密联络莫斯科与伊斯坦布尔,意图推翻兄长,夺取汗位。问题亟待解决,但穆罕默德选择隐忍。
汗王接见罗斯大公瓦西里三世的使节,许诺保持友谊,可这不过是争取时间的空话。从西吉斯蒙德国王那里拿到金钱资助与计策之后,穆罕默德派遣一名重臣前往莫斯科,提出卡拉姆津笔下 “傲慢又荒唐的要求”。
穆罕默德在文书中称,莫斯科占领斯摩棱斯克打破力量平衡,要求罗斯归还这座城市。除此之外,他还要求把谢韦尔斯克地区 —— 切尔尼戈夫、斯塔罗杜布、诺夫哥罗德、普季夫利 “归还” 克里米亚。按照汗王的说法,这些城市当年是明格里・吉列伊暂时赐予伊凡三世管辖。前文已经提过,金帐人一向认定这些土地本就属于汗国。
莫斯科方面冷静回应这些 “荒唐要求”,声明全罗斯大公将永久保有已攻占的城市,并会继续对立陶宛作战,收复基辅与其余留里克王朝遗产。倘若穆罕默德愿意维持友好,罗斯十分乐意。
作为答复,汗王派遣骑兵小队劫掠梅晓拉地区,但并未爆发全面战争。出人意料的是,穆罕默德提出新方案:罗斯从伏尔加河出兵攻打阿斯特拉罕,协助克里米亚吞并这个金帐残余汗国。作为交换,克里米亚或许会承认谢韦尔斯克诸城归属罗斯。
莫斯科无意为克里米亚的利益开战。瓦西里三世推脱,说舰队无法穿过敌对的喀山领土。就在此时,汗王收到波兰送来三万金币,旋即再次成为莫斯科的死敌。克里米亚汗长子巴哈图尔・吉列伊洗劫梅晓拉,此地由莫斯科的附庸汗沙赫・阿里治理。鞑靼人顺带劫掠梁赞边境。
一支庞大克里米亚军队兵临佩列亚斯拉夫利 - 梁赞城下。后续事件细节模糊:要么是克里米亚人在梁赞发动反莫斯科政变,要么是当地波雅尔贵族起事。从后续史实看,后者可能性更大。无论如何,佩列亚斯拉夫利 - 梁赞城内的亲莫斯科派被推翻,二十岁的梁赞大公伊凡・伊万诺维奇(1517 年)掌握全部权力。
但克里米亚人就此退回草原,这位桀骜的梁赞统治者独自面对莫斯科。他的谋士波雅尔谢苗・科罗比因劝说大公前往莫斯科,为鞑靼入侵期间自己可疑的行为作出辩解。伊凡・伊万诺维奇动身前往莫斯科。这一点说明,他并非克里米亚鞑靼的公开盟友,否则绝不敢踏入莫斯科。
这个决定铸成大错。克里姆林宫将梁赞大公软禁在体面的居所,同时向梁赞各城派驻罗斯守军,配备充足军械。梁赞事实上并入莫斯科,只是名义上仍保留独立地位。梁赞本地波雅尔与波雅尔子弟逐渐丧失领地。
劫掠罗斯边境已经无法养活汗国,必须发动大规模远征。驻守奥恰科夫的跛子阿赫马特,身边聚拢大量支持者,坚持自己的主张:战争应当针对立陶宛。立陶宛更近,可以掳获奴隶与财宝。
与此同时,这位卡尔加秘密联络罗斯,提议联合攻打立陶宛领地,作为战后瓜分土地的条件,要求将基辅划归自己。弟弟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让穆罕默德汗极为不安。他坚持与阿赫马特当面会面,兄弟二人达成和解。和解的代价沾满鲜血。为稳固权力,穆罕默德不得不发动对立陶宛的大规模远征,派出四万骑兵,背弃了给他重金的西吉斯蒙德,屠戮立陶宛臣民。
同一时间,汗王密切关注喀山局势。喀山汗马梅特 - 埃明重病,卡拉姆津记载他 “浑身流脓,虫蛆滋生”。谁继承汗位,将决定原金帐草原的力量格局。
罗斯密探与外交官行动老练,在喀山组建起亲莫斯科派系。派系成员当中,或许有在罗斯拥有商贸利益之人。喀山另有诺盖派系,背后是大诺盖汗国的比伊们。穆罕默德・吉列伊也努力扶植第三个派系 —— 克里米亚派系,但没能立刻成功。伏尔加河畔汗国的权力争夺持续进行,克里米亚是这场博弈中最危险的对手。
拿到波兰新一笔贡金之后,穆罕默德派遣两万鞑靼军队进攻图拉,另派小股部队袭扰普季夫利。攻打图拉一路,罗斯督军成功击退敌军,并长时间追击。普季夫利方向,谢米亚奇奇率军击溃入侵者。与此同时,汗王严令跛子阿赫马特禁止劫掠立陶宛领地。此事之后,跛子再度与兄长反目,返回奥恰科夫,依靠自己的部落自保。
就在克里米亚兄弟阋墙之际,瓦西里三世在欧洲寻找新盟友,共同对抗立陶宛与波兰。盟友找到了:第一位是丹麦 - 挪威国王,第二位是条顿骑士团(普鲁士)大团长。骑士团依附波兰王国,一心想要摆脱波兰控制。不过两位盟友都开启漫长谈判,大团长还索要军费。但波兰从此再无法安享太平,不得不沿全部边境布防。
罗斯与克里米亚的外交谈判仍在继续。穆罕默德派遣使团前往莫斯科,若无其事地商议喀山汗国的归属。他提议由自己的弟弟萨希布・吉列伊出任喀山汗。
当被问及为何派遣军队劫掠莫斯科边境,穆罕默德的使节辩称,这次袭扰是未经汗王许可的擅自行动。莫斯科方面十分清楚,喀山绝不能交给克里米亚;一旦如此,罗斯又会遭受来自东方的持续袭扰,且无人制衡。
1519 年,马梅特 - 埃明离世。亲莫斯科派系拥立莫斯科扶持的人选 —— 梅晓拉小汗沙赫・阿里(谢赫・阿里,1519–1521,1546,1551–1552)即位,当时他年仅十四岁。罗斯人称他为希加列伊。
自然,他身边配有罗斯顾问,喀山本应变成一个完全安全、亲近罗斯的汗国。
但这件事,在克里米亚看来无异于公然挑衅,甚至是对穆罕默德・吉列伊汗的羞辱。沙赫・阿里早年从阿斯特拉罕前来罗斯效力,出身大帐汗王族。他的祖父不是别人,正是阿赫马特汗 —— 曾在乌格拉河对峙,并且与克里米亚鞑靼交战。也就是说,罗斯扶持一位克里米亚的世仇登上喀山汗位。穆罕默德想必勃然大怒。
不过 1519 年初,他被另一桩生死大事缠身。汗王性命悬于一线。他与跛子阿赫马特彻底决裂,兄弟二人只能活一个。
阿赫马特整军备战,致信苏丹塞利姆一世,请求出兵助他对抗兄长,为表效忠,将自己的儿子 “哈梅德”,也就是哈米德・吉列伊送往伊斯坦布尔为人质。但叛乱者操之过急。大概是克里米亚某些部落催促他起兵,他率军向佩列科普地峡进发。穆罕默德派出骑兵迎击,由自己的儿子巴哈图尔・吉列伊与阿尔普・吉列伊指挥。巴哈图尔留守佩列科普,阿尔普深入草原,搜寻并剿灭叔父。佩列科普的奥斯曼驻军在这场内战中保持中立,穆罕默德依旧照常和伊斯坦布尔官员通信,维持友好姿态。
阿赫马特的叛乱被平定。阿尔普・吉列伊在草原追上叛军,击溃敌军,追击叔父并亲手斩杀跛子阿赫马特。汗王长子巴哈图尔・吉列伊被任命为新任卡尔加。草原帝国内部的反对派被镇压,亲莫斯科、反对汗王的势力遭到清除。反莫斯科派系取得胜利。穆罕默德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但克里米亚汗接下来的举动出人意料。新任卡尔加巴哈图尔・吉列伊集结三万大军,猛攻波兰 - 立陶宛。康斯坦丁・奥斯特罗日斯基率军迎敌,战败溃逃。
巴哈图尔一路洗劫敌国土地,兵锋直抵克拉科夫,屠戮大量人口,掳获巨量俘虏 —— 传闻多达六万人。汗王借此换取部落臣民的效忠,也向所有人证明:阿赫马特之死不代表劫掠立陶宛的行动终止,克里米亚部落依旧可以靠远征立陶宛发财。
同年,草原东端发生另一桩大事:哈萨克人与诺盖人的战争持续。哈萨克汗卡西姆(1511–1521)转入反攻,击溃诺盖人,将他们驱赶到伏尔加河岸。诺盖部落首领向西迁徙,向穆罕默德・吉列伊请求庇护。克里米亚汗接受他们的效忠宣誓。他的汗国实力进一步壮大。
最后,来自喀山的密使抵达克里米亚。情报显示,汗沙赫・阿里极不得人心。喀山一部分贵族不满他亲罗斯的政策,反感他优柔寡断,甚至嫌弃他的外貌:沙赫・阿里体态肥胖,没有胡须,面部扁平,据描述像个胖妇人。或许他是典型的蒙古人种,喀山的欧罗巴人种贵族因此厌恶他。
穆罕默德・吉列伊与喀山建立秘密联络。这件事并不难做到:一部分诺盖人迁居喀山,他们是克里米亚鞑靼的近亲。所有迹象表明,一场针对罗斯的大规模战争即将来临。
3. 战争
1520 年一整年,汗王都在筹备入侵莫斯科公国。军队整训,密探四处活动。关键一环,是由他的人在喀山策动政变。
罗斯主力部队被牵制在立陶宛前线。眼看战事有望取得进展。就在莫斯科军队劫掠第聂伯河沿岸立陶宛村镇时,条顿骑士团进攻波兰。
骑士团军队围攻但泽这座防御坚固的港口城市,当时居民多为德意志人。按理但泽市民应当支援同族,可事实并非如此。波兰城市在当时享有极大自治特权,没有人愿意放弃这些特权;利益压倒血缘。骑士团这支雇佣军,因为薪饷拖欠而溃散。西吉斯蒙德与骑士团缔结和约,条件相当宽松。
罗斯军队的行动同样算不上成功,只停留在焚毁村庄,完全无法赢得当地民众好感。立陶宛大公国的大量城市居民本就是德意志人与犹太人,对莫斯科毫无好感。战争陷入阵地僵局。就在这时,一连串毁灭性事件接踵而至。
1520 年,那位 “吸食鸦片、耽于幻想” 的塞利姆一世去世。苏莱曼大帝继位(1520–1566),据说他是穆罕默德的外甥。新苏丹立刻对匈牙利开战,1521 年夺取重镇贝尔格莱德。由此确定奥斯曼在欧洲的主攻方向:巴尔干。
克里米亚汗畏惧这位新奥斯曼君主。穆罕默德不敢进攻莫斯科,除非能保证后方不会出现奥斯曼登陆部队。为获得开战许可,汗王上书控诉罗斯迫害穆斯林、强迫改宗。这套说辞,穆斯林日后在对俄交往中会反复使用。
但苏莱曼精明,通过驻守亚速与卡法的奥斯曼常驻使节充分掌握实情,并不相信穆罕默德的诬告。苏丹本无意和罗斯开战。于是穆罕默德直白写道:“若不许我攻打莫斯科大公,我以何为食、以何为衣?” 这是赤裸裸的掠夺者心态,完全不想发展本国经济。
苏莱曼体谅这位次级附庸,下令穆罕默德进攻波兰。苏丹本人准备彻底击垮匈牙利,匈牙利国王是西吉斯蒙德的雅盖隆家族亲戚。穆罕默德无视苏丹命令。苏丹正全力处理巴尔干事务,不愿惩罚这个不听话的草原附庸。因为一旦开战,等于和克里米亚穆斯林开战,这在信仰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国内极不受欢迎。
即便是讨伐被视作异端的伊朗什叶派,奥斯曼也必须精心包装战争理由。克里米亚人同奥斯曼人一样信奉逊尼派。穆罕默德的算计完全成功。
1521 年春,惊雷炸响。克里米亚派系从喀山送来消息:政变准备就绪。穆罕默德派遣弟弟萨希布・吉列伊率领一支小型亲兵,踏上这场险途。萨希布兵临喀山城下,城门为他敞开。
城内爆发起义,沙赫・阿里汗身边的罗斯顾问遭到逮捕,莫斯科商人被洗劫。汗本人也被拘禁。但这场政变没有流血。萨希布・吉列伊(1521–1524)行事颇有骑士风度 —— 在这个时代,骑士本身也不惜行卑劣之事。沙赫・阿里与罗斯顾问被释放,返回莫斯科。新任喀山汗着手准备这场无可避免的大战。
穆罕默德・吉列伊也在集结大军。攻城需要步兵与火炮,这些都由立陶宛人提供。安德烈・涅米罗维奇为穆罕默德提供兵员与补给。不仅如此,西吉斯蒙德国王麾下的突厥裔立陶宛哥萨克前来助战。他们居住在第聂伯河沿岸的卡涅夫与切尔卡瑟一带。他们的首领是奥斯塔普・达什科维奇,出身庞大的格林斯基家族。
他曾效力立陶宛,后来投奔全罗斯大公,之后又返回立陶宛。西吉斯蒙德任命他为卡涅夫与切尔卡瑟长官,负责南部边境防御。“长官”,用现代话说就是地区行政长官,其上还有督军一职。卡涅夫与切尔卡瑟隶属于基辅督军辖区。因此达什科维奇的直接上司,就是那位憎恨莫斯科的西罗斯大贵族安德烈・涅米罗维奇。
参战的除克里米亚人之外,还有同族的大诺盖人。穆罕默德・吉列伊集结了一支规模极为庞大的军队。战略计划十分简单:克里米亚与喀山两路夹击罗斯,在莫斯科城下会师,强迫罗斯接受和约条件。
自库里科沃之战以来,罗斯从未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立陶宛、克里米亚、喀山同时与罗斯为敌。漫长边境全线变成前线。罗斯陷入战略半包围。
穆罕默德・吉列伊向北进军,1521 年夏季抵达奥卡河沿岸。两名罗斯督军德米特里・别利斯基与瓦西里三世的弟弟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率军迎击。
二人指挥失当,没能守住渡口,仓促投入战斗,遭遇毁灭性惨败。多名王公、波雅尔与大量平民战死。日后德米特里・别利斯基还会多次证明自己是一名糟糕的统帅。根源在于当时 “按血统” 选拔将领的制度缺陷:别利斯基出身显贵,按惯例拥有军队指挥权,却毫无军事才能。
通往莫斯科的道路洞开。与此同时,东方喀山方向,萨希布・吉列伊的军队向西推进,洗劫下诺夫哥罗德与克利亚济马河畔弗拉基米尔周边。
瓦西里三世不愿坐以待毙,如当时记载所说,动身 “北上征集军队”。他留下皈依东正教的鞑靼附庸王公彼得・伊勃列伊莫维奇守卫克里姆林宫。当时大公尚无子嗣,传言他打算立这位皈依的鞑靼人为继承人。
混乱之中,被软禁的梁赞大公伊凡・伊万诺维奇出逃。他逃往立陶宛,却再也无法造成任何威胁。末代梁赞大公最终于 1534 年客死异乡。
首都上演一出悲剧。鞑靼人焚毁莫斯科城郊的外城。克里姆林宫内挤满难民。城内火药、粮草、弹药全部短缺,根本无力坚守。但另一方面,汗王惊叹于罗斯首都坚固的城防与众多守军。强烈的冲击让穆罕默德开启谈判。
彼得・伊勃列伊莫维奇与波雅尔贵族同意签署一份文书,文书写明瓦西里三世向克里米亚汗称臣纳贡,但保留全部领地。抛开当时恐怖的局势,这个局面颇具讽刺意味:克里米亚汗本身是奥斯曼苏丹的附庸,却要让全罗斯大公成为自己的贡赋藩属。卡拉姆津写道:“文书写毕,加盖大公印玺,交给汗王。汗随即撤军,向梁赞方向移动。”
佩列亚斯拉夫利 - 梁赞的规模小于莫斯科,汗王立刻尝试攻取这座要塞。攻城绝非易事。守军由杰出督军哈巴尔・西姆斯基指挥,城墙上架设火炮,火炮由德意志雇佣军约翰・约尔丹操控。
此时原梁赞公国的上层力量已经被大幅削弱:波雅尔子弟被迁往别处,空出来的土地安置忠于莫斯科的服役地主。一旦战事爆发,这些服役贵族可以迅速集结御敌。事实证明他们做到了。
奥地利使节西吉斯蒙德・赫伯施泰因留下一段关于鞑靼围攻佩列亚斯拉夫利 - 梁赞的生动记述。索洛维约夫在《俄罗斯史》中大量引用了这份史料的精简版本。
赫伯施泰因记载,穆罕默德・吉列伊兵临城下,宣称已经议和,把劫掠俘获的俘虏带到城外售卖。鞑靼人的盟友奥斯塔普・达什科维奇带着手下逼近城门,想要伺机夺城。但哈巴尔严阵以待,不让敌人靠近。穆罕默德这时放出消息:瓦西里三世已经成为鞑靼人的 “贡赋奴隶”。
西姆斯基佯装震惊,要求出示证据。对方递上那份文书。就在城内罗斯人研读文书之际,达什科维奇与鞑靼人不断靠近城门。鞑靼人看管俘虏十分松懈,一部分俘虏趁机逃进要塞。汗王要求交出逃人,鞑靼士兵一直推进到城墙之下。赫伯施泰因写道:“受惊的罗斯人虽然归还俘虏,但鞑靼人非但没有从要塞旁撤离,反而依靠新来的兵力,人数继续增多。”
这时约翰・约尔丹擅自决定,向鞑靼人与哥萨克发射霰弹。敌军惊骇溃退。汗王向哈巴尔质问此举缘由。哈巴尔答复,是炮手擅自开火。汗王要求交出这名炮兵。梁赞守军本打算照做,“以此平息敌人怒火”,唯独哈巴尔坚决反对。德意志炮手得以留在城内。突然间,汗王拔营,退回草原,那份关键的称臣文书留在了哈巴尔手中。
是什么迫使穆罕默德撤军?是来自克里米亚的紧急消息?还是他麾下部落军队内部爆发冲突?或是鞑靼人本身厌战?大概率多重因素叠加。他收到情报:阿斯特拉罕人劫掠了他的兀鲁思。这件事其实只是小事,但汗王当时并不知晓。
赫伯施泰因写道,克里米亚掳走多达八十万俘虏。若考虑当时罗斯总人口不超过五百万,这个数字显然又一次至少夸大十倍。萨希布把自己俘获的罗斯奴隶在阿斯特拉罕市场贩卖;穆罕默德的俘虏在卡法出售,还有一部分直接被杀。
被杀的大多是老人与弱者。赫伯施泰因记述:“这些人被交给鞑靼少年,如同猎犬追逐野兔,当作初次练兵的活靶;他们或被乱石砸死,或被投入海中,或是用其他方式杀害。” 鞑靼入侵给罗斯带来沉重打击:人口与财产损失巨大,罗斯失去打赢立陶宛战争的希望;喀山也从亲罗斯汗国转变为亲克里米亚汗国。但穆罕默德同样没能攻下佩列亚斯拉夫利,也没能恢复他一心想要重建的独立梁赞公国。
4. 伏尔加河畔的浩劫
重创莫斯科之后,汗王把目光转向东方。就在他与瓦西里三世交战期间,一支五百九十人的阿斯特拉罕小队袭击克里米亚兀鲁思,大肆劫掠。这支小队本无力重创克里米亚。问题在于:这次行动是自发的,还是阿斯特拉罕汗的命令?克里米亚汗在类似事件中一向喜欢推脱责任,声称劫掠是不受管控的匪帮所为。但这一次,穆罕默德把袭击当作天赐借口,拒绝听取阿斯特拉罕方面任何解释。
他打算征服阿斯特拉罕,不过并不急于动手。1521 年剩余时间,汗王忙着贩卖俘虏。1522 年,他开始为远征做外交与物资准备。
就在这段时间,草原局势再度变动。强悍的哈萨克汗卡西姆离世,死在诺盖旧都萨莱奇克(位于乌拉尔河沿岸)。哈萨克人随即向东撤退,内部陷入纷争;大诺盖人不再需要克里米亚的庇护,重返传统游牧地。穆罕默德・吉列伊依旧认定这支东方 “同族” 是自己的臣民。后续事件将证明,诺盖的比伊们对此另有看法,和克里米亚汗的想法截然不同。
更糟的是,汗国内部出现反对势力。攻打阿斯特拉罕的远征,在鞑靼部落间极不受欢迎。为此,希林部落的长老们秘密致信苏莱曼大帝,请求更换汗王。
无论如何,1522 年末,穆罕默德・吉列伊率军出征阿斯特拉罕,鞑靼人也称此地为哈吉 - 塔尔汉。克里米亚汗诸子随行,卡尔加巴哈图尔也在军中。汗王集结大军,包含克里米亚各部落的民兵。两名大诺盖比伊 —— 阿吉什与马迈,带领自己的部队前来支援。
阿吉什是曼吉特部落首领,马迈是他的副手。曼吉特是诺盖最古老的部落之一,他们还记得叶季盖时代,并不甘心臣服克里米亚掌权的 “晚辈” 部落 —— 希林、巴伦诸部。穆罕默德・吉列伊的计划,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当时阿斯特拉罕汗国由侯赛因汗统治,他是金帐汗库楚克・穆罕默德的曾孙,阿赫马特汗的侄孙。罗斯人称他 “乌塞因”。一部分诺盖部落依旧支持这位阿斯特拉罕汗,但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因此侯赛因选择带领部分支持者退入草原,不战而降交出阿斯特拉罕。这件事发生在 1523 年春季。
穆罕默德・吉列伊欢庆胜利。克里米亚帝国仿佛抵达力量顶峰。疆域从德涅斯特河延伸至伏尔加河,北抵梁赞南部边境,南达黑海。北高加索的切尔克斯人臣服于他;他的弟弟坐镇喀山;他的骑兵驻守阿斯特拉罕……
穆罕默德立自己的儿子巴哈图尔为新任阿斯特拉罕汗。另一个儿子阿尔普接任卡尔加。这或许意味着汗位继承制度改为兄弟相传,按阶梯继承制,汗王诸子轮流执掌不同兀鲁思,克里米亚汗储君将治理阿斯特拉罕。但我们无法完全确认,因为一场灭顶之灾很快降临,彻底摧毁穆罕默德・吉列伊所有规划。
事件细节已无法完全考证。赫伯施泰因留下部分记载(但他记错年份,将事件记为 1524 年而非 1523 年),东方史料也有零星记录。相对自洽的版本如下:
汗王与克里米亚部落首领爆发冲突。流言四起,传言穆罕默德打算将克里米亚人迁出半岛,整体迁往东方,也就是原金帐汗国土地。诚然,汗王确实计划把一部分属民迁往阿斯特拉罕,巩固对这座城市的控制,但绝非全体克里米亚人。但谣言找到了合适的土壤。争执不断。
一次和部落首领激烈争吵之后,穆罕默德发现阿斯特拉罕周边已经空无一人。以希林部落为首的各部落公开抗命,动身返回克里米亚。叛乱不仅需要充分理由,还要确信不会受到惩罚,而两者当时都已具备。
汗王留在阿斯特拉罕,身边只有三千亲卫与诸子。城外驻扎大诺盖军队,穆罕默德依旧把他们视作自己的属民。他或许打算依靠诺盖人镇压克里米亚部落叛乱,恢复秩序。汗王与曼吉特部落比伊阿吉什、马迈商议之后,突然离开阿斯特拉罕城,把汗帐迁往草原。据说这是阿吉什的建议,理由是阿斯特拉罕居民不可靠。
悲剧的结局就此到来。一天夜里,诺盖人突袭汗帐,大肆屠杀。穆罕默德汗与儿子巴哈图尔在惨烈战斗中被杀。凶手被认定为马迈的继子乌拉克 - 杰利(意为 “狂人”)。穆罕默德其余儿子有的逃亡,有的被俘。被俘者之中有王子伊斯兰・吉列伊。这个名字值得记住。他是克里米亚爱国者,崇敬父亲,不久之后将在故乡掀起内乱,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
我们再来思考诺盖人这场突如其来叛乱的根源。诺盖人当中同样流传谣言:计划将整个大诺盖汗国强制迁往克里米亚。这个谣言,和散布在克里米亚人中间、谎称要迁往阿斯特拉罕的谣言如出一辙。手法完全一致,幕后策划者正是诡计多端的比伊阿吉什。
很明显,他策划了一套连环计谋。诺盖人与阿斯特拉罕人早有联系。阿吉什先劝说侯赛因不战放弃城池;之后在克里米亚部落散布致命谣言;最后又在自己族人当中散播流言。人们愿意相信这些谣言,因为他们本就愿意相信。
阿吉什唯一想要的,就是摆脱克里米亚的统治。这场计谋大获成功,浩劫降临。克里米亚汗的强权一夜崩塌,汗王本人殒命。不过,草原帝国的故事,到此尚未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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