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换了。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了。我拔出来重新插,还是不行。再拔出来,再插,金属和金属在锁孔里摩擦的声音又细又刺耳。我听见门里面有人走动,拖鞋踩在地板上,由远及近,然后停住了。门没开。

“谁?”里面问。

是个女人的声音。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门牌号,803。没错啊,这是我家。我在这个门里住了七年,鞋柜上还摆着我从宜家淘的那个白色陶瓷碗,专门放钥匙的。碗底有一道裂纹,是我有一次发脾气摔的,没舍得扔,拿胶粘上了。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穿着家居服,头发用发箍拢在脑后,手上还拿着一个奶瓶。她身后客厅里传来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我老公的声音,在说:“谁啊?”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我,整个人定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

我盯着他,又盯着那个女人,盯着她手里的奶瓶,盯着客厅地上散落的积木、婴儿摇铃、小袜子。那是我家客厅。那是我的沙发,上面还搭着我去年双十一买的毯子。那是我的茶几,上面放着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招财猫。

“你回来了。”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立在我脚边,轮子上还粘着机场的灰。五个小时前我还在海口美兰机场,再往前数五个小时我还在三亚的酒店里。再往前数五个月,我从这个门走出去,跟我老公说,公司派我去海南开拓市场,可能要去半年。他帮我拎箱子到楼下,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没去海南开拓市场。我去了阿良那里。

阿良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昆明,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总监。我们一直有联系,开始是朋友圈点赞,后来是私聊,再后来是每天聊。我老公不知道阿良,我结婚的时候阿良随了五百块份子钱,托同学带来的,人没到。我老公问这是谁,我说大学同学,不熟。

去年三月,阿良来我所在的城市出差,约我吃饭。我去了。他老了一点,头发少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角有细纹,说话慢慢的。我们吃了顿火锅,喝了点酒,他说他离婚了,去年的事。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他说跟你说干什么,你过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后来阿良回昆明,我们继续每天聊。他说你来昆明吧,我说我有老公有孩子。他说你老公对你好吗。我说好啊。他说那你为什么跟我吃饭。我说不知道。

再后来公司真的有个海南项目,要在那边设办事处,时间大概半年。领导问我愿不愿意去,我说愿意。我跟我老公说的时候,他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说,去呗,家里有我。

我走的那天早上,儿子还在睡。我亲了他一口,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再见。我拖着箱子出门,我老公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嗯。

我没去海南。我飞了昆明。

阿良在机场接我,手里捧着一束花,向日葵。他说你不是喜欢向日葵吗。我说你记了这么多年。他说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

我在阿良那里住了五个月。他租的房子在滇池边上,两室一厅,阳台上能看见西山。我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他上班,我在家看书、做饭、等他回来。周末我们开车去大理、去丽江、去抚仙湖。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我笑得比过去五年都多。

我跟我老公每周视频一次,他那边信号总是不好,说不了几句就挂。我跟我儿子视频,他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说妈妈你给我带什么礼物。我说你想要什么。他说乐高。

我回来之前,阿良说,你别走了。我说我有孩子。他说孩子可以接过来。我说那不一样。他说什么不一样。我没回答他。

其实我知道,我在阿良那里住五个月,是因为我不敢回家。我不敢面对那个门里面的东西。我跟我老公结婚七年,从第三年开始就没什么话说了。他下班回家就打游戏,打到半夜,周末睡到中午,醒了就点外卖。我跟他说孩子幼儿园要开家长会,他说你去就行。我跟他说我升职了,他说哦挺好的。我跟他说我累了,他说那你歇着。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米远,各盖各的被子,各看各的手机。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听着他的呼噜声,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可我又说不上他哪里错了。他不打我,不骂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娼,每个月工资按时交,周末偶尔带孩子去公园。他没有什么大毛病,他就是不看我。

我走之前一个月,有一天晚上我主动去抱他,他说干嘛,热。我说我们多久没有了。他说老夫老妻了,想那些干嘛。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坐在马桶上哭了很久。我没出声,怕他听见。哭完了洗了把脸回去睡了。第二天我就答应了海南的项目。

阿良不一样。阿良会看我。我做饭他站在旁边看,我说话他眼睛对着我的眼睛,我笑他也笑。我说我今天不想做饭,他说那出去吃。我说我困了想睡会儿,他把窗帘拉上说睡吧。我在他那里五个月,他每天都在看我。有时候我梳头发,一转头发现他在看我,我说你看什么。他说好看。我脸红了,好多年没脸红过了。

可是阿良那里终究不是我的地方。他书房里放着前妻的东西,他抽屉里有前妻的照片。他有时候喝多了会提她,说以前怎么怎么样。我听着,心里有点堵,但没说什么。我又不是他老婆,我没资格堵。

所以我还是回来了。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车到家门口,拎着箱子上了楼。我想着回来先洗个澡,明天去接儿子放学。我想着怎么跟我老公开口说离婚的事。我想了一路,想的头都疼了。

然后我打不开门。

“进来吧。”我老公侧了侧身。那个女人退到一边,抱着孩子,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孩子一岁左右,胖乎乎的,啃着奶嘴。我老公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带宝宝进房间。”

她进去了。我进了门。我的拖鞋不在了,鞋柜里摆着几双陌生的鞋,男式的,女式的,还有小婴儿的软底鞋。客厅茶几上摆着全家福,我老公抱着那个孩子,那个女人站在旁边,笑得很甜。

“多久了?”我问。

“你走了以后。”他说,坐在沙发上,没看我,“孩子是去年十月的。”

我算了算,去年十月,那时候我已经在昆明一个月了。

“你知道我没去海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终于抬头看我:“跟你说什么。你在外面有人,我在家里有人,咱俩扯平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走以后,有一天阿良发了个朋友圈,定位在昆明,照片里有你的外套。”他说,“你那个外套我认识,去年你生日我给你买的,优衣库那件。”

我哑了。

“我没问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问。问了你,你就得回来,回来干嘛呢,咱俩接着过那种日子?”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小李来家里帮我带孩子。她是我同事的妹妹,离婚了,没地方住。她住客房,帮我做饭看孩子。再后来就在一起了。”

“所以你换了锁。”

“我怕你回来闹。”他看着我,“你不是去海南出差吗,出五个月,五个星期都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给你打,你接了说在忙。我发微信,你隔一天回一个‘嗯’。我就知道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周围是我亲手挑的窗帘、我亲手挂的画、我亲手铺的地毯。可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像别人的。那个招财猫还在茶几上,爪子一上一下地招,永远招不完。

“儿子呢。”

“我妈家。周末我接回来。”

“他知道吗。”

“知道你出差了。”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箱子还立在门口,里面装着给儿子买的乐高,给老公买的普洱茶——阿良说云南的普洱正宗,让我带两饼。我把普洱茶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跟那个招财猫并排。

“这个给你。”我说。

他没接。他看了那两饼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走吧。”他说,“明天我让小李把你东西收拾了,你过来拿。”

“我住哪。”

“那是你的事。”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七年的男人,这个从来不看我的人,这个在我走之后一个月就有了别人的男人。我恨他吗,好像不恨。我恨我自己吗,好像也恨不起来。

我拎着箱子出了门。箱子轮子在楼道里咕噜咕噜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十一月的风灌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哆嗦。

我掏出手机,翻到阿良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我挂了。又翻到我妈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她接了。

“妈。”

“怎么这么晚打电话?你在哪呢?”

“在楼下。”

“楼下?哪个楼下?”

“我家楼下。但是进不去了。”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聪明人,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但什么都懂。她说:“你回来吧。孩子。”

“嗯。”

我打了个车。上车之后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车开出去,我回头看那栋楼。803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窗帘是我挑的,浅灰带竖条纹,遮光的那种。那个女人大概正在里面哄孩子睡觉。我老公大概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招财猫在他旁边一上一下地招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给我儿子买的乐高还在箱子里,乐高是他要的,他说妈妈你给我带乐高。我带了,可我没法给他了。明天,后天,或者什么时候,我得约我老公把乐高拿回来。可我又不想见他。见了他说什么呢。说对不起,我不该骗你。可他也骗了我,虽然他只骗了一个月,我骗了五个月。算起来还是我多。

车上了高架,路灯从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我突然想笑。我回来之前想了一路怎么离婚,想了一路怎么跟他摊牌。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我摊。人家早就摊好了,摊得平平整整,就等我回来签个字。

我掏出手机,给阿良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一切都好,你早点睡。

他秒回:那就好,想你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了屏。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跑,一辆接一辆,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