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牙刷还在卫生间杯子里,蓝色那支,刷毛劈开了,像用旧的扫帚。

三年了。

我妈每天早上洗脸,会顺手把它拿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一下,再插回去。动作很快,像做过一万遍。

我每次看见都觉得别扭,但说不上哪儿别扭。

我叫周敏,四十七,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会计。我爸三年前走的,肺上的毛病,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八个月。我妈七十二,一个人住在老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她住四楼。

今年四月,她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

台阶上有一摊水,她拎着两袋菜,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送到医院拍了片子,骨头裂了道缝。医生说,这个年纪,老老实实躺一个月。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对账,手机响了三遍我才接。

“你妈摔了,在二院。”

是楼下张阿姨的声音。

我赶到医院,我妈躺在急诊的推床上,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还在跟护士说:“我家灶上还烧着水。”

我说:“妈,你躺好。”

她说:“水。”

我说:“我打电话让张阿姨去关。”

她这才不吭声了。

住院第三天,我跟她说,出院以后跟我回家住。

她说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弄,楼梯都上不去。

她说能上,慢慢挪。

我说妈,你都七十二了。

她说:“七十二怎么了。”

我没接话。她背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是住院部对面那栋楼,晾着一排排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心里有点烦。不是烦她,是烦这种对话。我们母女俩这些年,一说正事就变成这样,她堵一句,我堵一句,最后谁也下不来台。

周涛是第四天来的。

他比我小四岁,开了个做门窗的小店,进门先看手机,看完手机才看我妈。

“姐,妈这房子,要不趁这次处理了吧。”

我妈当时没说话。

周涛接着说,六楼没电梯,妈腿脚只会越来越差,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现在还能卖个价,再拖两年,这老破小谁要。

我说:“你小点声。”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

“我还没死。”

病房里一下就安静了。隔壁床的老太太本来在剥橘子,手停在半空。

周涛脸有点红,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闭上眼睛,说:“你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折叠椅硌得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周涛说的那些,我早想过。我甚至比他先想过。我只是没敢说。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难听,但房子的事,迟早要面对。我妈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没电梯的六楼,这不是孝顺不孝顺的问题,是现实。

可我也知道,那套房子她住了三十八年。

出院那天,我妈坚持回老房子。我请了一周假,跟过去照顾她。

进门第一件事,她就让我把她扶到卧室,自己坐在床边,喘了半天。

那间卧室朝南,窗帘是九十年代那种碎花的,洗得发白。床还是那张老木床,床头有个柜子,柜子上摆着我爸的照片,黑白的,是他四十多岁时候照的。

照片前面有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两颗糖。

我看了一眼,没问。

晚上我给她铺床,才发现床上是两床被子。

一床是她自己的,另一床叠在旁边。我问她另一床是谁的。

她说:“你爸的。”

我说:“妈,这被子放着干嘛。”

她说:“晚上铺开。”

我愣了一下。

她说:“铺开睡。”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我往里看了一眼,我妈睡在两床被子中间,右边那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着。

她开着灯睡。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衣柜,想找条厚点的毛巾。衣柜上层堆着一摞东西,用塑料布盖着。

我把塑料布掀开。

是我爸的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一件压一件。最上面那件是灰毛衣,袖口磨白了,领子有点松。

我把毛衣拿起来,闻到一股味道,说不清是樟脑丸还是别的。

我抱着那摞衣服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想扔掉。三年了,留着占地方,还招虫子。我妈年纪大了,屋里东西越多越容易绊着。

我抱着衣服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妈在卧室喊我:“敏敏。”

我说:“哎。”

她说:“中午吃什么。”

我说:“随便煮点面。”

我抱着衣服又回了卧室,放回柜子里。

那一整天我心里都不太舒服。我知道自己那点心思不体面——我是真想扔,不是舍不得,是嫌麻烦。可我也知道,我不能扔。不是不敢,是不能。

过了几天,我妈能慢慢下地了。我趁着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把柜子上层的东西全抱了下来,摊在床上。

一共十一件。三件外套,四件衬衫,两件毛衣,两条裤子。

衬衫都是老式的,领子硬邦邦的。我妈以前给他熨,熨斗是那种老式的铁熨斗,插上电,冒着白汽。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编织袋,拎下楼,放在垃圾桶旁边。

放下,我又拎回来了。

第二次我下决心了。我下楼,直接把袋子扔进了桶里。

扔完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好,几个老头在墙根底下下棋,谁也不看我。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妈那天下午复查回来。她一进门,把拐杖往墙边一靠,鼻子动了动。

“你把柜子动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动了。”

我说:“妈,那些衣服都三年了,放着招虫子。”

她没说话。她扶着墙往卧室走,我跟在后面。她走到床边,弯腰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有个编织袋。

我这才想起来,我刚才扔的那袋,是重新装的。原来那个袋子,一直在床底下。

她把袋子拖出来,坐在地上,把绳子解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灰毛衣在最底下。

“这件,”她说,“是我给他织的。”

我愣了。

我一直以为那件毛衣是他自己买的。

“九二年织的,”我妈说,“织了两个月。他嫌扎,穿了没两回。后来天冷了,他又天天穿。”

她说完就不说了。她把毛衣抖了抖,叠好,重新放回袋子。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坐到床边,跟她一起把衣服一件件叠回去。她叠得很慢,一件要叠三四次才满意。我叠的那几件,她都重新叠了一遍。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在想,我妈这辈子,跟我爸到底算什么。

我爸脾气不好,这是实话。我小时候他喝酒,喝了就骂人,骂我妈,骂我,也骂周涛。有一次他把饭碗摔了,瓷片崩到墙上,留了个印子,那个印子好几年都在。

我妈年轻的时候说过要离婚。有一年冬天,她带着我回了姥姥家,住了半个月。后来我爸去接,她就回来了。

这些事我都记得。我记得我妈那时候哭过,蹲在姥姥家的灶台前面,一边烧火一边哭。

所以我一直以为,我爸走了,我妈多少能松口气。

结果她连他的牙刷都留着。

我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第二天早上,我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翻东西,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锈。打开,里面是块手表。

上海牌的,表盘有点黄,皮带断了,只剩半截。

我拿起来一看,秒针在走。

我把表举到眼前,看了好几秒。三年没人动的抽屉里,一块表还在走。

我拿着表出去,我妈在厨房煮粥。

“妈,这表还在走。”

她头也没回:“我上弦。”

“你每天都上?”

“早上起来上一次。”

“这表你也不戴。”

她说:“上弦。”

我把表放在灶台上,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厨房里只有粥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想,我妈这是放不下。放不下我爸,放不下这三十八年。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旁边择豆角,忍不住问了一句。

“妈,你跟我爸年轻的时候,你不是老说要离婚吗。”

她手没停,掐掉豆角两头的筋。

过了一会儿她说:“说过。”

“那你现在留着这些干嘛。”

“东西又没惹我。”

“那件毛衣你还留着。”

“留着怎么了。”

“你天天给表上弦。”

她把豆角放下,看了我一眼。

“你爸走了以后,”她说,“这屋里就没声了。”

我没听懂。

她接着说:“以前他在,晚上睡觉打呼,呼噜呼噜的。我嫌吵,推他,让他侧着睡。他侧过去,一会儿又翻回来。”

她停了停。

“现在晚上,我开着灯睡。”

我说:“妈。”

她说:“不是想他。是太静了。”

那天下午我们择完了两斤豆角。她没再说话,我也没问。

我心里那点东西,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她是舍不得我爸。其实她舍不得的,是屋里有个人。哪怕是打呼的,哪怕是骂人的,哪怕是摔碗的。

一个人从三十二岁跟他过到六十九岁,吵了半辈子,骂了半辈子。等人真走了,屋里安静了,她反倒睡不着了。

这话我听着,比哭还难受。

过了两天,周涛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中介,四十来岁,夹着个皮包,进门就东看西看。

我妈在卧室躺着,没起来。

中介在客厅转了一圈,敲了敲墙,又走到阳台看了看,说这户型不错,就是老了点,六楼不好卖,得压价。

周涛在旁边说:“姐,你听见了吧。”

我说:“你带人来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他说:“说了你能同意吗。”

我妈在里屋开口了。

“周涛。”

他进去了。

我在客厅听见我妈说:“我说了,我还没死。”

周涛说:“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为你好。”

“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中介站在门口,皮包夹在腋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把他送到楼下。

上来的时候,周涛正站在楼道里抽烟,抽得很快。

“姐,”他说,“你在市里有房,你当然不着急。”

我说:“我什么时候不着急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把烟头摁在楼梯扶手上,“妈真躺下了,谁照顾?你请护工?一个月多少钱你算过没有?我店里就我一个人,我媳妇还得看我孙子。”

我说:“我算过。”

他说:“那你说。”

我说不出来。

那天周涛走的时候,我妈在屋里没出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妈我走了”,里面没应。

他站了两秒,走了。

我回屋,我妈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表。

她看见我进来,把表放回盒子里。

“敏敏,”她说,“我不是不讲理。”

我说:“我知道。”

“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八年。你爸是在这屋里走的。”

我没接话。

她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这把年纪了,我还能住几年?你让我搬到你们那儿去,我住不惯。你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跟在这儿坐着,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在这儿你能下楼跟张阿姨说说话。”

她说:“是啊。”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提房子的事。

我在老房子住了半个月。走之前,我妈的腿已经能自己慢慢下楼了。

我要走那天早上,去卫生间洗脸,发现杯子里只剩一支牙刷了。

我那支粉色的,她的。

我爸那支蓝色的,没了。

我拿着杯子出来,问我妈。

她说:“扔了。”

我说:“怎么扔了。”

她说:“都三年了。”

我看着她。她坐在小凳子上,正在择菜,手没停。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些斑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说:“那柜子里的衣服呢。”

她说:“留着。”

我说:“牙刷都扔了。”

她说:“牙刷天天用。”

我没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她把那个铁盒子塞给我。

“拿着。”

我说:“我不要。”

她说:“拿着。表还能走。”

我说:“你自己留着上弦。”

她说:“我上了三年了。”

我接过盒子,揣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我妈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我朝她摆摆手,她也摆了摆。

到楼下,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秒针在走。

我妈最后一次给它上弦,是那天早上。

后来房子没卖。周涛找了人,在楼道里装了两个扶手,一上一下,从一楼装到四楼。钱是我出的。

我每周回去一次。有时候赶上她不在家,我就自己开门,坐一会儿,看看电视,等她回来。

有一次我进卧室,看见床上的被子。

一床是她的,一床还是叠在旁边。

晚上她回来,我跟她说:“妈,那床被子你收起来吧,放着占地方。”

她说不占地方。

我说:“你也不盖。”

她说:“铺着。”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房子。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虚掩着,灯亮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

我妈睡在床的右边,两床被子都铺开了。左边那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着,像有人刚起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城的路上堵车,我从包里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表还在走。

我把它放在副驾的座位上,看了一会儿。

我妈最后一次上弦,是三天前。