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会散场那天晚上,花店打烊以后,周晴把卷帘门拉到一半就停了手,回头问我:“你白天拦我那一下,到底什么意思?”我说你少来。

她把卷帘门又推上去半截:“我就是在闹,闹给你看的。”店里只剩打包台一盏灯,我手里还捏着下午剪剩的两支玫瑰,愣是没接上话。

事情得从上午说起。县里在人民广场办公益相亲会,入场发号码牌和资料卡,苏娜提前一个礼拜就替我报了名,说开花店的姑娘上台多有面子。

我自己也二十九了,我妈催得紧,想着去碰碰运气,倒不全是为了捧场。三号男嘉宾叫陈屿,开发区一家机械厂的技术员,三十一岁,介绍人念完基本资料,他就往台上一站,问我有什么想了解的。

我扫了他一眼,个子不高,白衬衫领口洗得有点发毛,问三句答一句。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几乎是顺着大家的预期说的:“我们俩不合适,你太闷了,平时也不会来事。”

底下笑成一片。他点点头说:“明白,祝你找个活泼的。”就退回了队伍里,一点没纠缠。

按说到这儿就完了,坏就坏在周晴。她在台下喊了一嗓子:“你不要的话,我加个微信总行吧?”人群一下子炸了,起哄声一浪盖过一浪。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胳膊先伸了出去,横在她跟前,说了句“你别闹”。整个广场静了两三秒,随后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把手收回来的时候,脸上烫得不行。

晚上回到店里,周晴揪着这事不放。我说陈屿那种人不适合你,他连个笑话都讲不来。她把打包剪往台子上一拍:“你上午还说那种人谁都不能要,怎么两个钟头工夫就适合我了?聊天可以学,人不行才是真的。”

我说我随口一说。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林悦,你拦我不是为了我。你是受不了你看不上的人转头被我接走,回头人家怎么说你的眼光。”

这话扎得准。可我心里除了被扎,还有点别的东西,乱糟糟的,一时说不清,索性不接话。

我跟周晴合租两年了,房租两千四一人一半;花店也是俩人凑钱开的,她管热闹,朋友圈、拉客、办插花沙龙都归她,我管花材、记账、做花。

她人缘好,高中年级群三百来人,她和苏娜是群里最活跃的两个。别小看这个群,店里三成的客人和大半的公司订花单子,都是从群里传出来的。

相亲会还没散场,视频就被人发进群了,配的字是“林悦这是后悔了?”底下马上有人接:“晴晴比她敞亮。”我抱着手机看了半宿,一条也没敢回。

我妈不知道从哪儿也看到了视频,晚上来电话,问我怎么在台上把人得罪成那样,又叮嘱我,姑娘家在外头说话留三分,别叫人抓话柄。

我应着,挂了电话心里更堵。后半夜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事躲不过去。要么继续装,装作看不上,随周晴去加微信,顶多丢个脸;要么开口把话说破。

装的话,往后群里提起我,就是那个嘴硬又反悔的林悦;开口的话,等于当着几百个熟人承认,我上午那句“不合适”里头有水分。

翻来覆去到两点多,我决定先干一件更没脸的事,我翻出相亲会发的那沓资料卡,陈屿那张,我居然一直没扔。

第二天下午,我约他在县城东边的公园门口见面,把周晴那句话解释成玩笑,让他千万别当真。他听完没顺着我说,反倒问我:“那你今天来,是你自己想来,还是怕我真加了她微信?”

我一下子语塞。他也不逼我,缓了缓又说:“相亲会上有位大哥教我,追人不能上赶着,得吊着,让她们几个去争,才显得值钱。我前面相了四五回亲,人家嫌我闷,我也没想过学这一套。”

他顿了顿,“我不接受被人抢来抢去,也不接受被人让来让去。你哪天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再来找我。”说完他冲我点点头,推着电动车走了。

我在公园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说“让来让去”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拦周晴那一把,说到底没把陈屿当个活人,我拦的是我自己的脸面。

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退回队伍时那句“祝你找个活泼的”,说得平平整整,不卑不亢,我回去以后想过不止一次。这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我自己都分不清哪样占得多。

回去的路上我给自己找了个说法:我就是护着搭子,怕她吃亏。这说法只撑到了店门口。

群里那两天也没消停。苏娜发了一串笑脸:“悦悦别挡着人家晴晴的缘分呀。”马上有人跟了个鼓掌的表情,还有人说“悦悦你到底要不要,不要让晴晴上”。

我打了长长一段话,删了;改成短短一句,又删了。第三天晚上,我看着满屏的“哈哈哈”,忽然觉得累——我二十九了,店是自己一砖一瓦盘起来的,怎么连句真话都得先看一圈脸色,连客源都得拿它押着。我把那段话发了出去。

我写的是:陈屿没有任何问题,是我有问题。我拒绝他,不是因为他闷,是因为我怕大家说,林悦条件也不算差,怎么最后找了个这样的。

这话搁一天前我打死不认,但它就是实话。发出去以后,群里静了得有五分钟,静到我以为手机出了毛病,然后苏娜回了个“哦”。

那晚之后,群里聚餐、拼单、约牌局,再没人@过我,有两个平常总找我拼奶茶的女生也慢慢没了动静。我承认,那几天我难受得够呛,像被一整个圈子轻轻挪到了门外。

倒是周晴先来找的我。一个下午店里没客人,她抱着两箱百合进来,箱子往地上一放,说:“我跟你坦白,我对陈屿没多大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你看你那个反应。”

我说那我也坦白,这两年咱俩好得像一个人,可我心里一直在跟你比,比谁先被推上台,比谁被人夸。她“嗯”了一声,说:“这我知道。我拉群、办活动,看着风光,其实一半是搭你的手艺撑场面;你闷,店里一半的热闹也是我给的。搭子搭久了,就得说清哪儿是情分,哪儿是生意。”

我们没吵,当晚就算了笔账:合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不续了,她搬去她表姐那边,我一个人租个小开间,房租会多出三四百,买个清净;店照开,账本重新立——店面月租三千八,按老规矩一人一半,进货和花材成本归我管,线上和活动归她,每月十号对一次账,白纸黑字,谁也别客气。

写完那张分工单,周晴说:“这样挺好,省得往后为一个客人还得暗着较劲。”她说得轻巧,我知道她也是咬着牙下的决心。

群里我还是被冷落了些日子。有人发聚会合照,没有我;苏娜过生日,也没喊我。有老同学私下来问,我是不是跟苏娜闹掰了,我说没有,就是把话说清楚了。

奇怪的是,群里不理我,日子反倒好过了。进货、包花、对账,我按新章程走,月底一算,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还多了八百多,周晴拉来的两个公司订花单占了大头。我俩没以前那么黏了,事情反倒顺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下午,卷帘门哗啦一响,进来的是陈屿,手里还拎着头盔,说是来附近送图纸,顺道路过。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他要点什么。

他看了看窗台那排绿萝:“办公室想摆一盆,要好活的。”我给他挑了盆最壮的,十五块,教他一个礼拜浇一次水、别对着太阳晒。他扫码付了钱,没走,站在那儿像还有话。

我先开了口:“坐会儿吧,后头有凳子。”他真就坐下了,头盔搁在脚边,先说了句“那天话说得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不重,你说得在理。

我们聊了些没头没尾的:他们厂最近赶一批出口的订单,他这阵子天天加班;我说九月婚礼多,我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主持人,没有号码牌,没有一圈看热闹的人,就是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说话。

他还是说得不快,可每句都有下文。临走他问:“微信能加一个吗?”我说能。他扫完码,拎着那盆绿萝出了门,到路口还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当天晚上我跟周晴对完账,她先走了,我关灯锁门。我们没有在一起,这话得说在前头;他也什么都没承诺,微信里就偶尔问一句绿萝黄叶怎么办,我照实答。

要说这阵子最大的变化,是我在群里说话,不用先想谁能看见、会怎么传了,店里的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他昨天发消息,说办公室还想添两盆多肉,问周六能不能过来拿。我说行,我给他留两盆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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